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泼下来的声音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沙子。
我站在六楼阳台上,看见小区门口有个人影蹲在那儿。
他拎着一箱奶,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破布。
门卫老刘撑着伞走过去,冲他说了句什么。
那人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雨帘,我认出了那张脸。
“哥——”
他喊了一声。
我没动。
雨水顺着栏杆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凉到骨子里。
我转身进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窗外不断传来他的喊声,一声比一声低。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要下三天。
我关掉声音,屋里只剩下雨声。
还有门外,那个八年前在我心里跪过的人,如今真的跪在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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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那场雨,比今天小不了多少。
我站在弟弟公司门口,衣服湿透了,怀里揣着一张病危通知书。那是医院早上刚开的,说鹏飞的病情急转直下,再不手术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把上面的字都浸花了。
弟弟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家梁建材有限公司。
我上次来这儿是前年过年,给弟弟送腊肉。
那时候他刚换了大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生意兴隆”的刺绣,是思琪绣的。
思琪不是他亲生的,是他现在的老婆带来的。
但这不重要,弟弟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推开门,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喊了声“大哥来了”。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
弟弟正在办公室跟什么人说话,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比比划划的,桌上摊着一堆合同。
我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等了二十分钟。
期间我给叶玉霞打了个电话,问她鹏飞今天怎么样。
她在电话那头说儿子刚睡下,又说病房里暖气不够,她把自己的外套给孩子盖上了。
我说我在筹钱,让她别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弟答应了吗?”我没回答,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门终于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跟我点了点头。我站起来,刚要推门进去,弟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个文件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头发。
“哥,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是不是妈让你给我捎东西?”
我没笑。我把病危通知书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看,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望着我:“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弟,我需要三十万。”
我直接说了。我没时间绕弯子。鹏飞的病床号是316,手术安排在两周后,医生催我交款催了三天了。
弟弟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哥,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凑了十八万,还差十二万。你借我十二万就行,两年之内,我一定还你。”
他又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会的,他是我亲弟弟。
“哥,我手里头也没那么多现钱。”他终于开口了,“钱都压在货上,流动资金就那么点儿,现在行情又不好……”
“弟,我求你了。”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弯过腰,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领导骂我我都不低头。但那天,我想都没想就弯下去了。
鞠完躬,我没直起来,就那么弯着腰,等他回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你,是鹏飞的命在逼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等我下午的,我让人看看账上能不能腾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没看我,看向窗外。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弟”,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那刻,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公司。
我没提前打电话,因为怕打扰他。我走到门口时,看见前台小姑娘正往外走,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奇怪。
“大哥,老板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去4S店了,给思琪买车。”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我问他去哪儿了,她说4S店。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牌子,突然觉得上面的字在晃。
我掏出手机,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弟,我在你公司楼下。”
“哥,我现在没空,有事儿回头说。”
“你是在给思琪买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哥,思琪考上研究生了,我这当爸的总得表示表示。再说了,她的那些同学家里都开车上学,咱不能让孩子丢这个面儿。”
“弟,你答应帮我凑钱的。”
“我没答应,我说的是‘看看’。”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白。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说不出话来。
“哥,我这边忙着呢,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马路上过往的车。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只一只的,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我坐在台阶上,抽了两根烟。
前台小姑娘下班出来,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说:“大哥,您别等了,老板给思琪买了辆奔驰,八十万呢,全款。”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根烟抽完,又抽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把烟头摁在地上,站了起来。我往家里走,边走边想,明天我该去哪儿借钱。
02
我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家。路上,叶玉霞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我没接。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推开家门时,她正坐在饭桌边上。桌上摆着一碗面,已经凉了,上面结了薄薄的一层油皮。儿子在里屋睡觉,房门关着,从底下透出一点光。
“吃了没?”她问。
“不饿。”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那碗面。面坨了,一根根黏在一起,像一坨浆糊。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嚼都嚼不动,直接咽下去了。
“怎么样?”她问这话时,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只是摇头。
她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走了,在水池边洗。
水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过去,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玉霞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还能找谁借钱。
我的通讯录翻了个遍,能借的都已经借过了。
老李借了两万,王师傅借了五千,隔壁老周借了三千,连厂里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陈都借了我两千。
我把能借的人都想到了,又把能卖的东西也想到了。
房子,自行车,家里那台半新的彩电,叶玉霞的缝纫机,儿子那把破吉他。
我算了算,全卖了也凑不够剩下的十二万。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弟弟家。
他在西郊有一套别墅,上下三层,带个小花园。
门是铁的,上面有雕花,看着挺气派。
我按了门铃,保姆开的门。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老板呢?”我问。
“在楼上,还没起。”她说着,声音很小,“大哥,您要不先回去?”
