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端到我面前时,热气糊了我一脸。
婆婆笑着说:“喝了吧,专门给你熬的补汤。”我低头一看,汤色发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一股浓重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皱着眉推了推碗:“妈,我闻着恶心,实在喝不下去。”她没再劝,转身把碗放在门口鞋柜上。
我顺手倒给门口的流浪狗大黑,那狗三两口就舔光了。
可那天夜里,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哭。
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我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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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黑躺在院门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四条腿僵硬地蹬着,嘴里的白沫沾了一地。
我伸手想去摸它,大黑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眼睛瞪得血红。
“别碰它!”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一把剪刀。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笑眯眯的,但笑得不像是平时的样子。
“它疯了,你别过去。”婆婆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进屋去,别看了,我看着叫人把它弄走。”
我被拉进屋,回头看了一眼大黑。那狗还在抽搐,嘴里呜呜地叫,像是在哭。
“妈,大黑平时挺乖的,怎么会……”
“疯狗呗,谁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脏东西。”婆婆把手里的剪刀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我给你热杯牛奶,压压惊。”
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发抖。大黑跟了我半年多了,每天都会在院门口等我,摇着尾巴蹭我的腿。它从没咬过人,也从没乱叫过。怎么会突然发疯?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碗补汤。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边。
碗还在,里面还剩一点汤底,这会儿已经凉透了,油花凝固在碗边,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我用指甲挑起一点汤底,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赶紧放下——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闷得人想吐。
“雨彤,牛奶热好了。”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赶紧把碗放回原处,回到沙发上。
她端着牛奶过来,笑着看我喝下去,然后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
“怀孕的人不能瞎想,对孩子不好。那狗是疯的,跟咱们没关系。”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
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心里一阵发紧。
婆婆顿了顿,又笑了:“对了,明天我再给你熬一碗,这次保证不腥,我用红枣和枸杞,再加点人参。”
“妈,不……”
“不许说不要!你身子弱,孩子也得补。”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笑眯眯的,而是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我没再说话。
婆婆起身回屋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晚上郝磊回来,我跟他提了大黑的事,他只说了句:“疯狗嘛,正常。”然后就倒在沙发上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家,这个我住了三个月的家,到处都是陌生的。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停住脚步,从门缝里往里看。
婆婆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凑在灯下看。我眯着眼,看清了——那是一本旧笔记本,纸页发黄,封面皱巴巴的。
她翻了几页,停在一处,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我蹑手蹑脚往回走,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的大黑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摊干涸的白沫。
我问婆婆狗弄哪去了,她头也没抬地说:“我叫卫生站的拉走了。狗的尸体会传染,留着不安全。”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我看着她喝粥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每天笑眯眯给我熬汤、擦身、按摩的女人,我到底了解她多少?
那天下午,我趁她去菜市场,翻进了她的房间。
02
婆婆的房间里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乱。我站在床边,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枕头底下,那本旧笔记本还在。
我抽出来,翻开。纸页发黄,上面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墨水已经洇开了。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第一页写的是药物配伍记录。用法用量、药效时间、副作用,一栏一栏记得很清楚。我没细看,翻了几页,停在一处。
那页纸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处方笺,上面写着“米非司酮片,剂量200mg,每日两次,连服三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配伍米索前列醇,口服后4-6小时出现子宫收缩,出血量较大,需密切观察。”
我的手开始抖。
米非司酮。那是用来终止妊娠的药物。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夹着一张报纸的剪报,标题是“卫生院医疗事故致孕妇大出血,涉事护士被停职调查”。
我凑近了看,报纸发黄,好多字都模糊了,但有几行字还看得清:“产妇服用保胎药后出现异常,胎儿未能保住……家属称护士明知药物有禁忌,仍强行开具处方……”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婆婆回来了。
我赶紧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把枕头整理好,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假装在厨房倒水。
“雨彤,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回头,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水杯。她的眼睛眯着,嘴角还带着笑,但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没什么,就是喝杯水。”
“噢。”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水凉了,我给你倒杯热的。”
她动作麻利地烧水、倒水,递到我手里。我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着,听着她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
“妈,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我想出去走走,总待在家里闷得慌。”
“别走太远,你现在这身子,走远了我不放心。”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你要是闷,我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
“好。”
我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本笔记本,那张处方,那篇报纸剪报。婆婆年轻时是护士,这个她知道,她也跟我说过,但从来没说过她出过医疗事故。
还有大黑。
大黑喝了那碗汤就疯了。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显怀了,里面有个小生命在动。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天晚上,郝磊又加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想回家住几天。”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妈睡得早,估计没看到。
我又给朋友周敏发了条消息:“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周敏是我以前的同事,也是护士。她很快回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不敢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回娘家。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箱子,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是要去哪?”
