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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随着温度上升的还有“东北超”的热度。球场上热汗与呐喊齐飞,散场时沈阳球迷对鸡西队全场高喊的那句“欢迎再来”,让人再次看见了“整装东北”——韧性、豁达,还有藏在热闹底下的深沉。
“欢迎再来”这句标语“饱含着期盼,更像是一声真挚的祝愿。它注视着我们这些离开的人,在来与去之间循环往复;也见证了留守的人,在故土完成圆满的人生旅程。”纪录片导演白嵩在今年初出版的首部非虚构作品《欢迎再来》中这样写道。这本书用克制的白描还原了东北土地上坚韧自洽的生命质地,书名所传递的既是游子与故乡的宿命,亦是生命回归的深层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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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再来》内封
不久前,白嵩做客大连方所书店,与惘闻乐队键盘手张岩峰、大连大学讲师赵玉婷围绕新书《欢迎再来》展开对话,从创作伦理、叙事美学聊到时代个体的精神困境,将文字背后的思考一一铺展。
活动中,白嵩坦言,非虚构写作的核心是平衡真实与伦理,他刻意抽离主观评判,以镜头化视角让每个家庭成员自我言说、相互补充,从而还原人性的复杂多面;张岩峰则精准捕捉到文本特质,将全书比作叙事性后摇,于平淡日常中积蓄力量,终以延迟满足的方式抵达情感共鸣。对话中,三位嘉宾一致提到,东北的魅力从不在刻意营造的荒诞,而在市井烟火里,人们一边直面生活粗粝,一边执着寻找精神自洽的豁达;书中反复出现的老房子、乡间小路、铁轨与慢摆的老挂钟,皆指向“时间”这一核心母题——它穿透时代壁垒、抚平恩怨伤痕、留存家族记忆,既是主宰一切的无形力量,也是所有漂泊与和解最终的归宿。
以下是本次活动部分精彩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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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大合照
赵玉婷:当这种以东北叙事为基底的美学浪潮,以一种大浪的形式向我们席卷而来,又悄然退去,你愿意跟我们分享一下在出版时遇到的困境吗?
白嵩:一上来问题就这么严峻。我觉得这不只是对于东北的作品,而是对于当代的年轻写作者,或者说,这是表达者的宿命,必须要面对的。可能把稿子发出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一个出版社给予反馈,这会让表达者深陷自我怀疑。所以要迈过自我怀疑,继续向前,就像书中大哥的早餐店卫生间马桶一样,总会通的。
赵玉婷:张岩峰老师不仅是这本书的读者,也是国内顶尖的后摇滚乐队——惘闻乐队的键盘手。后摇这种音乐形式,可能有去叙事化的倾向,是一种不同于传统的叙事——它没有主唱,也没有歌词。您说读到白嵩老师的《欢迎再来》很有共鸣,有没有哪一个章节,让您非常强烈地产生给他配乐的冲动?能不能和我们的读者朋友分享一下?
