电工短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生死线”，Z世代的新风口

位于美国路易斯维尔的一所职业学校里，电工学徒正在进行项目实操。近年来，Z世代申请商业电工学徒的人数激增。图片来源：Luke Sharrett—Bloomberg/Getty Images

在尼古拉斯·鲍曼上高中时，他还以为自己的下一步早就已经规划好了：获得大学学位，找到稳定高薪工作，享受长期以来高等教育承诺的向上流动的生活。

然而随着申请截止日期临近，他开始心生疑虑。在教室里上四年课，背负数万美元债务，却仍然无法保证体面生活，到底有什么好？

就在这时，家族的一位朋友建议了不同的道路：电工学徒。鲍曼调查了一下，感觉简直是无需动脑的选择。

如果学电工，第一年就能够赚到约42,000美元，每周只用去弗吉尼亚州纽波特纽斯的当地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IBEW）分会听两个晚上的课。今年夏天毕业成为熟练工后，预计年收入可以达到约71,000美元。而且用他的话说，这份工作就像每天玩“成人版乐高”。

如今，越来越多的Z世代重新考虑曾经被认为不值得考虑的工作，例如电工、暖通空调（HVAC）、管道工和其他技工行业，22岁的鲍曼只是其中之一。转变部分源于文化层面，污名化减少，TikTok上曝光度增加，关于学生债务和工资的公开讨论也更多。另一部分则是经济原因，很多入门级白领工作感觉更像是陷阱而不是阶梯。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引发了关于未来工作的种种疑问，企业也一直在重新考虑招聘方式。

对像鲍曼之类的二十多岁年轻人来说，这条低成本稳就业的道路犹如救命稻草，但对亚马逊（Amazon）、Meta和微软（Microsoft）等公司，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称当前已经是生死攸关，如果没有电工大军建设数据中心，美国经济增长的未来就可能岌岌可危。

预测显示，未来十年受到人工智能驱动的需求推动，全美需要超过30万名电工，尤其当下大批从业者即将退休。工会里近30%的电工年龄在50岁至70岁之间，预计每年约有2万名电工退休，未来十年累计约20万人。

这意味着，要满足对人工智能领域的宏伟目标，美国就需要数十万名鲍曼这样的年轻人。科技巨头和地方电工工会正在全力以赴招募并培训。

数据中心热潮遭遇拦路虎

数据中心是指装满服务器、电力设备和冷却设备的仓库规模设施，主要提供计算能力，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自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数据中心已经遍布全球，小到iPhone相机，大到国际金融市场，背后都是数据中心的支持。

近年真正改变的，是数据中心建设的速度和规模。麦肯锡（McKinsey）估计，为满足人工智能的需求，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投资累计可能达到6.7万亿美元，引发行业前所未见的建设浪潮。

一名电工在洛杉矶One Wilshire大楼的发电机系统工作，该大楼已经改建为数据中心。图片来源：Genaro Molina—Los Angeles Times/Getty Images

单个数据中心的规模可能比普通的沃尔玛超市（Walmart Supercenter）还要大40%到50%，建设高峰期需要多达1,500名工人。随着各公司竞相建设更强大的人工智能模型，设施规模还会变更大。举例来说，Meta的Hyperion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项目预计将达到中央公园（Central Park）的四倍。

如此快速建设不仅仅是加大投资的问题。从硅谷到华盛顿特区，领导者都在努力应对许可延迟、水资源限制和社区抵制等复杂问题，还要迅速增加产能。

各种复杂情况当中，有一个制约因素的重要性超过其他，即缺乏足够的工人。

贸易组织建筑商和承包商协会（Associated Builders and Contractors）估计，仅2026年，建筑行业就需要净增约34.9万名工人才能满足需求。对数据中心来说，电工并非众多工种之一，而是整个项目的脊柱。

据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的数据，电气工程占到数据中心总建设成本的45%至70%。供需失衡明显的情况下，这一约束颇为棘手。

“电工短缺非常严峻。”布鲁金斯学会技术创新中心（Brookings Center for Technology Innovation）的高级研究员达雷尔·韦斯特告诉《财富》杂志，“全美各地都缺电工，已经成为数据中心建设的头号障碍。”

科技公司也越来越频繁地就此发出警告。谷歌（Google）的一份政策报告称，电工短缺“可能制约美国建设支持人工智能所需基础设施的能力”。微软态度更明确，总裁布拉德·史密斯将电工人才短缺列为美国数据中心扩张放缓的头号问题。

物流难题和建设延迟已然凸显影响。史密斯表示，微软雇用的电工当中有人通勤距离长达75英里（约120.7千米），还有人甚至临时搬家填补岗位。据彭博社（Bloomberg）报道，正为OpenAI建设数据中心的甲骨文公司（Oracle）不得不将建设完工日期从2027年推迟到2028年，原因之一就是劳动力短缺。甲骨文发给《财富》杂志一份声明，驳斥了彭博社的报道，称项目依然“按计划进行”，并表示打算投资当地劳动力培训项目，帮助居民胜任相关工作。

谷歌也采取了类似举措。去年，该公司承诺投入1,500万美元，并与电气培训联盟（Electrical Training Alliance）建立伙伴关系，以扩大电工人才的输送渠道。

个中不乏讽刺意味：用人工智能重塑白领职业道路的公司，发现自身增长可能恰恰依赖受人工智能经济冲击最强烈的这一代人。

人工智能打乱Z世代的职业道路

电工需求激增，恰逢年轻一代陷入深度的职业迷茫。2023年大学毕业生中，超过一半的人在毕业一年后从事的工作并不需要学位。应届毕业生失业率缓慢攀升至5.6%，除了新冠疫情期间为十年最高。