“我等。”
我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走。保姆关上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弟弟穿着睡衣下来了,站在门口,拖鞋都没穿。
“哥,你至于吗?”他看着我,脸上满是不耐烦。
“弟,你帮帮我。”
“我说了我没钱。”
“你昨天花了八十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真心的,是一种很轻的笑,像是觉得我的话很可笑。
“那是我挣的钱。”他说,“我想给谁花给谁花,你管不着。”
“鹏飞是你侄子。”
“我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你儿子是我侄子,思琪就不是?我跟思琪生活了十年了,你见过她几次?你过年给她包过红包吗?你知道她读什么专业吗?”
我被他问住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来。
他说的对,我确实没怎么关心过思琪。可那是因为她不是我亲闺女,我……
“哥,你走吧。”他转身要关门。
“弟!”我一把抓住门框,“我求你最后一次,你借我十万就行,我……”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不忍,只有一句话:“哥,你不是也有今天吗?”
“什么意思?”
“八年前,我找你借两万块。你记得不?”
我想起来了。
八年前,弟弟刚创业,说资金周转不开,找我借两万块。
那会儿我刚买了房,装修也花光了积蓄,儿子又要上初中,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跟他说了,他不信,说我小气,说我“打虎亲兄弟”只是嘴上说说。
那天他说了很多难听话,我一句都没还嘴。我以为他会理解。
后来,他靠自己撑过来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儿,我也以为他忘了。
“哥,我没忘。”他站在门里,看着我,“那天我跪在你家门口,你连门都没开。”
“我不是不想借你,我那时候真没钱。”
“现在我也没钱。”
他说完,把门关上了。
铁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合上,我听见他上了锁,又听见脚步声往屋里去了。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扇门上的雕花是两朵莲花的图案,开着,像一张张嘲讽的嘴。
我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一辆崭新的奔驰开进来,驾驶座上坐着思琪,她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她没看见我。
那个下午,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儿子睡觉。
他瘦了很多,嘴唇发白,脸颊凹进去了。
他今年才十六岁,最好的年纪,却躺在这里,身上插着管子。
“爸。”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醒了?”我凑过去。
“爸,你别愁了,我不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没法控制,就那么站在病床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爸,咱们回家吧。”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客厅的茶几上看见了一张纸。
是叶玉霞写的,上面列着一样一样的东西,金镯子、项链、戒指、耳环,后面写着价钱。
旁边还放着房产证,红皮的,上面贴着个便签条:房子挂中介了,明天有人来看。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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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最底下的学徒干到技术员。
工友们听说我的事,又凑了四千块。
老李把上个月的工资全掏给我了,王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给我。
“家栋,不够再说。”
我拿着那些钱,一张张都是旧的,有的上面还有汗渍和油印子。我把它们叠好,揣进怀里。
中午,叶玉霞打来电话,说有人看房子,谈得差不多了,能给十八万。她在电话那头问:“卖不卖?”
