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风扇在头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把燥热的空气一遍遍砸在脸上。
我塞了满嘴的绿豆汤,指甲在粗糙的碗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搁在水泥窗台上的山寨手机疯狂闪烁,上面跳动着两年来从未亮起过的名字:罗建军。
两年前建材厂倒闭,我打了四十三通电话全被拉黑。
这个消失了七百多天的名字,竟然在深夜重新蹦了出来。
我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接着是罗建军沙哑得像吞了沙子的声音。
强子,救命。
他猛地哭出声来,隔着听筒说了一句话。
我听完手一抖,粗瓷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风扇在头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把燥热的空气一遍遍砸在脸上。
我塞了满嘴的绿豆汤,还没咽下去,搁在水泥窗台上的山寨手机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彩铃声。
屏幕在黑暗中疯狂闪烁,上面跳动着一个两年来从未亮起过的名字:罗建军。
我握着瓷碗的手指猛地一抠,指甲在粗糙的碗底刮出刺耳的声响。
两年前的秋天,我的建材厂被供应商堵门砸烂,三天里我像个疯子一样拨了四十三通电话。
那些平时在酒桌上拍着胸脯叫我强子的兄弟,没有一个接听。
其中打得最多的,就是我掏心掏肺带出来的罗老大,罗建军。
哥们儿,拉一把,就差五万块钱把工人工资发了,厂子就能活。
这是我当年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
回应我的,只有一记响亮的拉黑提示音。
当时在饭局上,同为兄弟的向东阳也在场。
我至今都记得向东阳在两年前饭局上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当时死死盯着罗建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我以为向东阳也一样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沉默背后藏着更深的泥潭。
两年过去了,靠着没日没夜在臭气熏天的池子里搞黑水虻特种养殖,我刚把身上的债一笔笔还清。
这个消失了七百多天的名字,竟然在这个盛夏的深夜重新蹦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彩铃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先开口,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打火机连续按动却打不着火的咔哒声。
过了好一会儿,罗建军沙哑得像吞了沙子的声音才传了过来:国强,是国强吗。
建军。
我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电话那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竟然传来了压抑的哭腔:强子,哥哥对不起你,当年哥哥是真有难处。
两年前省城那边的工程款被皮包公司卷走了,我回村连车油钱都是借的,我是真没脸见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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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建军在电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传来了扇自己巴掌的脆响。
我站在漆黑的屋子里,看着窗外黑水虻养殖棚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常年在省城包大工程、每次回村都开着豪车、出手阔绰的罗老大,当年连五万块钱都掏不出来?
乡村熟人社会崇拜暴发户,而且他确实带过几个同乡出去打工,大家都以为他是发了大财的老板,可谁能想到,这层光鲜亮丽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他在电话那头继续拙劣的表演。
强子,你现在翻身了,哥哥替你高兴。
罗建军见我不说话,语气变得更加卑躬屈膝,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强子,哥哥今晚求到你头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我省城这边的工人在工地上拉了横幅,不给钱就要跳楼。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得厉害:兄弟,我生意周转差五十五万,你能不能救哥哥一命。
五十五万,只要熬过这两周,省城甲方的大款子一到,我连本带利还你六十万。
给建筑工人发工资过年,这名头找得可真够冠冕堂皇的。
五十五万。
两年前我求他要五万,两年后他开口管我要五十五万。
而且,他还特别提到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强子,你忘了吗,当年你结婚没地方住,我二话不说把家里那套破皮沙发搬给你垫脚。
还有……
我爸罗大富,前天在省城医院查出了食道癌晚期,医生说不交钱就得停药。
强子,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拉哥哥一把。
听到罗大富三个字,我的眉头微微一跳。
罗大富是看着我长大的村里长辈,前年听说身体还硬朗得很,现在竟然得了绝症?
