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我把那只烤全羊从纸箱里搬出来,油纸还透着热气。
一千五百块,攒了三个月。
父亲坐的长途车还有半小时到站。
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大舅哥苏洪亮,手里拎着一提啤酒,身后跟着岳母卢妩和八岁的侄子。
妻子苏蓉从我身后探出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哥,你们怎么来了?”我退回厨房,把那只羊塞进冰箱最底层。
手指被冻层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顾不上擦,又把冰箱门关好,拿条旧毛巾压在上面。
十分钟后,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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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只羊是我在菜市场拐角的老马烧烤店订的。
老板姓马,干了十几年烧烤,他家的烤全羊在附近几个小区都有名。
我提前三天跟他说的,预付了两百块定金。
老马拍着胸脯保证:“周五下午四点准时出炉,保你爸吃上热的。”
我爸周景今年六十二,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
我结婚七年,他只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婚礼,第二次是苏蓉生孩子。
后来我说接他来住,他总说“地里的麦子要收了”
“你妈坟头该添土了”
“城里住不惯”。
这回他肯来,是因为我骗他说苏蓉怀了二胎。
我知道这谎撒得不地道,可要是不这么说,他根本不会来。
我打电话时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了句“那我得去看看”。
我听着他声音有点发抖,心里又酸又愧。
那天下班,我特意去银行取了钱。
一千五,三张崭新的五百块。
这是我从午饭钱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在单位食堂每顿吃五块钱的面条,偶尔加个鸡蛋都算奢侈。
同事老刘问我怎么总吃面,我说“减肥”,老刘瞅瞅我那瘦巴巴的身板,没再吭声。
我把钱递给老马时,老马数了一遍说:“兄弟,你这是给谁买的?”
我说:“我爸。”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羊包好递给我。
我抱着那只羊回家,一路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想,爸这辈子没吃过这个,头一回吃就得吃最好的。
我甚至想好了怎么摆盘、配什么小菜。
冰箱里有瓶白酒,是去年过年时老刘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进了家门,苏蓉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看见我抱着个大纸盒子,问:“买的啥?”
我说:“烤全羊,我爸今晚到。”
苏蓉愣了一下:“你爸要来?”
我说:“跟你说了,上周就说了。”
她“哦”了一声,继续晾她的衣服。我心里有点堵,但没说什么。苏蓉这人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结婚七年我也习惯了。
我把羊放在厨房台面上,拆开油纸,里面那只羊烤得金黄,皮脆肉嫩,还冒着热气。我深深吸了口香气,心里舒坦了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02
我擦擦手从厨房出来。苏蓉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大舅哥苏洪亮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挂着笑。
他手里拎着两提啤酒,是那种最便宜的青岛啤酒。
他儿子苏浩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袋水果,称也没称,就是路边随便买的。
岳母卢妩走在最后,穿着一件碎花褂子,手里什么也没拿。
“哟,妹夫!”苏洪亮进了门,拍拍我的肩膀,“在家呢?”
我挤出笑:“哥来了。”
苏浩一进门就窜进客厅,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苏蓉赶紧去厨房拿杯子倒水。
岳母卢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小周,你吃晚饭了没有?”
我说:“还没。”
“那正好,我们也没吃,”岳母说,“今晚就在你家对付一顿。”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只烤全羊还在厨房台面上敞着口,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一道门都能闻见。我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身体僵了好几秒。
苏蓉端着水杯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乱。她对岳母说:“妈,我今天没买菜……要不咱们出去吃?”
“出去吃多贵啊,”岳母皱起眉头,“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还见外啊?”
苏洪亮已经自顾自地坐到餐桌前,拧开一瓶啤酒:“妹夫,随便弄两个菜就行,咱哥俩喝一杯。”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表面上,苏洪亮是做生意的,开着一辆五十多万的车,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吹嘘自己一年赚多少。
可他到我家来,从来不买东西。
偶尔带点水果,也是路边称的,十块钱三斤的那种。
可一到吃饭的时候,他从不含糊,从凉菜点到热菜,专挑贵的。
有年春节,他来我家吃饭,点菜时说“来只王八炖汤”,我看了看菜单,三百八,咬牙点了。
苏蓉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在想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回了厨房。
我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烤全羊搬出来,用油纸重新裹好,塞进冰箱冷冻层。
冻层里东西不多,刚好放得下。
我又拿了一条旧毛巾压在上面,把冰箱门关紧。
手一滑,指尖划在冻层的铁皮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我吮了一下,咸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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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颗白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挂面。
厨房里传来苏浩的喊声:“姑父,我要吃肉!”
