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一夜白头的复仇者，为何最终被自己人逼死？

公元前522年，一个男人站在楚国边境的昭关前，关墙上挂着画有他头像的悬赏令。身后是追杀他的楚兵，前方是戒备森严的关口。他进退无路，心急如焚，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成白发。

这个男人叫伍子胥。

在两千五百年的中国历史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像伍子胥这样充满矛盾与传奇色彩的人物。有人赞他是“烈丈夫”，有人说他是“不忠不孝”的叛逆。他是复仇者，是功臣，是水利专家，是军事家，最后却以最惨烈的方式谢幕。

一场因“绝美”新娘引发的灭门惨案

伍子胥名员，字子胥，出身楚国赫赫有名的伍氏家族。祖父伍参在晋楚之战中献奇谋助楚军大胜，父亲伍奢更是楚庄王时期的重臣。这个家族流淌着直言忠谏的血液，可偏偏遇上了楚平王。

事情的起因荒诞至极。楚平王派太子太傅伍奢和少傅费无忌为太子建迎娶秦国女子。费无忌见了新娘，发现“绝美”，竟扭头怂恿楚平王自己娶了这秦女，再给太子另娶一个。一桩荒唐事就此埋下祸根。

费无忌深知得罪了太子，便日夜在楚平王面前进谗言，说太子建在城父厉兵秣马、结交诸侯，意图谋反。楚平王信了，召来伍奢质问。伍奢当面直谏：“大王怎能因谗佞小人的话疏远骨肉至亲？”

楚平王大怒。伍奢下狱，费无忌又献毒计：以伍奢为人质，把伍奢的两个儿子召回来一并除掉。使者对伍子胥说：“回来，你父亲可活命；不回来，就杀了他。”

伍子胥看穿了这出戏。他对兄长伍尚说：“回去就是送死，救不了父亲，只会让伍家灭门。”伍尚却说：“我知道去了也救不了父亲，可父亲召我，我不去，天下人会耻笑我不孝。你有能力报仇，走吧。”

伍尚回去，与父亲一同被杀。伍子胥踏上了逃亡之路。父兄因为忠诚而被杀，他为了报仇，隐忍半生——可最终，他仍然因为忠诚而被杀。这仿佛是一个打不破的历史死结。

一夜白头，十五年的复仇路

伍子胥先是逃到宋国，后又辗转陈国，欲投吴国。昭关，是楚吴交界处的天险，两山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隘上早已挂着他的画像，严查每一张过往的面孔。

幸遇一位名叫东皋公的隐士将他藏在家中。七天七夜，伍子胥坐卧不安，寝不能寐。国仇家恨压在心头，前有雄关后有追兵。待到天明，东皋公推门进来，大吃一惊——伍子胥的头发胡须，一夜之间全白了。

东皋公灵机一动，请来一位容貌与伍子胥相似的朋友皇甫讷，让他先去关口引开守兵，伍子胥趁机乔装改扮，混出了昭关。

出关之后的伍子胥，如猛虎归山。他投奔吴国，先助公子光（即后来的吴王阖闾）刺杀吴王僚夺得王位。公元前512年，他向吴王提出“三分吴军轮番攻楚”的疲楚之策。公元前506年，伍子胥与孙武率吴军在柏举大败楚军主力，长驱直入攻破楚都郢。

此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命人掘开楚平王的墓，拖出尸体，鞭打三百。《吴越春秋》记载，他左手抓住尸身，右手挖出尸体的眼睛，骂道：“谁让你用谗谀之口杀我父兄？”

十五年的血海深仇，一朝得报。可伍子胥的复仇并没有带来释然，反而让楚吴两国结下更深的仇恨。

一代功臣，死于忠谏

复仇之后，伍子胥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吴国的霸业上。他与孙武一同辅佐吴王阖闾，使吴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伍子胥还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军事家和建设者。他是中国古代水战兵法的开创者，著有《水战兵法》。有专家认为，《孙子兵法》中许多思想与伍子胥兵法惊人地相通。他主持修建了姑苏城（今苏州），主持开挖了世界上第一条人工运河——胥江，既避免了吴地的水患，又便利了漕运和灌溉。他以“军事为盾、城建为基、水利为脉”构建起中国古代首个跨领域战略体系。

然而功高震主，忠言逆耳。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去世，儿子夫差继位。越王勾践战败后请和，伍子胥当面反对，建议彻底消灭越国。夫差不听。伍子胥又劝夫差不要攻打齐国，夫差在艾陵之战大胜后，更加疏远了这位老臣。

太宰伯嚭收了越国的贿赂，日夜在夫差面前谗害伍子胥。公元前484年，夫差赐剑，令伍子胥自尽。

临死前，伍子胥对邻舍人说：“我死后，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军队入城灭吴。”说罢自刎而死。

夫差闻言大怒，命人将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革袋子，于五月五日投入钱塘江。

他猜对了。十年后，越王勾践灭吴。而江浙一带的百姓，从此将五月初五端午节作为祭奠伍子胥的日子。他死后化为涛神，世人哀而祭之。

烈丈夫，还是叛逆者？

司马迁在《史记·伍子胥列传》中称他为“烈丈夫”。司马迁本人因李陵之祸遭受宫刑，与伍子胥一样靠着“一股狠劲”活下来，穷尽毕生心力完成《史记》。他赞赏伍子胥能“弃小义，雪大耻”，是“烈丈夫”所当为；同时又对鞭尸之举发出“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的慨叹。

伍子胥的一生，复仇与忠君以极端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父兄因为忠诚而被杀，他为了报仇隐忍半生，最终却仍然因为忠诚而被杀。时而被当成不忠不孝的典型，时而被当成至忠至孝的模范。

两千五百年过去了，昭关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深深的车辙印，胥江的水还在流淌。伍子胥的故事被写进《史记》，被编成京剧《文昭关》，被一代代人传颂。他是英雄还是恶神？是叛逆还是功臣？或许正如他逃亡时所说的那句话——“日暮途穷，故倒行而逆施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哪还有余力顾及世俗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