罗建军在电话里哭诉得撕心裂肺,甚至隔着听筒都能听到他不断强调当年虽然没借钱、但好歹送过一张沙发的恩情。
为了把这笔钱骗到手,他真是不惜打起感情牌和孝道牌,把亲生父亲都咒成了绝症。
我正沉吟间,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素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睡衣走出来。
她显然听到了免提里罗建军的声音,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
两年前供应商上门砸家里的锅碗瓢盆时,周素琴抱着孩子躲在衣柜里哭了一整夜,那种绝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怨恨当年那些兄弟见死不救,更害怕我好了伤疤忘了疼,再一次掉进别人的陷阱里。
周素琴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碎了一地,里面的剩茶泼了满墙。
不要当冤大头。
周素琴用极低、极狠的声音对我嘴型警告,眼眶里全是憋出来的眼泪。
你敢答应他,明天就离婚。
她在家里清点黑水虻养殖收益时就反复唠叨过,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人,绝不能再沾半点。
电话那头的罗建军似乎听到了动静,哭得更加大声:强子,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就让人把省城建工的合同和盖了公章的收据给你送过去。
我是真拿命在求你啊。
那所谓的建筑工程合同和盖了公章的收据,在电话里被他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是绝无问题的硬通货。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妻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吐出一个字:好。
明天把合同送来,我看。
挂断电话,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周素琴红着眼睛瞪着我,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砰的一声甩上了卧室门。
我独自坐在客厅的旧木椅上。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进一股黑水虻饲料的腥臭味,却让我无比清醒。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张早就掉皮、露出黄色海绵的破旧皮沙发跟前。
这张沙发是两年前罗建军嫌碍事、当成垃圾送给我的,当时我还感激涕零。
两年来,我无数次想把它扔掉,但为了记住当年的耻辱,我一直把它留在客厅里。
现在,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我伸出手,开始疯狂地翻动那张破沙发的垫子。
不知道为什么,罗建军刚才在电话里刻意提到这张沙发的语气,让我心里升起一丝强烈的反常。
海绵被我抠得稀碎,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巧合,而是当年罗建军把沙发抬进我家仓库时,曾经鬼鬼祟祟地在里面摸索了很久,当时我以为他是落了钥匙,现在想来,他分明是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我的手掌死死塞进沙发最深处的缝隙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层坚硬、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层塑料薄膜。
我屏住呼吸,发狠地往外一拽。
一个积满了陈年灰尘、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的透明文件袋,被我从两年前垫脚的破沙发缝里,生生扯了出来。
借着月光,我抹掉袋子上的油垢。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两年前的纸张,字迹和公章依然完整清晰,属于两年前的旧物,最上方的抬头用黑体字写着:2024年秋季沙石款结算单原件。
我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最终结算金额那一栏。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红公章,而结算金额后面的数字,让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上面记载着的,赫然是2024年罗建军私吞我二十万沙石分红的铁证。
两年前,在我因为建材厂倒闭、连五万块钱都凑不齐而四处求人、近乎绝望的时候,罗建军不仅不肯帮我,更是因为他当时正暗中侵吞了原本属于我的这笔二十万沙石分红。
他害怕借钱给我会暴露这笔账目,所以才选择彻底将我拉黑,冷眼看着我坠入深渊。
看着这张结算单,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罗建军根本不是什么资金链断裂的工程大老板,他带到省城去的那些项目,早就成了幌子。
向东阳在两年前聚会上面对我的求助欲言又止,是因为向东阳当时隐约知道罗建军私吞了这笔钱,但他自己也自身难保,没有确凿证据只能选择沉默。
而如今,罗建军在电话里急切索要的五十五万周转款,以及他口中所谓的建筑工程合同,真的只是为了给工人发工资吗。
联想到前阵子向东阳隐晦提及罗建军在省城出入地下赌场的小道消息,那根本不是什么工程周转,那份合同恐怕只是他用萝卜章伪造的假合同,真实用途是拿去填补高利贷的窟窿,免遭债主断手。
他以为两年前的秘密永远埋在了这张破沙发里,却没想到天道好还,这笔旧账会在两年后的盛夏被我亲手翻了出来。
我攥紧了那张结算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明天,他会带着伪造的合同和收据来找我,而我,也会如他所愿,准备好那装在黑塑料袋里的五十五万现金。
只不过,这笔钱的去向,绝不会按照他的剧本走。
有些债,既然欠了两年,就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冷笑着将文件袋收好,拿出手机拨通了向东阳的电话。
两周后的那场对峙饭局,不仅需要现金,更需要一个当年的见证人。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两周后的饭局,当那装有五十五万现金的黑塑料袋摆在桌上时,罗建军,你那张用谎言和伪造合同堆砌起来的面具,究竟会碎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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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扯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将那张泛黄、边缘长满毛边的沙石款结算单拍在书桌上。