张岩峰:我对这本书的感觉是,整本书看完,都有点儿像后摇。因为后摇有很多种,有的偏向去叙事性,但我觉得我们惘闻乐队是叙事性的。昨天我和白嵩聊平克·弗洛伊德,他们第一次开创了以讲故事的形式来写歌,很长,就像白嵩写这本书一样。文学创作跟我们乐队出新专辑时憋在空调房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很像,每个字都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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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克·弗洛伊德
白嵩:可能是纪录片拍摄的习惯,我更喜欢白描式的,不想明确给读者答案。让读者通过文字自己感受,进入故事中,类似一种“就在我身旁”的视角,这样更容易看清事情的全貌。当你看清全貌的时候,收获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你会看到每个简单的抉择让一个人去向了哪里,你会反观自己。这是我在写作当中的出发点,希望大家可以把《欢迎再来》当做一个桥梁,收获更多自己的东西。
张岩峰:对,我看的时候,每个章节就像白嵩说的,是白描的写法。他像一个冷静的记录者,自己很少发表意见去左右读者,他只呈现很生活的对话。你就一直看一直看,挺带劲。就和音乐似的,像一个loop,然后一点点变化,有自己的规律。其实生活也在反复。看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想带你干什么,这挺好。但每一章看完,他会用他的方式点你一下,你基本上就明白了——他整体上要呈现出什么样的东西。所以有点儿像延迟满足,吊着胃口,最后一下“哦,原来是这样的”。每一章我看下来都有这感受,我觉得这种写法很精彩。
赵玉婷:说说书里的故事。这本书打动我的一点是,在失去故乡的懵懂的孩童之恨之后,回乡所产生的治愈感,也让我感觉世界变得更大、更辽阔了。我带读者朋友们一起看一下白老师在书中的聚焦。很多年过去了,家里的这个老房子被您的父亲买了下来,成了一个祖宅小屋。一切物件都永远保存在那里,保留着家族的记忆——这一刻我很感动。您的父亲是非常有情有义的一位先生,把这个买下来之后,又把钱给家里的三兄弟平分。那这一刻,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作为曾经的小孩和后来回到故乡的长大后的自己,白嵩老师是这样描述的——
“那一刻,我望着父亲,我知道这对于他是历史性的一刻,这一刻如果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东北了,如今也和大哥一样经营着一家小店,或者在附近的工厂当一名工人。我又想起母亲口中那句话——最后咱们在东北连家都没了,现在我们有了,跨越了时间和地点。我们每个人多少因为这个房子,命运发生了转变,那个不常回来的,却在精神上屹立的家,有人从这里死去,有人又从这里出生,有人保留下这一切,有人成全自己,又以家为名义收藏它。”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泪流满面。这种治愈和解的感觉非常沉重,又非常轻盈。那一刻我觉得这本书好像是有魔力的,像一张魔毯,这些曾经沉重的记忆漂浮了起来。是白嵩老师这位魔法师让这一切在书本中发生了。
白嵩:说到房子,打眼看,房子是物理的家——我在这出生,我爷爷在这去世,家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都发生在这里。我们东北人过年,每年一到那个具体时间,都会在这相聚。它承载了一代又一代的悲欢离合,它就像一个具象的盒子。从我们失去了它,到逐渐重新建立,直至我父亲以另一种形式收藏了它——这是书中一条比较明确的故事线。但它背后想探讨的是真正的、带双引号的“家”的意义,这个附着着生活气息的盒子,这个家对于我来说,到底意义是什么?
之前我拍摄片子去过福建,看到乡村里很多特别大又很漂亮却没有人的房子。为什么?可能他们觉得:我虽然不在这住了,但一定要在我的故乡建一个宅,建个更大的,让乡亲们都看见。可能也有展现这家人在外成就的心态,但更像一种期许——等年老了,我们还会回来。中国人讲落叶归根,这是基因里的东西,甚至东亚地区的人对此理解一致。那个从乡土社会关系中走来的人,基因代码里对社群,对人与人的关系,有明确的理解和需求。我们这一代可能逐渐就要失去某些关系了。所以我就在想,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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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老式居民楼,图片来自小红书@鸬鹚luci
我书中提到的家庭分房子,在这个节点上,很多家族都面临相似的处境。兄弟姐妹几个,每个人心里好像都憋着一口气,一碗水本来很难端平,再加上时代环境的压力——在我的故事里,我父母本来多年前应该是房子的最终获得者,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最后不欢而散。所以父母带我去了所谓的南方。其实我当时就在想:这个老房子虽然买回来了,我会回来住吗?我的父亲会回来住吗?答案是肯定不会。我爸买这个房子,当时花了九万,现在好像只值三四万,一直在跌,但我们都会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因为它完完全全保留下来了那个屋子里的东西——我父母的青春,我的童年,那些可以触碰到的东西:床底下一翻开,爷爷参加的那些战役的军功章,在朝鲜的,在解放战争的。老房子的意义就在这里:如果没有它,精神家园就破碎了。
赵玉婷:我记得你书中有一段描绘,在柜子里翻出小时候的美术作业,水彩画上的颜色翻滚起来,很难想象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不受拘束的想象力。这个瞬间,我相信很多人会在想象里看到自己曾经的作业本,非常戳中人。而且你在画本上看到了一个“优”字,想必是当时老师写的,那像是一种对童年本身的肯定。我们都曾在小小的年纪,在一种评价标准之下,而当时间产生力量之后,那个“优”字在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震动。所以《欢迎再来》这个名字有太多可以阐释的空间了,你能讲讲有哪些深层含义吗?
