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钱币收藏圈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老话:“顺天易得,得壹难求。”这里说的“顺天”和“得壹”,并非普通的唐朝货币,而是安史之乱中,叛军首领史思明铸造的两种虚值大钱。两枚铜钱,刻录着渔阳鼙鼓卷地而来的烽烟,也折射出一个枭雄在称帝路上的狂妄、迷信与仓皇。透过方孔,我们可以窥见一千二百多年前那段血流漂杵的动荡岁月。
安史之乱的引燃,是玄宗朝节度使制度弊病的总爆发。天宝十四载(755年),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起兵南下,半年便攻破洛阳、长安。史思明作为安禄山的同乡与心腹干将,率部横扫河北,成为叛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至德二载(757年),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内部分裂,史思明一度降唐,被任命为归义郡王、范阳节度使。然而唐廷猜忌未消,意图暗中削夺其兵权,史思明察觉后再度反叛。乾元二年(759年)三月,他在邺城大败九节度使联军,随即杀掉安庆绪,兼并其部众。四月,史思明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建元“顺天”,把范阳定为燕京。此时,叛军的政治中心已从洛阳转移到河北,但史思明深知,要坐稳龙椅,必须拿下东都洛阳,以号令天下。同年九月,他挥师南下,再次据有洛阳。正是在这座繁华的帝京,史思明开始了一场以铜钱为工具的财富掠夺,也为后世留下了“得壹元宝”与“顺天元宝”这两种沉重的历史物证。
史思明占据洛阳后,面临巨大的军费压力和营造政权合法性的焦虑。唐朝中央在乾元元年(758年)已开始铸造“乾元重宝”,以一当十,次年又发行“重轮乾元重宝”,当五十使用,引发剧烈通胀。史思明在敌占区有样学样,且变本加厉。《新唐书·食货志》记载:“史思明据东都,亦铸‘得壹元宝’钱,径一寸四分,以一当开元通宝百。”他下令设炉鼓铸,制作出一种直径比普通开元通宝大出许多、钱文隶书旋读的铜钱,却规定其价值等同于一百文标准钱。按实际重量计算,一枚得壹元宝不过重十几到二十克,仅相当于数枚开元钱的铜料,却要百姓当作一百文接受,无异于公开洗劫民间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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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壹”二字的来历,颇耐人寻味。当时史思明已定年号为“顺天”,钱文却不直接用“顺天”,而是选了“得壹”。《老子》有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在乱世中,“得一”寓意一统宇内,终结分裂,对志在取代唐朝的史思明而言,这显然是一个充满政治抱负的吉语。然而,据传铸造不久,便有臣下解说,“得壹”可拆解为“只得一年”,并非长久之兆。不论此说真假,史思明内心深处的统治焦虑被猛然触动。他很快便厌恶“得壹”二字,下令停铸并回收销毁,随即改铸新钱,钱文直接采用自己的年号,是为“顺天元宝”。“既而恶‘得壹’非长祚之兆,改其文曰‘顺天元宝’”,《新唐书》这句话,冷峻地刻画出叛主将政治野心寄托于一枚小小铜钱上的迷信与慌张。上元元年(760年)六月,顺天元宝正式登场,形制与得壹钱相仿,同样以一当百,并且强行规定民间须用顺天钱兑换得壹钱,借此进一步榨取。部分早期的得壹元宝背穿下铸有“洛”字,无声地标注着它诞生于洛阳钱监的身世。
这两种铜钱,本质上是军事割据政权对辖区内百姓的野蛮掠夺。当百大钱的强迫流通,造成洛阳一带物价腾涌,斗米数千钱,民不聊生。这与唐廷在关中推行乾元大钱造成的灾难如出一辙,双方犹如在进行一场以百姓膏血为赌注的货币竞劣。史思明本想借“顺天”之名宣示天命所归,但铜钱可以改刻,民心却无法强铸。靠屠戮和压榨维系的所谓天命,迅速被事实戳破。上元二年(761年)三月,史思明即被其子史朝义所杀,距离改铸顺天钱还不到一年。“顺天”的皇帝死于骨肉相残,叛军集团陷入更深的崩溃。又过两年,史朝义败亡,安史之乱终告平定。唐朝随即废止得壹、顺天等一切伪号虚值钱,大量收缴回炉熔毁。当初被史思明强塞进百姓手中的当百大钱,转眼化为废铜。
千年之后,安史之乱的硝烟早已散尽,唯有极少数得壹元宝和顺天元宝侥幸逃脱熔炉,深埋地下,最终重见天日。因得壹钱铸造期短、销毁彻底,存世极少,顺天钱虽也多遭销毁,但数量稍多,于是有了“顺天易得,得壹难求”的泉界谚语。抚摸这些锈迹斑驳的大钱,指尖触碰到的不仅是铜料与文字,更是那段将政治野心、经济压榨和人性贪婪浇铸于一体的沉重历史。以钱为镜,可知兴替:当掌权者把货币变成赤裸裸的劫掠工具,哪怕将“顺天”二字刻得再大,也注定无法挽回崩塌的命运。
作者:韦奇
编辑:崔远珍 审 稿: 夏 西玉 终审:施荣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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