盛夏暴雨前的闷热透进窗缝,压得人喉咙发干。
桌上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还在微微发烫,屏幕上显示着罗建军十五分钟前挂断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间长达二十三分钟,他在电话里那沙哑、带着哭腔的哀求仿佛还在这间狭窄的卧室里回荡。
强子,算哥求你,我爸罗大富食道癌晚期在省城医院住着,工程款又被卡死,这五十五万是给底下一帮农民工救命的血汗钱,下周没这笔钱清账,哥只能从省城大桥上跳下去了。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夏夜。
那时候我的建材厂资金链彻底断裂,成群的供应商红着眼堵在厂门口,把我唯一的破皮卡砸得稀烂。
周素琴抱着刚退烧的女儿坐在堆满催款单的客厅里抹眼泪。
我当时走投无路,在三天里,像个疯子一样,照着手机通讯录,给当年一起磕头拜把子的七个兄弟打了整整四十三通电话。
罗建军的电话永远是正在通话中,向东阳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剩下的人,不是停机就是正在开会。
那些平日里在酒桌上拍着胸脯叫嚷着刀山火海一起闯的兄弟,在三天之内,集体蒸发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是向东阳在半夜偷偷给我回了个短信,只有六个字:强子,自身难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区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玻璃,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每一个毛孔都往外渗着绝望的滋味,哪怕过了两年,依然像一根锈蚀的铁钉,狠狠扎在我的骨髓里。
要不是后来靠着拼命钻研黑水虻特种养殖技术,没日没夜地在恶臭的养殖棚里熬了两年,我沈国强现在恐怕早就成了失信名单上的一具干尸。
我掐了掐眉心,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结算单上。
这东西是半小时前我清洗客厅那张旧皮革沙发时,在最里面的弹簧缝隙里摸出来的。
那张沙发是两年前建材厂倒闭前夕,罗建军说厂里办公室缺个落脚的地方,特意从他省城淘汰的旧货里运来送我的。
当时我还感激涕零,觉得罗老大重情重义,落难时还记挂着我。
可直到刚才,我嫌沙发底座积灰太厚,用美工刀割开底层的无纺布时,一个用塑料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掉了出来。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二零二四秋天的沙石款结算单原件,上面盖着省城第二建筑公司的财务大印。
结算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国强、罗建军合伙沙石业务尾款,共计四十万元整,已于二零二四年九月十日由罗建军全额签收。
九月十日。
那正是我给罗建军打第一通求救电话的前三天。
当时占了合伙份额整整一半的我,应得的分红是二十万。
可罗建军在电话里对我说,省城甲方倒闭了,那笔沙石款彻底成了死账,他自己也赔得倾家荡产。
原来他不是没钱,他是在我的建材厂暴雷前夕,硬生生把属于我的二十万血汗钱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故意躲着我,故意不接那四十三通电话,不是因为他拿不出钱,而是他害怕一旦露面,这笔被他独吞的账目就会彻底曝光。
为了瞒天过海,他甚至把藏了这张原件的破沙发当成恩赐送给了我,算准了我当时焦头烂额,绝不会去翻动一个垫脚的垃圾。
而如今,他在省城开着好车、出手阔绰的包装终于到了碎裂的边缘,竟然又把贪婪的目光盯上了我。
咚的一声,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周素琴穿着一身沾着黑水虻饲料气味的旧工作服站在门口。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电话的动静,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愤怒,眼眶通红。
沈国强,你是不是疯了。
周素琴的声音在颤抖,她快步走到桌前,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你刚才答应他什么了。
五十五万。
你忘了两年前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你忘了那些债主堵在门口用油漆写大字,娃生病连住院费都凑不齐的时候,他罗建军在省城开着奥迪吃香喝辣。
你现在好不容易靠着养殖场翻了身,刚把外债还清,你又要去当这个冤大头。
在家里清点黑水虻养殖收益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再跟那些人渣有来往,他们根本就是吸血鬼。
素琴,你冷静点。
我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紫的嘴唇,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冷静。
周素琴猛地甩开我,顺手将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沈国强,你要是敢把这笔钱借出去,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
那几个人当年能看着你死,今天就能再剥你一层皮。
你手里那点辛苦钱,是留给女儿和厂子周转的。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将那张沙石款结算单递到她面前。
周素琴狐疑地接过那张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上面的数字和公章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指尖死死抠着纸张边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
这是当年的账。
罗建军他……
明天,罗建军会带着他所谓的省城工程合同和收据来找我。