“回家住几天,我妈想我了。”
“你这肚子,路上颠簸不好,先别走了,等孩子生了再说。”
“我……”
“听话,回去坐着。”她走过来,接过我的箱子,声音很温柔,“等孩子生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到时候妈绝不管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我的箱子拖回房间。
那天下午,黄玉婧来串门,婆婆刚好去菜市场了。
黄玉婧是个话多的女人,五十多岁,退休职工,最爱嚼舌根。她一来就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婆婆年轻的时候,出过事,你知道不?”
我假装不知道:“什么事?”
“她以前在卫生院上班,给人开药,结果出事了。”黄玉婧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个孕妇,怀的好像是女胎,她婆婆不想要,就让你婆婆给开点药,结果那药开错了,孕妇大出血,孩子也没保住。”
“后来呢?”
“后来事情闹大了,她就被卫生院开除了。再后来她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哪了。”黄玉婧啧啧嘴,“你说这人心啊,真是看不透。”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攥得发白。
“不过你婆婆对你挺好的,天天给你熬汤。人啊,谁没点过去呢。”黄玉婧拍拍我的手,“别想了,安心养胎。”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婆婆正在准备汤料。她切着红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今天熬的什么汤?”
“红枣枸杞汤,加了一点当归,补气血的。”她回头冲我笑,“你放心,这次不腥,我加了几片姜。”
姜。
我走到灶台边,看着她把切好的红枣放进锅里,又放了几片当归。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妈,你以前在卫生院上班的时候,都做什么?”
她的手顿了顿:“就做些杂事,打针换药什么的。”
“那你有没有遇到过……”
“遇到过什么?”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的光变了。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你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她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你先去休息,汤好了我叫你。”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走到门口时,我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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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汤确实不腥了,喝起来还有点甜。我端着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水,犹豫了很久,才喝了一口。
“怎么样?”婆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挺好喝的。”
“那就多喝点,对身体好。”
我又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妈,我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行,别走太远。”
我出了门,走了几条街,在镇上的小诊所停了下来。诊所里只有一个老医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医生,我想做个化验。”
“什么化验?”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碗汤底——我趁婆婆不注意,偷偷留了一点。
“帮我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药。”
老医生接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这东西看着不像药啊。”
“我怀疑里面有东西,您帮我化验一下,多少钱我都付。”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拿着塑料袋进了里面房间。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医生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你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怎么了?”
“里面含有米非司酮,还有少量米索前列醇。”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这两种药是配合使用的,用来终止妊娠。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确定?”
“确定,我这化验室虽然简陋,但这种常用药还是能验出来的。”他顿了顿,“姑娘,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您别告诉我家里人,求您了。”
“这个你放心,我有医德。”他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别瞎喝东西了。”
我走出诊所,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到我回来了,笑了一下:“回来了?外面冷吧?”
我没说话,直接上楼回了房间。
坐在床边,我把脸埋在手心里,脑子里乱得要命。
那碗汤,她真的往里面下药了。
她真的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可是为什么?
郝磊是她亲儿子,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亲孙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翻出手机,给郝磊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加班,晚上十点。”
“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有急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画面。婆婆笑眯眯地端着汤,大黑口吐白沫,那张发黄的处方笺,那篇报纸剪报……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待下去。
我得走,今天晚上就走。
我起身,拖着行李箱,准备下楼。
刚到楼梯口,婆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雨彤,你要去哪?”