多年来，主流观念一直认为，上大学是通往稳定生活最稳妥的路，哪怕现实是学费上涨，回报也越发不确定。2012年，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项调查发现，不管经济回报是否清晰，94%的父母还是希望孩子上大学。

行业领袖称，正是这种心态让技术蓝领边缘化。

“50年前，人们出于好意形成了一种观念，即人人都必须大学，否则就彻底没前途，然后把技术工种当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营利性培训机构中西部技术学院（Midwest Technical Institute）的创始人及首席执行官布莱恩·赫夫说。

如今，情况正在转变。

过去四年，赫夫在伊利诺伊州和密苏里州的四个校区里，电气项目入学人数激增超过400%，达到近400名学生。他说，平均入学年龄并非高中毕业，而是二十五六岁，因为这些人尝试过其他选择，现在想找更靠谱的出路。

“前景从未如此光明。”赫夫说，他自己刚工作时就是焊工。“现在入行就业前景都很好。以前就不错，现在只会更好。”

激增不仅限于私人项目。根据全美电气承包商协会（National Electrical Contractors Association）的数据，2022年至2024年间，美国商业学徒申请增加了超过70%，从约7万人增至12万人，远超岗位数量。

全美电气承包商协会负责劳资关系和大承包商的副总裁伊恩·安德鲁斯表示，数据中心的需求规模，引爆了电气行业等待了数十年的蓝领热潮。

当电工的途经不止一条，但最常见的是从学徒做起，通常持续四年到五年。与大学生不同，学徒从第一天起就能够在上课学习的同时赚钱，通常在晚上或全年短期集中上课。等到完成学业时，很多人已经积攒了多年经验，而且几乎没有学生债务。

鲍曼说，一开始家人和朋友并不理解如此选择。

“我解释后，大多数人都接受了，不过高中教育天然就推着大家上大学。”他说，“高中一毕业就可以工作的职业其实不多。我认为更多人应该了解这些机会。”

经济回报相当可观，尤其在数据中心建设爆发的地区。

华盛顿特区附近的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第26地方分会，处于世界数据中心之都北弗吉尼亚州的核心地带，会员人数从2018年以来翻了一番，达到超过14,700名。学徒起薪约为每小时26美元。完成培训后，熟练电工的时薪约为59.50美元，年收入超过12万美元，还附带医保和养老金等福利。如果算上加班时间或担任工长，年收入接近20万美元。

还有一些学生先去社区大学或职业院校全日制或非全日制学习，再被承包商雇用。这些项目能够让学生在加入工会学徒制或转行前，先稍加了解。

“数据中心将成为新型油田。”路易斯安那州门罗市的德尔塔社区学院（Delta Community College）负责对外事务和公共关系的副校长内森·霍尔表示。他补充道，相关工作正在重塑当地经济，为家庭带来稳定收入，也在长期被忽视的社区扩大学徒培养渠道。

在沟渠里长时间工作：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电工

理论上就像鲍曼的感受一样，现在当电工简直是无脑选择，既可以边学边赚，又能够避免巨额学生贷款，薪资优厚，还可以投身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的中心。

但这并不适合所有人。这项工作对体力要求很高，需要长时间站着。有时能够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有时可能要去泥泞的沟渠里铺设电缆。

生活可能相当艰苦。加上紧张的施工时间表，加班可能是常态。工作往往跟着项目走，而不是项目跟着工作。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安大略机场的跑道上，电工正在工作。无论天气如何，频繁的户外工作是这一职业的特点。图片来源：Watchara Phomicinda—MediaNews Group/The Press-Enterprise/Getty Images

管理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增长“就像吃大象”，巴吞鲁日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第995地方分会的业务经理杰森·德登说，该分会在Meta巨型数据中心项目的南边，仅三小时车程。

“刚开始觉得味道不错，很快就吃腻了……没完没了。每当张嘴喘气，面前就有更多的大象。”德登说。

数据中心在建设期间需要庞大的施工队伍，建成后所需工人则少得多。后续要维护、改造和扩建，但规模不及初始建设。对工人而言，这意味着项目结束时就要转场，或面临一段空窗期。例如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国际电气工人兄弟会近四分之一的建筑会员失业。

用德登的话说：“就算吃腻了，再大的大象也会吃完。接下来吃什么？”

对很多电工来说，一直需要取舍，长途通勤甚至离家数周可能辛苦，但能够换来高薪。

电工短缺有一个额外缓冲是，需求不仅限于数据中心。同样的技能可以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发电厂、医院和军事基地，往往正在经历新一轮电气化。

正因为这种技能的通用性，美国建筑商和承包商协会（Associated Builders and Contractors）的学徒高级总监约翰·米尔克才会宣称技术工种是创业最快途径之一。经验丰富的电工经常自立门户开承包公司，这也契合Z世代越来越强烈的自主创业意愿。

对鲍曼来说，代价很明确，污垢、长时间工作、项目之间的不确定性。回报也同样明确：薪酬稳定、紧缺的技能，以及无法被自动化取代的工作。“幸运的是，人工智能还不会拧扳手。”鲍曼说。目前，感觉值得一赌。

“在美国，学徒制向来被称为保守最好的秘密之一。”全美电气承包商协会的安德鲁斯说，“我要宣布，这不再是秘密，而是一份面对所有人，探索这一职业的公开邀请。”（财富中文网）

译者：梁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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