我说卖。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干到九点多才走。
我不想回家,不想看见空荡荡的房子。
那些家具都是我和叶玉霞一块儿置办的,沙发是结婚第二年买的,茶几是三年后补的,墙上挂的钟是我妈送的。
这些东西,全都要跟着房子一起没了。
下班路上,我经过弟弟的公司。楼上的灯还亮着,他的办公室在十二层,窗口透出一道光。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弟,房子我卖了。”
“鹏飞后天手术。”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照顾鹏飞。”
电话挂了。我站在楼下,看那盏灯灭了。然后我转身走了。
手术那天,我跟叶玉霞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个多小时。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我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儿子在ICU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去小卖部帮叶玉霞搬货。
那个小卖部是她的,开在小区门口,一个月挣不了两千块。
她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儿子出院那天,我把写好的欠条收好。
一共十二张,最少的两千,最多的两万。
我把它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柜子最顶层。
我告诉自己,这些账,我全都会还清。
那年年底,我辞了厂里的工作。
厂里效益不好,一个月两千多块,维持生活都勉强,更别说还账了。
我跟着一个以前的同事干了装修铺地砖的活儿。
那活儿累,一天蹲在地上七八个小时,膝盖疼得晚上翻身都难。
但一天能挣一百二十块,比厂里强。
干了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叶玉霞心疼我,在饭里多放了肉,可我吃不下,吃两口就撑得慌。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又红。
“要不,换个活儿?”
“不换,这个来钱快。”
我没跟她说,我每天蹲着铺砖的时候,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一想到那个铁盒子,我又觉得什么都不抖了。
过了年,弟弟来过一次。
他开车来的,开的还是那辆奔驰。他给鹏飞带了营养品,还有几箱牛奶。他进门时,我正在客厅里修理一把破椅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瘦了。”
我没抬头,继续修椅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叶玉霞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哥,我给你带了两万块钱。”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拿着。”
我看了那个信封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修椅子。
“不用,我挣得够。”
“我说了不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信封收起来,起身走了。
门关上时,我听见他的车子发动的声音。
我的手上全是木屑,一根刺扎进了肉里,我没拔出来。
04
四年很快过去。
我把欠的账还了一大半,只剩下老李那两万块和王师傅那五千块。我本想再干一年,一次性全还完。但就在那年秋天,我妈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
我妈住在老家,一个人。弟弟在县城买了别墅后,她不去,说住不惯,说城里空气不好。她在老屋住了一辈子,习惯了,不想动。
她摔了以后,我和弟弟轮流回去照顾。我每周末回去,给妈做饭洗衣服。弟弟来得少,但每个月都给妈打生活费,一千到两千不等。
那年冬天,妈跟我说:“家栋,你别恨你弟了。”
我当时正在给她洗脚。我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也有他的难处。”
“妈,我知道。”
“你嘴上说知道,心里不知道。”
我没说话。水凉了,我又加了点热水。
“鹏飞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这学期考了年级第三。”
“那就好,那就好。”妈说着,拍了拍我的手,“家栋,妈活不了几年了,你们兄弟俩,千万别让妈走的时候都不放心。”
“我知道了,妈。”
我端着水盆出去了。
倒水时,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墙根那棵石榴树,是妈年轻时候种的。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弟弟在树底下抢石榴吃,他抢不过我,就哭着去找妈告状。
那时候多好。
第五年,我又把房子买了回来。
不是原来那套,是小区对面一个旧楼的二手房。
小一点,两室一厅,但离鹏飞的学校近。
签完合同那天,我喝了两瓶啤酒。
叶玉霞也喝了小半杯,她的脸上有了笑。
“咱又有家了。”她说。
“嗯。”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区。原来那套房子现在住着别人,窗户里亮着灯,新挂的窗帘是粉色的。
第六年,我把老李和王师傅的钱也还清了。
老李不要,说自己不急着用。
我说不行,欠条摆在那儿,我睡不着。
我把两万块塞给他,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家栋,你太较真了。”
“不较真,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铁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里面的欠条只剩下一张了。
最后一笔债,是我弟弟的。
那是八年前,他买车的前一天,他公司的会计借了我两万块,说钱是弟弟让拿的。
后来我问过弟弟,他说不算欠,算他“给”鹏飞的。
我不认,我记了账,一直留着那张借条。
上面写的是:今借到弟弟魏家梁贰万元整。
我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了看。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折痕处都快断了。
我拿起打火机,想烧了它。
但最后,我把借条塞回了铁盒子。
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要记着那天在雨里跪着求他的滋味。
不是为报复,是怕自己哪天就忘了,欠人钱的苦,有多苦。
第七年,鹏飞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开学那天,我和叶玉霞送他。
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个子已经比我还高了。
