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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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好莱坞，制片人大卫·塞尔兹尼克正在为改编玛格丽特·米切尔小说《飘》的电影版本物色女主角，这场选角轰动了整个影坛。
参与竞选的新老女演员超过1400位，阵容几乎囊括了当时好莱坞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女星，凯瑟琳·赫本来了，琼·克劳馥也来了，但没有一个人让塞尔兹尼克拍板定下。
就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选角陷入僵局的时候，一个英国姑娘跟着劳伦斯·奥利弗从大西洋彼岸赶来，混进了好莱坞的摄影棚。
她叫费雯·丽，原名薇薇安·玛丽·哈特利，在美国几乎无人知晓。
当她站在摄影机前的那一刻，导演乔治·库克和制片人塞尔兹尼克对视了一眼。
费雯·丽后来自己说过一句话，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笃定："我将自己投入到斯佳丽·奥哈拉中。"
她早在试镜之前就已经跟一位记者放过这样的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最终，这个角色落到了这个英国姑娘手里。
世界影史上最著名的一张脸，就这样跟郝思嘉绑在了一起。
往后半个多世纪，无数人看着费雯·丽在乱世废墟里攥紧那把红土地，听她说出那句"Tomorrow is another day"，泪流满面，却很少有人知道，银幕这一侧的费雯·丽，过的也是那样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的人生——两次骨肉痛失，精神被病症一寸一寸蚕食，一纸确诊，多年电击，最深爱的那个人最终也在一封信里说了再见。
郝思嘉的故事，在小说最后那一页打住了。费雯·丽的，还要再走三十年……
【一】从印度大吉岭到圣心女修道院：一个天生不安分的女孩
1913年11月5日，费雯·丽出生于英属印度西孟加拉邦大吉岭，那是一个盛产红茶、四季云雾缭绕的山城。
她的父亲哈特莱是英国驻印度的军队官员，母亲身世颇为复杂，据称有爱尔兰和印度两支血脉。
费雯·丽出生后的第二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她整个童年都是在战时的气氛里长大的。
父亲在军队的业余演出队任职，三岁的费雯·丽就在父亲的引导下参加了演出，登台唱儿歌。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站在台上，面对一群陌生的观众。
战争结束后，父母为了让她接受完整的英国教育，把她送回了英国。
1920年，6岁的费雯·丽进入伦敦圣心女修道院的寄宿学校，从此开始了独自一人在英国的生活。
这所学校规矩森严，由修女们管理，课程排得密密实实。
费雯·丽在这里学了钢琴、小提琴，接触了戏剧和芭蕾，还学会了法语和德语。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教育是典型的英国上流社会淑女培养路线——端庄、克制、有教养，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仪。
但费雯·丽在修道院学校里，做了一件不太"淑女"的事。
她在同学面前宣布："我以后要当演员，一个伟大的演员。"
她的同班同学里，有一个叫莫琳·奥沙利文的女孩，后来也真的成了演员。
那时候两个女孩坐在一起说这些，大概没有任何人当真，但费雯·丽是认真的。
少女时代，她跟随家人环欧游学，去了法国、德国和奥地利，足迹遍及十多个国家。
这段经历开阔了她的视野，赋予她一种英国普通女孩身上很少见的大气与决断。
旅行归来，她不顾母亲反对，进入了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学习。
还没读完，她就嫁人了。
1931年底，在一次舞会上，19岁的费雯·丽认识了年长她13岁的律师赫伯特·利·霍尔曼，此人毕业于剑桥，在伦敦有自己的事务所。
不到一年，费雯·丽辍学嫁给了他，婚后生下了女儿苏珊。
这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孩子——正是这个丈夫，给她起了"费雯·丽"这个艺名。
婚后的日子，过得不安生。
霍尔曼是个安分守己的律师，他希望费雯·丽好好待在家里，照顾孩子，做一个体面的主妇。
费雯·丽坐立不安，浑身上下都想演戏。
她在坐月子的时候就跟闺蜜抱怨，说不能演出简直要憋坏了。
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婚姻的裂缝越来越宽。
她还是生完孩子就重新回到了舞台。
1935年，费雯·丽出演话剧《道德的面具》，声名鹊起。
很多报纸采访了她，其中一篇文章提到"她的表情改变得很快"。
那是费雯·丽第一次在公开出版物里被提及情绪变化迅速这个特征，日后的人回头去看，会觉得那是一个早早埋下的伏笔。
【二】1934年，剧场里的那一眼，和此后十多年的地下情
1934年，费雯·丽去看了一出话剧《皇家剧场》，台上站着当时伦敦最炙手可热的莎剧演员——劳伦斯·奥利弗。
那一年，费雯·丽已婚，带着女儿，是个普通的律师太太。奥利弗也已婚，妻子是女演员吉尔·埃斯蒙德。
费雯·丽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对同伴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会嫁给他的。"
同伴大概觉得她在说笑。但费雯·丽不是在说笑。
接下来的两年，费雯·丽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奥利弗。
她在同一家剧院连看了14场奥利弗主演的话剧，每一场都坐在那里，研究他的表演，研究他的一举一动。