我的手抖了一下,挂面掉进锅里,溅起的热水烫到我手背。我赶紧关火,深呼吸了几下,才说:“浩子乖,明天姑父带你去吃。”
岳母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家里连点肉都没有?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苏蓉小声说:“妈,我们……”
“行行行,”岳母打断她,“有什么吃什么吧。”
我端着两碗白粥走出厨房。真的就是白粥,配上一碟咸菜,切了几片火腿肠摆在盘子里。
苏洪亮看了看桌上,脸色沉下来:“就吃这个?”
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我上个月刚交了暖气费,这个月手头紧。”
岳母拿起筷子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火腿肠:“这东西是肉吗?你这女婿当得也太抠了吧。”
我心里烧着一团火,但我低着头喝粥,没接话。
苏蓉坐在旁边,夹了一片火腿肠放到苏浩碗里:“浩子,先吃点垫垫肚子,明天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苏浩不乐意,把碗一推:“我不吃!我要吃肉!”
苏洪亮瞪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啤酒灌了一口。
我喝着粥,味同嚼蜡。
那只羊离我不到三米,隔着冰箱门,我好像还能闻到它的香味,闻到油纸包裹的热气,闻到父亲在车站等我接他的身影。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临时有点事,你到了先别急,我去接你。”
那边没回。
我想起父亲不会发短信,他只会接电话。他的老年机按键都磨白了,平时接电话还要按免提。我有点后悔发短信,可又不敢打电话,怕让岳母听见。
“小周,”岳母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起头。
“你哥最近看上一辆车,落地价三十多万,”岳母说,“手头差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跟苏蓉这七年,每个月能存下多少钱?”
我说:“我没存下钱。”
“不可能吧,”岳母皮笑肉不笑,“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七八千,怎么着也能存两千吧?”
我喉头发紧:“妈,我们要交房租,还要还房贷,还有生活开销……”
“苏蓉当初嫁你的时候,你可说是城里人,有房,”岳母的声调高起来,“现在跟我说房贷?”
苏蓉在旁边小声说:“妈,那个房子是我跟宏志一起买的……”
“你们买房贷款,那是你们的事,”岳母打断她,“你哥现在遇到困难了,你这当妹妹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04
我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
只记得苏洪亮把两提啤酒喝完了,打了个饱嗝,靠在沙发上剔牙。苏浩在客厅里追着遥控汽车跑,茶几上的果盘被撞翻了,瓜子壳撒了一地。
岳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着我的手机。
我没说话,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嘈杂。
苏蓉进了厨房,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你妈开口借钱的事,你知道吧?”
她沉默了几秒:“我哥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想换车。”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
“那你妈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蓉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七年了,你们家的事,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你哥每个月来我家蹭饭,你妈每个月跟你要生活费,我说过什么没有?”
“宏志……”
“可你爸三天两头要钱,你哥开五十万的车还来我家蹭饭,你妈当着我的面说我靠不住——”我的声音越说越大,“苏蓉,你到底还想怎么忍?”
苏蓉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更堵了。
我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明明心里有事,却死活不说。苏蓉从嫁给我那天起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往肚子里咽。
我刚想继续问她,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过来的。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去接。
电话那头很安静,父亲的声音有点苍老:“小志,我到站了。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马上到”,但客厅里苏洪亮正在喊我:“妹夫,过来喝一杯!”
父亲听见了:“你那边有客人?”
“没事,爸,你找个地方坐一下,我……”
“不用了,”父亲说,“我坐夜班车回去。”
“别,爸,你别——”我话没说完,父亲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客厅里传来苏洪亮的笑声:“妹夫,你爸来了?让他过来一起喝啊!”