白嵩:表面意思,好像会给人感觉是我因为爸妈经历了下岗潮,带我去了南方,再次回到东北与故乡的意思。故事里有十年时间没怎么回去,我可能受到了母亲的影响,她曾经带有对失去的家的恨意。作为一个少年,那种恨意直接影响了我,但那好像是一种表面的恨。所以当我的父辈他们和解以后,我就很快找到了一条通往回家的路,这条路的前方非常丰富和复杂。这是一切开始的前提,所以它的第一层含义就是我与故乡之间的关联,来与去的关联——欢迎再来。
但当你看到一半,会觉得好像又不是单纯的表面意思。随着我的家人,老一辈最前面的人离开,你会发现有些时代随着他们肉体的离去就彻底消逝了。我感觉每一代人,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离开,其实是相似的,只是在做不同的完形填空而已。命运会让我们去向这里或那里,但在整个时间维度里,我们殊途同归。我再回看我的家庭时,发现生命与死亡也是《欢迎再来》的另一层隐喻。
《欢迎再来》实拍图
再往下看,你还会发现书中的我在经历破碎与重建的过程中有叛逆期。就像昨天跟张老师聊,他也叛逆过,曾经不上学了,去迷笛学音乐,玩摇滚乐,父亲曾要和他断绝关系。大家叛逆时都以为会走一条永久叛逆的路,但回过头,你又发现很有意思:经历了所有的毒打,你的反应和觉知成就了自我,再返回来,这个“回来”像一种本质的回归。我很长一段时间觉得爷爷过年那个猜字谜的传统项目是很过时的娱乐,我甚至还嘲笑过,那可能是我飘了,觉得自己行了,觉得自己是现代人了。但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看他还在坚持为这个家庭每年的团聚做这件事,那一刻我被深深地触动了,我感受到自己绕了一个巨大的圈。
张岩峰:我昨天跟白嵩聊我和我父亲。他就觉得摇滚乐把我害了。18岁那会,我要去弹吉他,听崔健、黑豹,他说考试考好了,考个第一名,就给我买把电吉他。结果我真考得特别好,他就真给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学习了。其实我学习挺好的,能考上重点高中,但高一我就退学了,去北京迷笛学校。那时候特别叛逆,去了一年,家里给我断粮了,我没法不回去,在北京打工也挣不着钱,只能回家了。回想起来,那时候也挺傻的,就觉得摇滚乐太神了,我吃不上饭也行,就必须搞摇滚乐。东北话叫“挺得儿的”。我觉得看《欢迎再来》再回来看我自己,我感到和自己和解了——不是说摇滚乐不好,但没那时候理解的那么神,生活本身让人更踏实。另外我觉得《欢迎再来》这个书名挺东北的,有点像洗浴中心那句“欢迎二位”,有点那意思。看似很简单,但挺有东北的诙谐。
白嵩:东北人最有意思的是对生活的理解有种天然的释怀感。比如我父辈,有人当兵,有人下乡,有人当工人。在不同时间维度去叙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这个家庭当中每一个个体,在他们的时代中起起落落,但我看到一种人身上重要的品质——其实也不被地域限定——就是个体总会面临破碎,但不停坚韧地重建,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在《欢迎再来》里你会看到一大家东北人,他们生活中真实的底色。就比如我二大爷,他永远都不喝白酒了,他可能喝到过假酒,难受过。所以在他的世界里,白酒都是假的,直至今日每次吃饭他都只喝啤的。
张岩峰:哈哈哈,就跟昨天咱俩吃饭那个老板一样。昨天我们在大连一个餐馆,店里到处贴的都是古希腊的哲理,很抽象。他一边做鱼丸,一边给我们讲亚里士多德,叫我们学会认识自己。
白嵩:对,这是东北人最美妙的地方。你会觉得他挺认真的,还信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对生活的解答。在一个市井生活场景里,我的书里也有很多这样的桥段。东北这种事好像挺常见,我感觉还挺治愈的——大家一边膀大腰圆、咬牙切齿,一边呵哈地寻找着自洽的方式,有点像踏上了寻找自我救赎之路的感觉。
赵玉婷:我觉得您非常勇敢。我们知道小说是一种虚构的形式,情节、人物可以由作者自己编排,你可以写真实的事,但用虚构的名字。非虚构厉害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就像一个家庭纪录片,把所有的东西用文字真实记录下来——大爷是真正的大爷,大娘也是真正的大娘。当一部书被公开出版发行后,每个读者都有机会接触到书中的人物,那么这些真实存在的人物也就被放在了被评判、被审视的位置上。您选择非虚构这种形式时,是怎么处理的?在保护隐私与展现真实情感之间,如何平衡?
