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嫁给王志文那年,二十六岁。
那时候我在泸州一家超市收银,他在附近的建材市场跑业务。他第一次来我收银台,买了一瓶矿泉水,找零的时候故意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两秒。我当时抬头看他,他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才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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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每天都来买矿泉水,我们超市矿泉水一块五一瓶,他连续买了二十三天。同事说,许娟,那个男的喜欢你。我说,没有,他只是渴。同事说,他家不装自来水的啊。
第二十四天,他没有买矿泉水。他买了一束花,放在我的收银台上,说:「我叫王志文,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吃个饭。」
我那天下班跟他吃了一碗红汤面。他问我辣不辣,我说不辣。我其实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没说。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说。
我们谈了一年半的恋爱,在泸州租了个小两室,结婚的时候没有摆酒,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他妈给我包了个红包,我妈哭了,说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好好过。
王志文那时候话不多,但是靠得住。他在建材市场做业务,收入不算高,但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自己留几百块零花。我们在那个小两室里过了五年,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他有时候下班晚,我就把饭放在锅里温着,他回来,我们在小桌子上对坐着吃,电视开着也不怎么看。
后来我想,那时候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浪,也没有风。
我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出事是在我们结婚第五年的一个普通夜晚。
那天夜里发生了一场意外。那种意外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谁都没有准备好的,是那种你穷尽一生的想象力也不会提前想到的意外。
我只记得一声异响,断了,然后王志文哀嚎着翻滚到床下。
我跪在地上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遍。他没有应声,脸色白得吓人。我摸到手机打了120,然后继续喊他,我的声音在那个小屋子里显得很空洞。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和我喊的声音混在一起。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差点摔倒。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他说的那些医学名词我听不大懂,但我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功能性损伤是永久性的,这方面以后不用抱什么希望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哭,没有喊,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脚下的地板好像突然软了一下,我扶住旁边的墙,站了很久,才站稳。
那是2018年的冬天,我二十八岁,王志文三十岁。
我们没有孩子。
02
王志文出院回家,最开始是沉默。
他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电视开着,他也不看,眼睛盯着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厨房做饭,做好了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有时候吃,有时候就那么放着。我问他吃不吃,他说随便。我问他冷不冷,他说随便。我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还是说随便。
那段时间,随便是他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我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想跟他说对不起,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这两个字说出来能有什么用。对不起能换来什么?能让他好起来吗?不能。那句对不起,说出来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而我凭什么为了让自己好受,去消费他的痛苦。
所以我就这么憋着,把那句话憋成了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我开始把所有的心思放在照顾他身上。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饭做得比以前精细,他从前爱吃红烧肉,我每周做两次,炖得软烂,他以前挑食不爱吃青菜,我研究怎么把蔬菜做得好看好吃,让他多少能吃几口。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照料机器,好像只要我把这些事做得足够好,就能换来某种平衡,就能抵消掉那个夜晚我对他造成的伤害。
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是用照顾他来惩罚自己。
王志文的变化是缓慢的,像水慢慢渗进墙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墙已经快塌了。
他开始喝酒。起初是晚饭喝一点,后来是下午就开始喝,再后来是一个人坐着对着瓶子喝,什么菜都不要。他喝多了就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说什么他这辈子完了,说什么老天瞎了眼,说什么他才三十岁这辈子有什么盼头,说什么他连个后都断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不敢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
他说:「许娟,你说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还有我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
第一次打我,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
那天我做了个炒土豆丝,咸了一点。我自己尝了一口觉得确实咸,正准备去加点水重新炒一下,王志文夹了一筷子,忽然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当时愣在那里,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我扶住桌子边缘,看着他。
他眼睛通红,喘着气,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他说:「是你害的我,是你!」
我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跑,没有还手。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对的。是我害的他。是那个夜晚,是我,让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现在打我,是因为他痛苦,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出口。
我跪下来跟他道歉。
「对不起,」我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说对不起。不是我想好的,是跪下去之后自然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两个字说出来一点都不能让我好受,它只是让我更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我欠他的,我还不清。
那一跪,是我给自己上的第一道枷锁。
后来的事,我说起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家暴变成了一种规律。没有固定的原因,可能是饭没做好,可能是他心情不好,可能是他喝了酒,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我开始学会看他的脸色,学会在他眼神变暗之前就退出房间,学会在他开口之前先道歉。但这些都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我躲不掉,也没有想过要真正地躲。
有一次他拿剪刀剪掉了我的头发。
那是一个下午,他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发怒,冲进卧室翻出一把剪刀,把我按在椅子上,一把一把地剪。我的头发留了很多年,那时候齐腰长,他剪的时候不是一刀齐,是乱剪,剪完一把扔在地上,再揪起另一把再剪。我坐在那里,听见剪刀咔哒咔哒的声音,看着头发一把一把落在地板上。
剪完,他把剪刀扔在地上,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了很久,走到卫生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剪到了耳根,有的地方还留着一缕长的,脸上有一道还没消的淤青。
我在镜子里看了那个女人很久。
我不认识她了。
但我还是没有走。我不是不知道那种日子是不正常的,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每次想到要离开,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就变得更重——他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我。我走了,他怎么办?一个三十岁不能人事的男人,孤零零地活着,那是我造成的,我能走得了吗?
