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金史·哀宗本纪》《金史·列传》《元史》《新元史·列传》、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李杲《内外伤辨惑论》、拉施特《史集》、周思成《隳三都：蒙古灭金围城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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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4年正月十日，河南蔡州（今汝南县），夜里。
蔡州城已经被围了整整三个多月。
城墙上没有什么动静，守军的粮食早就断了，牲畜和战马也早就杀光了，能吃的东西没有了。
这天夜里，城南突然竖起了宋军旗帜。
金哀宗完颜守绪，37岁，知道这是最后了。他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选择投降，走进幽兰轩，自缢。
临死前他留下一句话，《金史》把原文记了下来："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
他认为自己不是昏君，他恨的是亡国这件事本身。
完颜守绪死后，近侍完颜绛山按他的遗嘱，把尸体就地焚化，把骨灰埋在旁边的汝水边。
原因很简单：不能让宋军拿走羞辱。
宋将孟珙和蒙古主将塔察儿还是赶到了，从火堆里扒出了余烬，将金哀宗的遗骸一分为二，各带一半回去邀功。
波斯史学家拉施特编写的《史集》记录，塔察儿最终只拿到了金哀宗的一只手。
完颜承麟，蔡州城破后接过皇位不到一个时辰，死于乱军之中。
金国，一百二十年，到此结束。
但这里要说的，不只是两个皇帝的死法。
皇帝死了，有人记录，有人立传。
那些蔡州城里活到了城破那一刻的普通人，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才是这段历史里最不忍直视的部分。
【一】金国当年有多能打：从几万人马到称霸北方
要讲金国是怎么死的，必须先讲清楚金国曾经有多强。
因为只有知道它有多强，才能理解它的覆灭到底意味着什么。
1115年，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正式建国，定国号为"金"。
起兵时手里的本钱非常有限，核心兵力不过几万人，所处的地方是辽国的管辖范围，当时的女真各部还要向辽国缴纳贡赋，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但完颜阿骨打是个极有军事天赋的人。
建国之后，他接连打了几场漂亮仗，很快把辽国边境的城池一个接一个拿了下来。
辽国当时已经腐化，军队战斗力大不如前，加上内部矛盾丛生，面对金军的连续进攻几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1125年，辽天祚帝在逃跑过程中被金军俘获，辽国灭亡。
从建国到灭辽，金国只用了十年。
灭辽之后，金军转头南下，打北宋。北宋当时在名义上是金国灭辽的盟友，双方有"海上之盟"，约定联手灭辽、分享利益。
但盟约还没履行完，金军已经开始进攻北宋的边境城市。
1125年，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
北宋军队接连溃败，皇帝宋徽宗在战乱中慌忙把皇位传给儿子宋钦宗，自己则准备跑路。
1127年，金军两路合围汴京（今河南开封），北宋首都城破。
宋徽宗、宋钦宗父子被俘，连同大批宫廷女子、宗室成员、官员家眷一起被押往北方，史称"靖康之变"。
《金史》记录了被押走的规模："宫车三十七两，太后先，中宫次之，妃嫔又次之，宗族男女凡五百余口，次取三教、医流、工匠、绣女皆赴北。"
宋朝皇后、嫔妃、宗室女子被押着一路向北，命运由别人主宰，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段历史是中原王朝的奇耻大辱，宋朝上下为此憋屈了整整一百年。
靖康之变之后，宋高宗赵构在临安（今杭州）重建了南宋政权，但金军并没有就此收手，1129年再度大举南下，一路追着宋高宗跑，把他逼到了海上。
南宋在极度狼狈中勉强站稳，后来靠着岳飞、韩世忠等将领的抵抗，才逐渐稳住了局面。
1141年，宋金签订"绍兴和议"。
按照和议条款，南宋皇帝在名义上向金国皇帝称臣，每年交纳岁币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以淮河为界，南北对峙。
这种格局维持了七八十年。
金国坐稳了北方，拿着南宋的岁币，日子过得不差。
金世宗完颜雍在位期间，政治相对清明，史称"大定之治"，民间安定，经济有所恢复，是金朝历史上少有的好时期。
按照1207年金章宗太和七年的官方数字，金国在籍户七百六十八万余，口四千五百八十一万余。
疆域覆盖整个华北、东北，直抵淮河。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北方大国。
但盛极而衰这件事，从来不会因为国力强盛而停下来。
就在金国坐稳北方的同时，草原上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二】成吉思汗南下，世仇来算账