白嵩:写家庭非虚构时,一定会考虑伦理层面的问题。比如我描述谁好、谁不好,这个人背后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议论。我一开始写的时候就发现了,评价他人好坏会成为我的阻碍,我会担心因为描绘了某个人物而无法推动故事。最终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方式,就是现在这种偏纪录片的视角:让镜头里面的每一个人物自己说话,而不是由我来说话。让每个人为自己说话,也让每个人去说别人,让大家都说话。当然我会把控一个度,不让任何人的过度主观影响真实性。你会看到每个人物,在自我评价和被别人评价时,他的画像更丰富——他不是一个被简单定义的人,而是一个复杂的人。
家庭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最后就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在这本书里,就是通过一个家庭的缩影,去刻画一张隐约又巨大的网。这张网虚虚实实,会给你多种感受、多个侧面,让你去看到它,就像我们在生活中认识每一个人,慢慢从不同场合去观察和感受他们。这样就会很有意思了。
赵玉婷:对,确实小说中这种丰富的层次,像很多个切面,非常璀璨。
张岩峰:我身边有很多东北创作者,有导演、音乐人、作家,比如梁龙(二手玫瑰乐队),还有导演耿军。耿军是78年的,我也是78年的,他的演员基本也都是78年的,他只写这个时代的事,而白嵩写的是三代人的事。他们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耿军的电影会诗意化,那种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觉得特别慢。白嵩的这本书像家常,但有挺多隐喻。昨天我俩喝酒,我问他这本书的关键词是什么,他说是“时间”。你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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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军执导的电影《东北虎》剧照
白嵩:对,故事里有一条出现了很多次的小路,有多次出现的火车道,还有一个逐渐变慢的老挂钟,它们都在预示时间。时间这东西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我们存在于它当中。它在这本书里像一切的主宰,穿过所有的墙、人群、血肉。我会用生活去展现它多种形式的存在,相信大家看完一定可以感受到。
赵玉婷:很多时候,无论是一部社会史还是一部城市史,我们常说,其实时间才是小说中真正的主角,我也感受到了这种时间的力量。
白嵩:我们在时间里过人生,但也别太较真。人生真的没有答案,但有时候需要停下来,让自己裸露在时间里。在这个过程中,需要一些主动,必须勇敢地去面对。当然,结果这东西,通常是生活中一个熟悉的遗憾,又多了一个而已。别太在意,就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些什么吧。当下每一刻更重要,所有的当下组成了下一个你——这个挺重要的。
张岩峰:对,活着挺有意思。
欢迎再来
白嵩 著
⚪“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
⚪纪录片导演、跨界媒体人白嵩,首部纪实文学作品
⚪一部发生在《钢的琴》拍摄地的真实故事,一个当代中国普通家庭的百年历程
⚪大雪尘封的小城,在街头巷尾,穿越衰败与荒芜,探寻家人们的遥远冬天
⚪梁晓声、徐童、老狼、野孩子乐队、陆庆屹、贾行家、杨素秋、班宇——共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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