而且他那时候开始疑心我外面有人。
这件事说起来有一种很荒诞的绝望。我一个人关在家里,除了买菜几乎不出门,朋友早就因为我不联系慢慢断掉了,我哪来的外遇。但王志文的逻辑是另一套——他不能人事了,我还这么年轻,我肯定憋不住,肯定在外面有人。
他每次出门之前都要检查我的手机。我的手机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每次翻完还是不放心,盯着我的眼睛问:「外面有没有人?」
我说没有。
他说:「你敢保证?」
我说:「我保证。」
他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不信。
那时候我以为,他的疑心只是他痛苦的一种发泄方式,只要我够耐心,够坚持,他总有一天会好起来。
我那时候还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了。
端午节那天,我妹妹许娜让妹夫柳鸣送来一盒粽子,是她自己亲手包的,糯米红枣的,用竹叶扎得很结实。柳鸣放下粽子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把粽子放在桌上,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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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志文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剥粽子。
他进门看见桌上的粽子,问:「哪来的?」
我说:「许娜让柳鸣送过来的,她自己包的。」
他站在门口眼神变的阴霾。
眼白里带着一点红,像一盏灯在变暗之前最后的一次明亮。
我放下手里的粽子,想开口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他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扯倒在地,一脚尖狠狠踹在我的下腹,我瞬间躬成一团。
「贱人!」
我痛的无法出声反驳,我不明白突然间怎么了。
难道就因为几个粽子?
几分钟后,他从储物间找出一根粗绳子,把我的手背在身后捆起来,然后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跪在地板上。
绳子不粗,但他勒得很紧,我能感觉到绳子嵌进皮肉里,手腕很快就没了知觉。地板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凉意直接穿进骨头里。
他在我面前来回踱步,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我,问:「说,你跟柳鸣是不是有奸情。」
「我没有……」
我还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扇了我一巴掌,问:「说,是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这一刻我觉的他已经疯魔了。
「还骗我?」
他狞笑着走到墙角,拿起一根木棍,那是他从前买来准备修东西没用完留下的,碗口粗细,举起来往我背上砸。
我痛得弓起身子,额头差点磕在地板上,稳住之后抬起头,说:「没有,真的没有,柳鸣就送了粽子就走了,他是我妹夫,我们怎么可能——」
他不听,又是一棍。
「叫你骗我!」
「还敢骗我。」
「给老子老实交代,不然打死你!」
他一边砸,一边怒吼着。
我不知道他打了多少下,我的背、肩膀、手臂都在痛,痛到后来变得麻木,分不清哪里更痛。
他一边打一边问,我只能一边摇头一边说没有。
我那时候心里有一个很清醒的想法:我不能承认,这件事是假的,我不能承认一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直到木棍落在我后颈的时候,我感觉眼前一黑,我觉的天旋地转,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我今晚会死在这里。
不是一种比喻,是一种判断。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受控制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我,只有他自己的疯魔。
如果我继续否认,他会继续打,打到他自己累了,或者打到我没了声音。
我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