他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净,一点都看不出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
“爸,妈,你们回去吧。”
“注意保暖,别着凉。”
“知道了。”
他走了,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着了。叶玉霞靠在我肩膀上,哭了。我搂着她,没哭,但嗓子眼有点堵。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如果那天,我没凑够钱,如果鹏飞没救回来,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敢深想。
那一年,我四十六岁。欠的债还清了,儿子考上重点,老婆的小卖部也有了点起色。日子总算像个人样了。
可我没想到,第八年,会出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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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八月十七号。
我在诊所给一个客户铺厨房的瓷砖。天热得要命,屋里没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搅着热风。我蹲在地上,汗往下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一个邻居。
“家栋,你家梁子的仓库,让水淹了。”
我手里的瓷砖差点掉下来。我放下工具,走到走廊里。
“什么水?”
“发大水了。你不知道?这几天雨没停过,河坝塌了一段,整个镇子都淹了。他那些仓库全在低洼地,一辆车都没开出来。”
我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
那几天天气预报一直在说有暴雨,我没当回事。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拿起手机,想给弟弟打个电话。
手指放在屏幕上方,却没按下去。
我该说什么?“你还好吗?”
他不好,他当然不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铺完那些砖,已经是下午六点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商店时,电视上在播新闻。我停下来,看着屏幕。
画面是从直升机上拍的。
整个镇子,一半泡在水里,只剩下屋顶。
水是黄的,浑的,漂着树枝、木头、塑料桶。
路边停着一辆翻倒的汽车,轮胎朝天,像死掉的甲虫。
新闻里说,这次洪水是百年一遇。
我没看完那个新闻。我付了钱,买了两包烟,推门出去了。
那晚,我没睡踏实。半夜,我起来喝了杯水。走到客厅时,看见叶玉霞也坐着,没开灯。
“你也睡不着?”她问。
“你弟的事儿……”
“我知道。”
“你明天给他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拨了那个号。
嘟嘟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你没事吧?”
“仓库全没了。”
“人呢?”
“人没事,就是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思琪呢?”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思琪不接我电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哥,”他突然开口,“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我愣了几秒。
“来吧。”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楼下有一棵梧桐树,叶子上全是灰。
我擦了擦门把手,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来就来吧,坐坐就走。
那天下着小雨。
下午三点多,弟弟来了。他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瘦了很多,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还有几个油点子。他手里拎着两箱奶,跟鹏飞那年生日的礼物,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没说“进来”,也没说“走吧”。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侧着身子进来了。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那两箱奶放在茶几边上。
“鹏飞呢?”
“上学。”
“嫂子呢?”
“小卖部。”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揪着裤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我走过去,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他面前。
“喝茶。”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烫着了,舌尖缩了一下。
“哥,”他又开口,“我……我这几年,没少赚钱,就是都没留住。”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仓库里那些钢材,全泡了。车也是,拖不出来。”
他越说越急,声音开始发抖。
“哥,我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没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哥,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想把仓库盘起来,我保证三年内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乞求。
跟八年前,我看着他,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门推开了。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我的脸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弟,你自己待会儿,我先出去一趟。”
我下到一楼,走进雨里。雨不大,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卫室边上,看着远处马路上匆匆跑过的人。
老刘从门卫室探出头来:“魏哥,站在雨里干啥?进来坐。”
“不了,我想站会儿。”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烟被雨打湿了,有点潮,抽起来喉咙发紧。
一支烟抽完,我没回去。
我拿起手机,给叶玉霞发了一条消息:“他来了,借钱的。”
她很快回了:“你答应了吗?”