“我……我回家住几天。”
“箱子都收拾好了?”她站起来,一步步走上楼梯,“我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
“妈,我真的……”
“听话,回去躺着。”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伸手接我的箱子,“你现在出门,我不放心。”
我抓着箱子不放,她也不放。
我们俩在楼梯口僵持着。
“妈,我真的想回家。”
“你回家干什么?你妈身体不好,管不了你的。你在这里,妈照顾你。”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笑眯眯的,而是冷。
“你……”
“我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雨彤,妈对你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听话?”
我说不出话。
她从我手里接过箱子,拖着走回我的房间。我也跟着走回去,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柜子里。
“你就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她放完衣服,转身看着我,“孩子生下来,你想去哪就去哪,妈绝不管你。”
她说完,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听到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
她锁了我的门。
04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厉害。我试着转了转门锁,确实被锁上了。
窗户开着,四楼,跳下去不可能。
我打开手机,想报警,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报警说她给我下药?
证据呢?
那袋子汤底还在诊所里,但我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下的?
她可以说我陷害她。
我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你有空吗?能不能来接我?”
“你在哪?怎么了?”
我发了地址,但想了想,又撤回了:“没事,我就是问问。”
不能连累别人。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狗叫声传过来,像是大黑的叫声。
我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婆媳之间,还有郝磊。
他不是说晚上十点回来吗?
我等到十点。
可十点过了,他没有回来。十一点,也没有。十二点,还是没有。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楼下传来脚步声,我停住,竖起耳朵。
脚步声很轻,慢慢地走着,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了。
我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我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倒水,然后脚步声又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走近,停在我门口。
“雨彤,你睡了吗?”
是婆婆的声音。
我没说话。
她又敲了敲门:“我给你泡了杯热牛奶,放在门口了,你喝了吧。”
我还是没说话。
脚步声走远了。
我轻轻走到门口,蹲下来,从门缝里往外看。地板上放着一杯牛奶,还在冒着热气。
我没有拿。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雨彤,开门。”
我爬起来,走到门边,发现门没锁。我拉开门,婆婆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了吧,早上起来空腹喝最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碗,心里一阵发寒。
“妈,我……”
“别说了,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碗,放在桌上,没有喝。
“妈,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那本笔记本。”
她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得很清楚,那张脸不再是笑眯眯的,而是冷的。
“什么笔记本?”
“就是枕头底下的那本,我看到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上面写着米非司酮的用法用量,还有那篇报纸剪报,关于医疗事故的。”
“所以呢?”
“所以你想干什么?”我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想害我的孩子?”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医生说我得了癌症,晚期,活不了几个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肚子里那个孩子,生下来我也抱不到了。郝磊这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护着他,他什么都不会。以后他一个人,怎么养活你和孩子?”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打断我,“你一个孕妇,没工作没收入,靠郝磊那点工资?”
我愣住了。
“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帮衬你们。我要是死了,你们怎么办?”她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有这一个办法,只有让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你才能出去工作,郝磊也不用养孩子了。”
“那是你的亲孙子!”
“对我来说,他只是个累赘。”她看着我,“你知道吗?我娘家那边有个规矩,儿媳妇不生个男孩,就别想做人。你肚子里这个,我去查了,是女孩。”
“我不想你以后也受这种苦。”她说得很轻,像是真的在为我想,“没有了孩子,你还能重新开始。有了孩子,你就被困住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每天给我熬汤、擦身、按摩的女人,这个笑着跟我说“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的女人,她一直在给我下药。
“那大黑呢?”
“什么大黑?”
“那碗汤,我倒给大黑了,它喝了疯了。”
“那畜生是自找的。”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它不该喝那碗汤。”
我后退了一步。
“你出去。”
“雨彤……”
“你出去!”我指着门口,声音尖得吓人。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房间。
我关上门,锁好,靠在门上,浑身发抖。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郝磊发来的消息:“昨天加班太晚了,在同事家睡了。妈说你想回家?别闹了,安心在家待着,我晚上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床沿上,暖洋洋的。
可我全身都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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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趁婆婆午睡,偷偷溜出了门。
我直接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挂号处的大姐问我挂什么科,我说我想查点东西,问她能不能帮我翻一下以前的医疗事故记录。
大姐皱了皱眉:“你这要我们院长同意才行。”
“那你们院长在哪?”