我从周素琴手里拿回结算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仅是他,我还约了向东阳。
两周后,省城的老地方富豪大饭店,有一场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对峙饭局。
可是,既然他两年前就骗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准备那五十五万现金。
周素琴急切地揪住我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解。
因为有些戏,得演到最精彩的时候揭幕,台下的人才会疼。
两年前向东阳在饭局上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我现在终于全想明白了。
向东阳当时恐怕就隐约知道罗建军私吞了我的钱,只是他自己也深陷债务泥潭,没有真凭实据,只能选择在饭局上闭嘴沉默。
既然两年前的烂账一直拖到今天,那这一次,我就给他们一个彻底清算的机会。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夜空。
雷声隐隐从天边滚过来,盛夏的暴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二天中午,养殖场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剃着寸头、皮肤黝黑的年轻后生走了进来。
他是罗建军在村里的远房表弟,平时在省城跟着罗建军跑腿。
他把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袋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国强哥,这是我表哥让我送过来的。
罗老大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省城第三建筑公司的工程分包合同,上面盖了公章,还有建军哥按的手印。
五十五万的借据也在里面。
建军哥说,等两周后他从省城医院回来,在富豪大饭店摆一桌,到时候向老三他们几个当年的老兄弟都会到场,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把现金交接了。
我伸手接过文件袋,粗糙的手指在那个略显崭新的牛皮纸封口上摸了摸。
你建军哥最近在省城,除了医院,还经常去哪些地方。
我漫不经心地抽出里面的合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那后生脸色微微一变,急忙摆手:没……
没有啊,就在医院陪大富叔,大富叔那病挺严重的。
工程上的事也多,建军哥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没有拆穿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合同最后一页的公章上。
那红色的印章边缘清晰得有些异常,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
就在那后生前脚刚离开办公室,我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是向东阳发来的一条短信。
自从昨晚我给向东阳打了那一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后,这个两年前选择沉默的男人,终于在今天中午有了回应。
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强子,罗建军在省城根本没有什么三建筑公司的分包工程,那公章是假的,他上周在东郊那个地下盘子里,把底裤都输光了。
为了填补高利贷债主的窟窿免遭断手,他现在到处设局。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原来如此,食道癌晚期的父亲是假的,省城的大工程是假的,连手里这份盖着公章的合同,也全是用萝卜章伪造出来的谎言。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用父孝和兄弟情义编织成最后一张网,把当年被他踩在脚底的我,再次当成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可是罗建军漏算了一件事,他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他不知道,那张被他遗忘在破皮沙发缝隙里的沙石款结算单,已经成了我手里最致命的底牌。
我拉开办公桌底下的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那些都是我为了两周后的饭局,特意从银行取出来的五十五万现金。
每一扎钞票都散发着刺鼻的油墨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攥紧了那张结算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明天,他会带着伪造的合同和收据来找我,而我,也会如他所愿,准备好那装在黑塑料袋里的五十五万现金。
只不过,这笔钱的去向,绝不会按照他的剧本走。
有些债,既然欠了两年,就该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我冷笑着将文件袋收好,再次把目光锁定在向东阳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上。
两周后的那场对峙饭局,不仅需要现金,更需要一个当年的见证人。
做完这一切,我将五十五万现金重新装进黑色的塑料袋里,扎紧了口袋。
而在那饭局之前,我得先去一趟罗建军那个据称住着重病老父的医院,还有他那声称已经大门紧锁的老家。
两年前他塞给我的破沙发,揭开了这场骗局的序幕;那两周后的富豪大饭店里,当着向东阳和所有老兄弟的面,我会让他亲手把吃进去的二十万,连本带利翻倍吐出来。
外面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砸在养殖场简易的彩钢瓦屋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如鼓点般的巨响。
我拎着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前。
两周后的省城,那间开在闹市区的富豪大饭店,将会见证一个赌徒最后的疯狂,以及我沈国强亲手为这段虚伪兄弟情画上的血色句号。
有些账目,在它被藏进沙发缝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要在暴雨倾盆的盛夏,被一页页彻底撕碎。
我倒要看看,当罗建军看到我带去的不仅是现金,还有那张足以让他彻底身败名裂的清算单时,他那张在省城风光无限的面具,还能撑上几分几秒。