我没回。
06
弟弟在我家住了两天。
第一天,他睡在沙发上。
我给他拿了一床毯子,他裹着缩在那儿,看着比鹏飞还瘦。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我问。
“心里头乱。”
我没应声,进了厕所。出来时,他侧过身去,闭着眼装睡。我没揭穿他。
第二天一早,他说他出去转转。
我知道他是去找思琪。那个被他当亲闺女养了十年的女孩,现在不接他电话,他得亲自去问问。
他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回来。回来时,脸是白的,嘴唇上全是干皮。
“怎么样?”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思琪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
“她老公说,让我别再缠着他们。”
他说完,低着头,眼睛看向自己的手。那手以前多好看,白净,修长,握着买奔驰的发票时,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现在全是老茧,指缝里还有泥灰。
“她说她不是亲生的,犯不着给我养老。”
他说这话时,眼眶没红,声音却在发抖。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他站在别墅门口说的那句话:“思琪是我闺女,鹏飞是我侄子,能一样吗?”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到底一样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饭。他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哥,我想回去。”
“回哪儿?”
“回老家,陪妈住一个星期。”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哥,我走了。”
门合上了。我站在窗边,看见他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他的背影弯了,像一个年迈的老人。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哗哗地下了一整天。树叶子被打得噼啪响,水沿着马路牙子往下淌,冲起一溜白泡。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
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我跪在弟弟家门口,雨水顺着脖子流下去,浸透了整件衣服。膝盖下是泥,冰凉的水渗进骨头里,冷得人发抖。
他站在窗口,隔着玻璃,看着我。
现在倒换了。他在雨里,我在窗里。
我关上阳台门,拉上了窗帘。
雨声很远,像隔着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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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弟弟回老家第三天,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家栋,你弟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
“他天天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我让他去镇上买点东西,他也不去。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让他静一静。”
“家栋,”妈的语气忽然变了,“他到底怎么了?”
“仓库被水冲了,老婆也走了。”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家栋,你弟弟……他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
“他是没吃过。”
“你得帮帮他。”
“妈,我帮不了他什么。我自己也是刚扒上一层皮。”
“那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我再说下去,她会哭。我没再说话。
“你原谅他了,行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
“妈,他还没跟我说过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他有他……”
“妈,我知道他难。但八年前那场雨,他在楼上,我在楼下。他记得,我也记得。他跪过我的时候,我没让他淋那么久的雨。”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妈说的话。她在中间夹了八年,头发都白了大半。
第三天下午,弟弟又来了我家。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站门口。我开门时,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下面是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布鞋。
“哥,我能坐一会儿吗?”
我让开位置,他侧着身子进来了。
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几袋糖,一包饼干,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妈让我带来的。”
“你自己留着吃。”
他坐下后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哥,我没事儿,我就坐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没梳。
“你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走进厕所。水哗哗响了很久。他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
“哥,公司破产了。”
我早料到了。但我还是看了他一眼。
“律师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处理债务。”
“欠多少?”
“不多,也就二十万。”
我没说话。二十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几年攒不下的数字。
“我把奔驰也卖了,但才卖了二十六万。算完这些债务,什么都没剩。”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思琪给我回了消息。”
我心一紧。
“她说,让我以后别找她了。她有自己的人生。”
他说完,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口黄连。
“哥,我养了她十二年。”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养条狗,它还会摇摇尾巴。”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
他以前多骄傲。开着奔驰,穿着定制西装,走路都带风。现在,他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穿得像个拾荒者。
第二天中午,他回去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对不起。”
他的眼眶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