“三楼,左边第一个办公室。”
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叫程雨彤,是郝磊的媳妇。我想问问,十几年前,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郝的护士出过医疗事故?”
他听到“郝”这个字,表情变了。
“你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的儿媳妇。”
他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坐下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那个护士叫郝桂芝,是你婆婆吧?”
“是。”
“她当年在卫生院干了十几年,一直没出过差错。后来有一年,有个孕妇来找她保胎……”他顿了顿,“那孕妇的婆婆去卫生院找了郝桂芝,说儿媳妇怀的是女胎,不想要了。郝桂芝就给她开了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
“那个孕妇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吗?”
“她以为是保胎药。”院长叹了口气,“吃了两天,大出血,送到县城医院都没救回来。”
“孩子呢?”
“也没了。”
我手心全是汗。
“后来家属闹到卫生院,事情闹大了,她被开除了。”院长看着我,“你现在肚子里也有孩子了吧?”
“那你小心。”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他:“院长,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什么?”
“我婆婆以前,是不是个好护士?”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她挺好的,对病人也好。但人哪,说不准。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走出卫生院,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一片昏黄。我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是郝磊打来的。
“你在哪?”
“我在镇上。”
“你跑镇上干什么?妈说你偷偷溜出去了。你赶紧回来,别让她担心。”
“郝磊,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你妈她……”
“她怎么了?”
“她在给我下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了一点恼火:“你瞎说什么?我妈对你那么好,你这么说她?”
“我说的是真的,我在她的笔记本里看到了,我还去卫生院查了,她当年就是因为给孕妇开错药被开除的。现在她也在给我下药。”
“你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回来。”
“我在家等你。”他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居然不相信我。
他在家等我。
可我回去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回去了。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郝磊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嗯。”
“进屋吧,妈给你热了饭。”
我跟着他进了屋,婆婆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来,坐下吃饭。”婆婆笑着叫我坐下,给我盛了一碗饭。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菜,一个都没动。
“怎么不吃?”婆婆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补身体。”
我看着碗里的肉,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婆婆笑着,把汤碗推到我面前,“来,先喝碗汤,开胃。”
我看着那碗汤,手攥得紧紧的。
郝磊坐在旁边,低头扒饭,头也不抬。
“郝磊。”
“嗯?”
“你妈给我下药了。”
他终于抬头了,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看我:“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那碗汤里有米非司酮,我去化验过了。”
婆婆笑盈盈的表情变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雨彤,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给你熬汤,你说我下药?”
“你不承认?”
“我有什么好承认的?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这么想我?”她看着郝磊,声音带着委屈,“儿子,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郝磊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放下筷子:“够了,都别说了。”
“郝磊……”
“我说够了!”他站起来,“妈,你先回房间。我跟她谈谈。”
婆婆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郝磊。
“你真的去化验了?”他看着我。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家。”
“回你妈那?”
“行,我送你。”
我愣了一下:“你相信我?”
“我信。”他看着我,“但是你不能告诉妈,我送你去。”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因为……”他顿了顿,“我不想你出事。”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郝磊趁婆婆睡了,偷偷开了门,送我上了出租车。
“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的窗户,灯突然亮了。
窗帘后,站着一个人。
是婆婆。
06
回到娘家,我没告诉妈真相,只说我跟婆婆吵架了,回来住几天。
妈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婆媳之间,哪有不吵架的。过几天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敏打电话过来:“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婆婆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
“什么?!”
“她在汤里下药,米非司酮,我去化验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在哪?”
“在我妈家。”
“你千万别回去了,那老太婆疯了!你报警了没有?”
“没有。”
“我没证据。那碗汤的样品还在镇上的诊所里,但诊所没有正式的报告单。单凭我一面之词,警察也不会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郝磊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问我到了没有,问我妈还好不好。
我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去县城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刚出小区,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她笑了:“雨彤,妈来看你了。”
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郝磊告诉我的。”她笑着走过来,“你们两口子吵架,妈来劝劝你。”
“我不想跟你说话。”
“别这样,妈给你熬了汤,你尝尝。”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热气冒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我不喝。”
“为什么不喝?这是妈特意为你熬的,放了人参和枸杞,补身体的。”
“你又要下药?”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没了,眼神冷了下来:“程雨彤,你这话说得过分了。”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报什么警?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报警抓我?”她看着我,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雨彤,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不回去。”
“阿姨,请你离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看见周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举起来:“我已经录音了。你再不走,我就把刚才的对话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对自己儿媳妇的。”
婆婆看着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两条腿都在发软。
“你没事吧?”周敏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
“我没事。”
“那个老太婆就是个疯子,你别理她。”
我摇摇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怎么办?”