蒙古和金国之间的仇恨，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得多。
金国从崛起开始就意识到，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落是个潜在的威胁。
为了压制草原势力，金国推行了一项叫"减丁"的政策——定期派兵北上，专门屠杀蒙古青壮男子，把草原人口的规模始终压制在无力反抗的程度。
史料原文记载这一政策的执行频率："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谓之灭丁。"凡是身高超过车轮的男性，全部杀死。
成吉思汗铁木真的祖先俺巴孩汗，就是被金国人设计抓去，活活钉死在木驴上的。
这个仇，蒙古人记了好几代。
1206年，铁木真统一蒙古各部，建立大蒙古国，受封"成吉思汗"。
统一各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开始备战攻金。
经过五年准备，1211年二月，成吉思汗在怯绿连河誓师，亲率大军南下，公开宣布的理由就是"为祖先报仇"。
面对蒙古南下，金国当时在位的是卫绍王完颜永济，这是个公认的庸主。
听到蒙古来袭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认真备战，而是下令禁止民间谈论边关战事——仿佛只要没人讨论，蒙古人就不会来了。
战场上的结果很快证明了他有多不靠谱。
1211年八月，蒙金两军在野狐岭（今河北万全）一带相遇。
金国集结了号称三十万到四十万的大军，但统帅完颜承裕怯战，主动放弃了桓、昌、抚三州的坚固城池，退守野狐岭山地。
蒙古主将木华黎率精骑强行突破獾儿嘴隘口，杀入金军阵中，金军阵型大乱，全线溃败。
残部退到浍河堡（今河北怀安），成吉思汗亲率三千精骑追上，激战三天，金军彻底崩溃，主帅完颜承裕只身逃走。
史书上记着："追至浍河，僵尸百里。"
这一仗打完，金国精锐骑兵损失殆尽。
史家的评价是："金之亡，决于是役。"此后十余年，金国再也无法在野战中与蒙古正面抗衡。
1214年，金宣宗完颜珣与蒙古议和，送出公主、财帛，蒙古大军暂时撤回。
但就在同年，完颜珣做了一个被后世历史学家骂烂了的决定——把都城从中都（今北京）南迁到汴京（今河南开封）。
这个动作直接触怒了成吉思汗。
按蒙古人的逻辑，你既然求和了，就是承认了臣服，现在把都城南迁，明摆着是准备继续抵抗，那这个和谈就是耍了我。
1215年，蒙古大军再次南下，五月攻陷中都，金国几十年经营的祖宗根基彻底丢掉。
丢掉中都，失去北方大片领土，金国此时最应该做的，是集中剩余力量守住现有地盘，稳住阵脚，同时寻求外交突破，至少保住与南宋的和平局面，避免两线作战。
金宣宗完颜珣没有这样做。
1217年四月，他以南宋停输岁币为由，下令向南宋发动战争。
他和大臣们的逻辑是：北边打不过蒙古，南边的宋朝肯定打得过，北边丢的地盘，从南边拿回来补上。
这个决定，把金国送上了死路。
1217年，金军确实打出了一些胜仗，连克光山、罗山等城，斩杀宋军近两万人。
但南宋并不是当年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北宋。
宋将孟宗政守枣阳，金军大将完颜讹可率数万人围攻两个多月，打到1219年七月，始终攻不下来。
最后赵方派出生力军从外部夹击，孟宗政从城内出击，两面合击之下，金军被杀三万多人，完颜讹可仅以单骑逃走。
1222年，金军再次南下，这一次的目标更直接——不为攻城夺地，就是为了抢粮食。
金宣宗的诏书里明说了："敌人的物质、粮食，可取而未能取得，即主将之罪。"
结果金军渡淮河，被宋将许国、孟珙等人分路夹击，淮河暴涨，金军大败，大量士兵溺死或投降。
几年打下来，金国的骑兵精锐损耗大半，在枣阳之战中"士马折耗十不一存"，而南宋不仅没有被打怕，反而越打越有信心，最终彻底断了和金国议和的心思。
更糟糕的是，金国对南宋的连年进攻，让南宋找到了充分的理由联合蒙古——蒙古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从这个角度来看，金宣宗南侵南宋这件事，等于是亲手把蒙宋两家推到了一起。
1224年，金宣宗完颜珣死去，他的儿子完颜守绪即位，这就是后来的金哀宗。
完颜守绪上台之后立刻遣使向南宋求和，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但仇恨已经种下了，南宋那边不可能再出现和解的意愿。
【三】三峰山一战，最后的精锐全没了
完颜守绪不是昏君。
他在位的十年，任用了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等一批能打的将领，缓和了与南宋和西夏的关系，积极整顿内政，也打出了几场守住局面的胜仗。
《金史》对他的评价是"国势日蹙，而守绪末路之所为，可谓有气骨矣"。
问题是，他接手的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从1211年到1231年，二十年间，金国版图越缩越小，人口越来越少，财政越来越紧。
1224年，河北、山东基本丢光了，只剩下河南和部分关中地区。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完颜守绪还在撑着。
1232年正月，蒙古发动了对金国最大规模的总攻。
大军分三路南下，成吉思汗已死，这次领兵的是窝阔台和拖雷。
