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天姥寺（网络图）
赴友人家，曾为进门脱鞋而腹诽：皇宫啊，至于吗！嘴里不说，心不为然。甚至会闪过一句形容强迫症的沪语：“疙瘩”。
及至越南顺化的天姥寺，才给我闪电般的一击。
如同杭州的灵隐寺，不去天姥寺据说等于没去顺化。但在大雄宝殿前，我们傻了——一名小沙弥郑重地要我们脱鞋。态度非常坚决。就“去靴”一幕而言，不知何故倒让我想到了李白命高力士“去靴”。
我远远地张望了一眼，大雄宝殿与汉地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汉地的大雄宝殿要求进谒者脱鞋，则一定是闻所未闻。
我在灵隐寺和法雨寺分别投宿过几天，没有一个房间的进出是要求脱鞋的，哪怕事实上那些精舍要比天姥寺精致金贵得多。
棉花堡（网络图）
于是当场百度。原来全球需要脱鞋参观的名胜还真不少，倘就亚洲而言，土耳其有个棉花堡，因石灰华梯田脆弱且泉水珍贵，规定游客必须赤脚行走，以防鞋底磨损岩层。泰国各大寺庙都必须脱鞋，如曼谷玉佛寺、卧佛寺等，通常仅允许穿袜子或赤脚，以示虔敬。缅甸的瑞光大金塔，进入时也均须脱鞋，门口设有大量鞋架。而日本京都的清水寺、奈良东大寺，则进入殿堂或特定参拜区亦需脱鞋；再如斐济某些部落圣地，进入前也需脱鞋以示对土地神灵的敬畏。
“我们是不是太没规矩了？”离开天姥寺后，一直有点恍惚。是什么原因呢，我们似乎对所有重量级建筑的保护都漫不经心。是不是历史太悠久？“古董”太多了？二十多年前，我去山东曲阜采访“水洗三孔”，说是管理部门用水洗涤孔庙、孔府、孔林。我当时觉得奇怪，国宝级的建筑去用水洗，是不是失之“乖张”？后来才知道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就是它们实在太脏了。“圣地”所有的藻井彩绘以及画梁雕栋都乌焦巴弓，漫漶不清，有的甚至污秽不堪，不忍卒睹。
经查原因简直不敢让人相信，居然都是被无数的游客呼出的浓郁的二氧化碳给活活熏黑的！那口中之气该有多浊多脏多腻心！你一口，我一口，他一口，参观人群每天高达数万，直白点说那烟臭、酒臭、宿臭、蒜臭、哈喇臭、五脏六腑里的厌氧杆菌臭从早熏到夜……有统计显示，“三孔”各景区单日最大承载量为：孔庙29000人次、孔府24000人次、孔林26000人次。我去的那一整年人数超700万！
莫高窟（网络图）
还有独一无二的莫高窟和美轮美奂的故宫，谁都知道长年累月它们是如何被汹涌的人群熏蒸着，踩踏着，台阶与地砖都变形了，有一个时期，笔者亲睹，堂堂金銮殿众人排闼直入，“凤首揸揸、龙头搔搔”，挤眉弄眼，隳突嚣叫，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作为不可复制的人类文化遗产顶级瑰宝，被不加规范地参观，难道这就是被保护、被珍摄吗？我们有什么权利恣意透支着后代的额度呢？
它们，难道不比土耳其的“棉花堡”更脆弱、更容易被损坏吗？
或曰，不过是个卫生习惯问题。予曰不然。在我们的高跟屐、大皮靴、硬底鞋昂昂然进出“三孔”、故宫和莫高窟时，多少门槛与金砖被持续磨损着，橐、橐、橐的鞋声后面，更多的难道不是一种傲慢、颟顸与粗鄙，以及对我们伟大的文明与先人无崇礼心、无瞻仰心、无敬畏心、无虔诚心吗？
衮衮诸公，脱一次鞋以示虔敬，真的就很难吗？
原标题：《胡展奋：诸公请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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