上午十点,养殖场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雨虽然停了,但路面上的积水被车轮压得四处飞溅,在泛白的泥浆里砸出一道道深沟。
一个穿着黑雨衣的中年人从摩托车上跨下来,摘掉头盔,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朝我办公室这边喊,强子,建军哥让我来给你送件。
我站在窗前,手心里那张两年前的沙石款结算单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我顺手把结算单塞进裤兜,迎着那人走了出去。
送件的是罗建军在省城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头,姓刘,以前在村里见过几面。
他从雨衣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文件袋,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连带着塑料袋都发出沙沙的脆响。
刘工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说,强子,建军哥急疯了,省城那边的项目部天天堵着他要公章。
这是省城城投建设公司的工程合同,上面有大印,建军哥说让你看一眼,下午他亲自过来拿钱。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拆开塑料袋,从里面抽出几页厚实的A4纸。
合同的大标题赫然写着“省城南部新区排污管道改建工程分包合同”,甲方的红公章盖在最后一页,鲜红刺眼,边缘整齐。
合同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叁佰捌拾万整。
在合同后面,还附带了一张盖了省城建工集团财务专用章的收据,金额正是五十五万,名目是工程预付款保证金。
单从表面上看,这东西挑不出一点毛病,连合同用纸的质感都透着一股正规国企的硬朗。
罗建军这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几张纸上了,逼真得让人挑不出刺。
我盯着那枚红公章,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印泥的颜色很新,甚至带着一股有些刺鼻的化学油墨味。
刘工头见我盯着合同不说话,神色有些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跨上摩托车说,东西送到了,建军哥在省城还等着跟监理吃饭,我得赶紧回去复命。
摩托车卷起一滩泥水,急匆匆地顺着村道窜了出去。
我拿着合同回到办公室,刚把门关上,兜里的手机就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向东阳的名字。
两年前建材厂倒闭的时候,我给向东阳打了四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直到半个月后,他才在镇上的小饭馆请我吃了一碗面,当时他坐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眼神闪烁,几次话到嘴皮子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闷头喝酒。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主动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密集的汽车喇叭声,向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国强,你现在在哪?
我在养殖场。
我平静地回答。
向东阳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贴着麦克风在耳语,建军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五十五万?
对,合同和收据刚刚送到我手上。
我看着桌上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国强,你听我一句劝,那钱你千万不能动,更不能给他!
向东阳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急促,两年前的事情……
两年前我们几个确实对不住你,但这次不一样,建军在省城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怎么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点燃了一支烟,吐出的青烟把桌上的合同罩得有些模糊。
向东阳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在避开什么人,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国强,你真以为他在省城发了大财?
他那辆奥迪车是租的!
上个月,省城地下赌场的人都找到他老家去了。
我也是前几天去省城办水泥批送,听几个相熟的老乡说,罗建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天天有人围着他的工程部转。
我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地下赌场?
对!
向东阳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他那个所谓的省城大工程,早就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两个月了。
他现在到处拆东墙补西墙,谁的钱他都敢骗。
国强,两年前你倒闭的时候,我不是故意不帮你,我那时候也是自身难保,而且建军他……
总之,你千万别当这个冤大头。
那这份合同上的公章怎么解释?
城投建设公司的章,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刻出来的。
我冷笑了一声,故意把话头引向那份文件。
向东阳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用一种近乎惊恐的语调说,国强,你把那份合同翻到第三页,看那一页最底下的骑缝章。
我眉头一皱,伸手把桌上的合同翻到了第三页。
苍白的日光灯管下,第三页的最下方确实有一个红色的骑缝章边缘。
你仔细看看那个章的边缘,是不是有一个微小的缺口?
向东阳的声音有些发虚,两年前,建军在镇上私自刻过一个萝卜章,用来去沙石厂结账。
那个章在刻的时候,师傅手抖了一下,在‘建’字的最后一笔底下留了个针尖大小的缺口。
你看看那份合同上的章,‘建’字下面,是不是空的?