其中西路军主帅拖雷，走了一步极为大胆的棋：借道南宋境内，绕过金国重兵扼守的潼关，突然从侧翼杀入河南腹地。这一路奇兵，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金国名将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带着主力仓皇南下迎战。
双方在钧州（今河南禹州）以南的三峰山相遇，时间是1232年正月。
那几天偏偏赶上大雪，金军长途奔波，又饥又疲，连御寒的准备都不足，而蒙古大军趁势猛攻，窝阔台的中路军也从东面赶到，两路夹击。
金军当场崩溃。
十五万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完颜合达被杀，完颜陈和尚被俘后拒不下跪，被处死，移剌蒲阿也在突围中被俘，同样拒降被杀。
金国最后几支能打的精锐，就这样没了。
历史书上记的"三峰山大战"，就是这场仗。
三峰山一战之后，金国手里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打野战的力量了。
蒙古大军随即转向汴京（今河南开封）。
1232年三月，速不台率军将汴京围住。
金哀宗完颜守绪亲出承天门，在城楼上安抚将士，下令全城男丁一律上城守卫，"有一男子家居处死"，待在家里不出力守城，就是死罪。
城内所有能用的木料，包括宫殿里的大木，都被拆下来修补城墙工事。
金军用"震天雷"和"飞火枪"等火器拼死抵抗，在武器上占了一定优势。
整整十六个昼夜，蒙军无法破城，"内外死者以百万计"，双方伤亡都极为惨重。
蒙军攻不破，选择了和谈，暂时撤围，收了金朝送来的荆王曹王作为人质，在1232年四月初撤军。
城里的人以为暂时挺过去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1232年四月前后，汴京城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瘟疫。
围城期间，大批军民涌入城内，人口急剧膨胀，粮食严重不足，加上城内水源污染，卫生条件极差，瘟疫迅速蔓延。
名医李杲后来在《内外伤辨惑论》里记录了这场大疫的情况："向者壬辰改元，京师戒严……解围之后，都人之不受病者，万无一二。"每天从城门运出的尸体，多的达两千具，少的也在一千以上。
《金史·哀宗本纪》原文记载："汴京大疫，凡五十日，诸门出死者九十余万人，贫不能葬者不在是数。"
五十天，九十多万具尸体从汴京各城门运出去。穷到无力下葬的，还没有算在这个数字里面。
这场瘟疫到底是什么病，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
学者们考证过肺鼠疫、钩端螺旋体病、流行性肠胃病等多种可能，各有各的依据，各有各的疑点。
但它造成的死亡是真实存在的。
汴京城内金廷对这场疫情几乎没有任何有效应对，史料里连官方救治措施的记载都几乎没有。
1232年十二月，完颜守绪弃城，北渡黄河，逃到归德（今河南商丘）。
蒙将史天泽一路追击，在蒲城歼灭了金将完颜白撒的八万人马。
1233年六月，完颜守绪辗转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这是金国在中原最后一座拿得出手的城池。
1233年九月，蒙军主将塔察儿率军在蔡州周围筑起长垒，把城围死。
1233年十一月，宋将孟珙、江海率两万人马、三十万石粮食，抵达蔡州城下，加入包围。
在此之前，完颜守绪曾经派使者去南宋求援，理由是"蒙古灭国四十，灭金之后必然危及大宋，唇亡齿寒"。南宋拒绝了。
蔡州，就这样被彻底困死了。
城内的守军开始了最后的煎熬。
断粮从围城不久就开始了。
守军先杀牲畜，再宰战马，战马杀尽之后，草根、树皮、鞍靴、甲革、军鼓的鼓皮，凡是能吞下去的东西，统统进了锅。
完颜守绪知道守不住，在1233年底曾经组织过一次突围。他把突破口选在东门，认为由宋军驻守的东门相对薄弱。
一天深夜，金军将士口衔木棍不让发声，战马蹄子用棉布裹住，悄悄从东门出城。
孟珙早从俘虏那里得知了城内的情况，提前在东门设下了埋伏。
金军刚出城门不远，火球飞来，箭矢成雨，金军人马相踏，死伤惨重，最终退回城内。
突围的可能性断了。
死守就是等时间把人耗完。
蔡州被围已逾三月，城内粮尽、马尽、人疲。
守军已经开始"杀死病弱的百姓以充军粮"，这是史料里留下来的原话，不是修辞，是字面意思。
战死的士兵也不放过——《金史》用了三个字记录这件事："人相食。"
1234年正月初九夜，完颜守绪把大臣们叫来，宣布传位给完颜承麟，说："朕身体肥胖，不能策马出征，万一城陷，必难突围。考虑到你平昔身手矫健，有将才谋略，如国有幸逃脱，可延续国祚，这是朕的心意。"
正月十日，宋军攻破南门，蒙军破西城，城内展开巷战。完颜守绪自缢于幽兰轩，时年三十七岁。
完颜承麟在位不到一个时辰，死于乱军中。
宰相完颜忽斜虎率最后一千余残兵继续巷战，杀到无路可退，得知皇帝已死，投入汝水自尽。
其余五百余人，上至各级将领，下至普通兵丁，一起跳入汝水殉国。
至此，蔡州城破，金国灭亡。
城里还活着的那些人——那些熬过了三个月断粮、熬过了突围失败、熬过了最后巷战的人——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这段历史里最不忍细说的部分。
而就在蔡州城破后不久，从大都方向传来了一道诏令，这道诏令的内容，让所有读到它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