1936年，机会来了。费雯·丽接到了电影《英伦战火》的片约，男主角正是劳伦斯·奥利弗。
两人在片场熟识，合作愉快，很快就深深地被彼此吸引。电影拍完之后，他们开始有了婚外情。
两个各自有家室的人，走进了一段漫长的地下情。
霍尔曼不同意离婚，奥利弗的妻子吉尔·埃斯蒙德也不同意。
两个人就这样在夹缝里熬了好几年，据说那段时间里他们写了两百多封情书，每一封都藏得严严实实。
期间，费雯·丽做了一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异想天开的事——她托人把自己推荐给了塞尔兹尼克，想要争取《乱世佳人》郝思嘉的角色。
当时她"过于英国"的气质被认为跟美国南方女性格格不入，但她仍然在1400多名竞争者里脱颖而出，拿下了这个角色。
导演给出的理由是：她身上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野性"，柔媚的外表下混杂着惊人的桀骜不驯。
这个评价，对费雯·丽的一生来说，既是赞美，也是预言。
1940年，双方各自完成离婚手续，同年8月30日，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弗在好友凯瑟琳·赫本的见证下正式结婚。
那一年，她已经凭借《乱世佳人》拿下了奥斯卡影后，成为英国影史上第一位获得这一荣誉的女演员。
美貌、演技、爱情、荣誉，齐聚一堂。
从外面看，这是一个再漂亮不过的开头。
但那条在她神经系统里悄悄流淌的暗河，早已经开始涨水了。
【三】1944年，片场里的那一跤，和第一次精神崩溃
婚后，费雯·丽没有停下来。她一部接着一部地拍戏，在片场、在舞台、在巡演的旅途中来回奔波。
为给北非前线官兵慰问演出期间，她因为咳嗽和发烧倒在了舞台上。
1944年，她被正式确诊为肺结核，左肺受损。
医院治疗了几周之后，她看起来好像痊愈了，又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新的拍摄——电影《凯撒与克利奥帕特拉》，她在里面演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
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拍摄现场的地板是刚刚抛光过的，光亮如镜。
费雯·丽穿着薄薄的戏服，在走动中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她和奥利弗的第一个孩子，就在那一刻没了。
这次流产，对费雯·丽造成的冲击远不止于身体。
就在流产后没多久，她在某天傍晚的饭桌上，突然对奥利弗歇斯底里地大发作，失控哭泣，对他辱骂、甚至动手，直到自己倒在地上才停下来。
等她平静后，对整件事毫无记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费雯·丽第一次神经完全崩溃，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次。
那一年她31岁。
认识她的人开始在私下里小声议论，但没有人正式点破。
在那个年代，精神问题对于一个演员来说，是比肺结核更难以启齿的事。
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继续工作，是她应对一切的方式。
1949年，一个在心理学意义上极为危险的角色出现了，它把费雯·丽内心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又重新撕开——而且撕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这个角色叫布兰奇·杜波依斯，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欲望号街车》里的女主角。
布兰奇是个没落的南方贵族，精神日趋崩溃，被幻觉和噩梦轮流折磨，最终被人强行送进精神病院。
奥利弗的一些朋友知道费雯·丽神经状况不稳定，私下里都说她接这个角色不明智，而且更不明智的是，奥利弗早就知道妻子的状况，却仍然同意做这出戏的导演。
但费雯·丽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不回头。她说，布兰奇是悲剧人物，而她能理解她。
《欲望号街车》的排练于1949年8月29日正式开始，话剧大获成功后，1950年费雯·丽又赴好莱坞拍摄了电影版本，搭档马龙·白兰度。
田纳西·威廉斯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费雯·丽"知道疯狂的滋味，懂得人之将死是什么感觉"，并说，"费雯·丽饰演的布兰奇，是我在任何地方的任何一家剧院看过的最悲惨的人物之一。为了拼尽全力撕扯我的心弦，她当然首先撕碎了自己的心。"
1951年，《欲望号街车》电影版公映，费雯·丽凭借布兰奇这个角色，拿下了人生第二座奥斯卡影后奖杯。
一个代表了行业最高荣誉的夜晚，她站在颁奖台上，美丽而体面，台下掌声如雷。
但那时候的费雯·丽，正在经历的，不是那些掌声所能照亮的地方。
她的躁郁症发作愈来愈频繁，严重时自杀的念头也一起涌来，如果没有药片，她几乎无法入睡，进食困难让她的体重急剧下降。
抑郁让她感觉像是沉在海底，而当躁狂袭来，她又在24小时内体验情绪的剧烈起落，失去判断力，口无遮拦，无力自控。
两种极端轮流压倒她，扭曲了她的真实本性，让所有她爱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样熬到了1953年，事情走向了费雯·丽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天——她在斯里兰卡的片场彻底崩溃，被送回英国，正式拿到了那张诊断书。
诊断书上写的是：神经分裂症与癔症。
而等待着她的，不只是这张纸带来的恐惧，还有她往后人生里接连降临的一件件事：一次又一次的电击治疗、第二次流产、以及那封奥利弗寄来的信，全都在这之后一一到来，把她的人生打散成了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