我把合同猛地拉到眼前,死死盯着那枚骑缝章的边缘。
在那个鲜红的印记最下方,一个原本应该闭合的红色笔画里,果然突兀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白线。
那根本不是省城城投公司的公章。
那是罗建军两年前用来侵吞建材厂分红、伪造账目的那个萝卜章。
我握着合同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纸张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两年前,他就是用这个章,在我的沙发缝里藏下了那张二十万的结算单;两年后,他竟然又用这个章,刻在了这张价值五十五万的催命符上。
向东阳在电话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劝着,国强,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那是个无底洞,你把钱给他,就等于扔进水里!
下午他要是过去,你直接锁门,千万别见他。
两周后的富豪大饭店,你来不来?
我打断了向东阳的话,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向东阳愣住了,去……
去那干嘛?
做个见证。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看着那份伪造的合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罗建军,你为了填自己的赌债窟窿,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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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周素琴手里提着一个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白色帆布袋,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愤怒,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一鼓一鼓地跳动。
沈国强,你疯了是不是?
你真要去给那个白眼狼送钱?
周素琴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帆布袋重重地砸在我的办公桌上,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低头一看,帆布袋的拉链滑开了一半,里面露出的不是现金,而是一个沾着泥土、锁扣已经生锈的铁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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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琴的双脚死死钉在办公室中央,沾着泥土的铁皮箱被她砸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上面的生锈锁扣因为剧烈的撞击,咔哒一声断成了两半,掉在我和她之间。
这就是你当年藏起来的命根子?
周素琴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指着铁皮箱的手抖得厉害,沈国强,两年前咱们家连给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天天晚上被人堵门砸窗户,你都没舍得把这箱子底卖了。
现在倒好,那个姓罗的王八蛋一通电话,你连夜把箱子撬开,颠颠地跑去银行把里面的老底全变成现金!
我伸手想去拿那个铁皮箱,却被周素琴一把按住。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而冰凉。
国强,你长长记性成不成?
周素琴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脱了力一般撑在桌沿上,当年你打了四十三个电话,求爷爷告奶奶,罗建军在省城开着豪车,连个屁都没放,就送来这么一个破烂皮沙发垫脚!
现在他随便编个理由说工人工资发不出,你就真要把这两年靠黑水虻特种养殖好不容易攒下的五十五万全搭进去?
你今天要是把这钱提走,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没有立刻解释。
沙发缝里摸出来的那张结算单原件就压在我兜里,那上面的字迹和两年前的公章清清楚楚,是罗建军吞了二十万沙石分红的铁证。
我现在不仅要取这五十五万,还要亲手把这笔钱当成鱼饵,把罗建军这个赌徒从省城的泥潭里彻底钓出来。
去银行。
我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把断掉的锁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铁皮箱装回白色帆布袋里,钱我已经预约好了,今天必须取出来。
周素琴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半步,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一把夺过帆布袋,疯了似的往外跑。
我快步跟上去,在养殖场大门口的泥泞路上拦住了她。
盛夏的暴雨刚停,空气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彩钢瓦屋顶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我从她手里强行夺过袋子,扔进皮卡车的副驾驶,随即发动了引擎。
周素琴没有再追,只是站在泥地里,眼神绝望地看着车轮卷起泥水,一路朝着镇上的信用社驶去。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递进去的单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么大额的现金取现需要提前两天预约,我昨天在电话里跟老同学通过气,程序走得很快。
沈哥,五十五万全要现金?
营业员压低了声音,从防弹玻璃后面探出头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现在治安虽好,但带这么多现钞在路上,总归不保险。
全要现钞,麻烦用黑塑料袋帮我扎紧。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抠着那层塑料贴膜。
柜台里传出点钞机沙沙的脆响,那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极了两年前债主砸我家玻璃的频率。
十叠,二十叠,五十叠。
整整五十五叠百元大钞被整齐地码放在柜台内侧,红得有些刺眼。
营业员利索地拉过两个特大的厚实黑塑料袋,把现金分装进去,又用透明胶带在外面死死缠了三圈。
我伸手去接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
当我双手拎起那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时,手指隔着厚塑料摸到里面一叠叠钞票坚硬的边缘,我的视线在塑料袋扎口处微微一凝,整个人猛地怔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