岳母跟着说:“你爸在乡下,能有什么大事?明天再回去也来得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那一幕——苏洪亮靠在沙发上剔牙,岳母翘着二郎腿看手机,苏浩把遥控汽车撞到电视柜上,也不去捡。
苏蓉蹲在地上捡瓜子壳,腰弯得很低。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黑暗中,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楼下有辆电动车在报警,响了好几声没人管。我数着那声音,一声一声的,像在敲我的太阳穴。
那只羊还在冰箱里。
我爸在车站里。
一千五百块的热气腾腾,变成了一坨冻得邦硬的肉。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过了十分钟,父亲回了两个字:“好嘞。”
就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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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点,我没有睡。
苏蓉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睡觉有个习惯,喜欢缩成一团,像只猫。
结婚那年我就是因为这个觉得她特别可爱,可后来我才明白,缩成一团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客厅里早就安静了。岳母睡在次卧,苏洪亮带着苏浩睡在沙发上。是我铺的床,苏浩喊热,我把空调调到十六度,他又喊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麻一样。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客厅有动静。
起初以为是老鼠,但动静越来越大。我轻轻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是冰箱门打开时亮起的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慢慢把门推开一点。
客厅里,苏洪亮正站在冰箱前,半蹲着身子,翻着冷冻层。
他把那条旧毛巾掀开了,把那坨冻得邦硬的油纸包掏了出来。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别人,可我看见他嘴角勾着一丝笑。
岳母卢妩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水,低声说了句:“你妹夫这人,自己吃独食。”
苏洪亮回过头:“你说他一个穷鬼,哪来的钱买这个?”
“肯定省出来的呗,”岳母冷哼一声,“你妹也是傻,跟这种人过日子。”
苏洪亮把油纸包颠了颠:“一千五的羊,藏得真深。”
“明天中午,”岳母压低声音,“当着他的面拿出来,我看他怎么圆。”
苏洪亮把羊塞回冰箱,拉上毛巾,盖上冰箱门。他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传来冲水声。岳母端着水杯回了次卧。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着。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我想冲出去、想一脚踢开卫生间门、想把苏洪亮拽到冰箱跟前让他看看那只羊到底是谁的。
可我没有。
我慢慢退回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个角落发霉了,黑了一大块。我想起上个月苏蓉跟我说要找人刷一下,我说“等发工资”,后来钱又给了岳母。
苏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起来上了个厕所。”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三十三岁的女人,已经有了皱纹,法令纹很深,嘴角总是向下撇。
她年轻时候挺漂亮的,追她的人不少,最后跟了我。
有朋友说我是高攀了,我没否认。
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那些她扛着的事,那些她哥和她妈攥着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06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苏浩的哭闹声吵醒的。
“我要吃肉!我要吃羊肉!”
我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苏洪亮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烟灰掉在地板上。
岳母在厨房里,正把昨天剩的白粥热上。
苏蓉蹲在客厅地毯上给苏浩穿鞋,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苏洪亮看见我,吐了口烟圈:“妹夫,昨晚睡得咋样?”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倒水喝。
岳母看了看我,慢悠悠地说:“小周,你爸到哪儿了?”
“今早到了。”
“到了?他昨晚不是没走吗?”
我不想多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滚烫的,烫得我喉咙发紧。我放下杯子,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苏蓉跟了进来:“你要去接爸?”
“嗯。”
“我哥说中午还要在这吃饭……”
我的手停在衣领上,回头看着她:“苏蓉,你爸你妈你哥,你们一家子,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家当回事?”
她愣住了:“宏志,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穿上外套,拿上手机出了卧室。
苏洪亮在客厅喊:“妹夫,你爸到了叫他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我正想认识认识你爸!”
我走到门口换鞋,没理他。
岳母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小周,你吃了再走啊。”
“不饿。”
我拉开门,走出去。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小志,我到站了,你在哪儿?”
“爸,我马上到,你就在出站口等我,别走远。”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平复了一点。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摁下一楼。
电梯一路往下,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岳母昨晚说的那番话——明天中午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我知道苏洪亮肯定是要当着父亲的面把那只羊拿出来,让我难堪。
可我该怎么办?
把羊藏到别处去?直接摊牌说那是我的?还是忍一时算了?
我还没想好,电梯门就开了。
走出小区大门,我拐进对面马路,准备拦辆出租车。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姑父!”
我回头一看,苏浩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东西——是父亲的老年机。我昨天给父亲发短信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后来忘了拿。
我接过来,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
点开,是父亲发的:“小志,到了。你在哪儿?”
我正要回,发现手机屏幕上还挂着一条通话记录——二十分钟前,有人用我的手机拨打过一个号码。
我翻开通话记录,上面显示:通信号码是苏洪亮的手机号。
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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