“我想报警。”
“可是……”
“我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抓人。但我要留下一个记录。”我看着周敏,“你陪我一起去。”
那天下午,我跟周敏去了派出所。
我把事情的前后都说了一遍,从大黑中毒,到我在汤里发现米非司酮,再到去卫生院查到的旧案。
接待我的民警一边听一边记录,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这些证据,有什么物证吗?”
“汤的样品还在镇上的诊所里。”
“我们会派人去取。”民警合上记录本,“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能完全证明你婆婆有主观故意下药的意图。你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证人,或者其他物证。”
“不过你放心,我们会立案调查。你这段时间最好别回你婆婆那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住。”
我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觉得特别长。
周敏在旁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老家。”
“不是,回我自己家。”
我拿出手机,给郝磊发了条消息:“我想跟你谈谈。”
他很快回了我:“好,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们约在镇上的一家小面馆见面。
他来得很快,穿着工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回来。
“你没事吧?”他坐下来,看着我。
“你报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离婚。”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离婚。”
“因为你妈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你,明知道她做了什么,还在维护她。”
他不说话。
“那天晚上你送我走,是因为你也怕她,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阻止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她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从小到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反抗过。”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光,“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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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郝磊说要试试,但他的“试试”来得太晚了。
我回到娘家第二天早上,肚子开始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打了120。
在救护车上,我疼得蜷成一团,手紧紧抓着床单。护士在旁边给我测胎心,眉头越皱越紧。
“快到了,坚持一下。”
到了医院,医生很快把我推进了产房。
我听到有人说:“宫缩很频繁,可能要提前生产了……”
“可是她才七个月……”
“来不及了,准备接生。”
我躺在产床上,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脚步声。我使劲撑着眼皮,看着头顶的灯,那灯白得刺眼。
“程雨彤,别睡,用力!坚持住!”
我咬着牙,使劲,使劲,再使劲。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哭声。
很微弱,很细小的哭声。
“孩子活了!是个女孩!”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在病房里了。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妈,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太小了,医生说要在里面住一个月。”
“她还好吗?”
“好,好得很。医生说她生命力很强。”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妈,我婆婆呢?”
“没见着人。”妈顿了顿,“你报警的事,被她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什么都没拿。
“雨彤。”
我妈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儿媳妇。”
“不用你看,你走。”
“亲家母,别这样。”婆婆的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来看看,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很好,不用你操心。”
“那我就放心了。”她笑了笑,然后看着我,“雨彤,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真的为你好。我没有孩子留住,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想让郝磊好好活着。”她顿了顿,“可是我没成功,你报警了,我也认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她看着我,“我今天来,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
“我要回老家了。县城那边,我没有家了。我回去看看老房子,看看能不能住下来。”
“那……”
“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了。孩子的事,是我做错了。”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保温箱里的孩子,我给她留了一样东西,放在护士台了。你记得拿。”
她说完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送她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她真的走了。”
“她给孩子留了什么东西?”
“我看看。”妈去护士台拿回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存折。
纸条上写着: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三十二万。给孩子的。
我把存折放在枕头上,眼泪流了下来。
“妈,你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好人坏人,都是可怜人。”
那天夜里,我独自躺在病房里,脑海里一遍一遍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大黑的死,那碗汤,发黄的笔记本,卫生院的旧事,提前出生的孩子……
郝磊晚上来了一趟,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对不起。”
“我该早点阻止她的。”
“你为什么没阻止?”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也许是因为我怕她。”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轮廓,跟婆婆真的很像。
“你妈给了我一张存折。”
“三十二万。”
他愣住了。
“她说,这是给孩子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我不知道。”
那晚他一直陪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