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三十五块一晚,宋思明坐在床沿上,盯着手里那部老款诺基亚。
这部手机已经十年没开过机了。
屏幕上积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按下开机键。
两秒后,熟悉的铃声响起。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
裴修文(律师)。
母亲。
海藻。
他的拇指悬在"海藻"这两个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十年了。
她的号码还能打通吗?
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显示:裴修文。
"宋总。"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宋思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宋总"这个称呼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谁还会这么叫他?
"出来了?"裴修文问。
"嗯,昨天。"
"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名下的房产。"
宋思明皱眉。
"我的房产不是都被查封了吗?"
"不是查封,是拍卖。"裴修文说,"但有一套没拍,因为产权登记有问题。"
"哪套?"
"柳巷143号。"
裴修文顿了顿。
"登记在郭海萍名下,但购房款来源是你的工资账户,按法律规定,这套房产的归属存在争议,所以一直没处理。"
郭海萍。
海藻的姐姐。
宋思明的大脑快速运转。
2003年。
那是他第一次加薪,从基层主管升到部门经理。
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
他攒了八个月,凑了十二万,在老城区买了套五十平的二手房。
因为不想让单位知道,产权证写的是海藻姐姐的名字。
"房子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应该还有人住。"裴修文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需要去处理一下,要么收回来,要么放弃。"
宋思明沉默了几秒。
"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脏跳得很快。
柳巷143号。
那是他给海藻的第一个家。
下午两点,宋思明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车厢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他已经十年没坐过公交车了。
以前,他是江州国企的副总经理,出行都是专车。
现在,他口袋里只有四百多块钱。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进老城区。
街道越来越窄,建筑越来越旧。
车窗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筒子楼。
墙面发黑,窗户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柳巷到了。"
司机喊了一声。
宋思明下车,站在路边。
有些恍惚。
这里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甚至更破败了。
柳巷是一条逼仄的小巷。
两侧都是六层高的老楼,楼间距不到五米。
阳光照不进来,常年阴暗潮湿。
巷口有个修鞋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双运动鞋换鞋底。
宋思明走过去。
"师傅,请问143号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
"143?你找谁?"
"我找……"
宋思明顿了顿。
"我来看房子。"
老头指了指巷子深处。
"第三栋,从左边数第二个楼道。"
"谢谢。"
老头又问。
"你是房东?"
宋思明一愣。
"算是吧。"
"那姑娘可不容易。"
老头叹了口气。
"一个人住了快十年了。"
宋思明的心脏骤然收紧。
"你说的是……"
"143号啊,就住了一个姑娘。"
老头说。
"每天早出晚归,做护工的,挺辛苦。"
宋思明的手开始颤抖。
一个姑娘。
做护工。
住了十年。
是海藻吗?
"她……她叫什么名字?"
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老头摇头。
"不知道,大家都叫她小郭。"
郭海藻。
姓郭。
一定是她。
宋思明找到那栋楼。
楼道门已经坏了,锁芯被撬掉。
轻轻一推就开。
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通下水道、办证、回收旧家电。
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墙面。
水泥地上有很多污渍。
角落里堆着垃圾。
声控灯坏了,楼道很暗。
宋思明摸着墙壁往上走。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二楼。
三楼。
143号在三楼最里面。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看样子是去年春节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
门是防盗门,但很旧。
漆面斑驳,上面装着一个电子密码锁。
宋思明盯着那个密码锁。
手指轻轻触碰。
他想试试。
试试那个密码是不是……
犹豫了几秒,他按下四个数字。
0826
他的生日。
"滴"一声。
绿灯亮了。
锁开了。
宋思明整个人僵住。
密码真的是0826。
十年了。
她没有改。
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这扇门后面,是海藻的生活。
他有什么资格推开?
正犹豫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带着疲惫。
宋思明回头,看见楼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逆光中,他看不清那张脸。
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形。
瘦削,单薄。
肩膀微微佝偻。
女人一步步往上走。
手里提着布袋,里面装着菜。
走到三楼,她抬起头。
看见了宋思明。
整个人愣住。
两人对视。
宋思明看清了她的脸。
是海藻。
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海藻。
她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脸色苍白得像纸。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散落下来,遮住了额头。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
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她看着他。
眼神很冷。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她开口。
声音沙哑。
"你怎么找来了?"
宋思明喉咙发干。
"我……律师告诉我这里还有套房子。"
海藻冷笑。
"哦,终于记起来了?"
她走过来,掏出钥匙。
但没用,因为门已经开了。
她看了眼密码锁。
绿灯还亮着。
"你试过密码了?"她问。
宋思明点头。
海藻没说话。
推开门,走进去。
也没关门,像是默许他进来。
宋思明跟着进去。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子很小。
目测不到五十平。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览无余。
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木质茶几表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沙发是布艺的,坐垫上打着几块补丁。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帘是2003年买房时装的。
当时海藻挑的米黄色碎花图案,现在已经褪成灰白色。
最让宋思明在意的是,整个房间看不到任何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没有男性用品。
没有孩子的玩具。
墙上没有一张照片。
只有女性的衣服、鞋子和化妆品。
海藻把菜放进厨房。
倒了杯水,自己喝了。
没给宋思明倒。
她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宋思明一愣。
她以前不抽烟的。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问。
海藻深吸一口。
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很久了。"
她弹了弹烟灰。
"看完了就走吧,房子你要收回去,给我一个月时间搬家。"
"我不是来收房子的。"宋思明说。
"那你来干什么?"
海藻看着他。
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宋思明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他想她?
说他后悔?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更可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海藻又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十年了,你突然出现,想干什么?"
"我……"
宋思明咽了咽口水。
"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海藻笑了。
笑声里全是嘲讽。
她伸出双手。
宋思明看见那双手,整个人僵住。
那双手粗糙得不成样子。
手指关节全是裂口。
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指甲盖也变形了。
"看到了吗?"
海藻说。
"这就是我这十年的日子。"
宋思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你出事后,江景房被拍卖抵债。"
海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回到这里。"
她指了指这个破旧的房间。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宋思明点头。
声音沙哑。
"记得,2003年买的。"
"对,2003年。"
海藻的眼眶红了。
"你升职加薪,攒了八个月工资,买了这套房子。"
"你说要给我一个家,虽然小,但是我们的。"
宋思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带海藻来看房。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真的是我们的吗?"她问。
"是,我们的。"他说。
后来他又升了职。
收入越来越高。
给她买了江景房、名牌包、首饰。
这套老房子就被遗忘了。
没想到。
最后海藻住的,还是这套房子。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海藻把烟摁灭,又点了一根。
她的手在发抖。
"你出事那年,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四千。"
"公司一听说我和你有关系,第二天就辞退了我。"
"我去找工作,投了一百多份简历。"
"没有一家公司要我。"
"后来我才知道,你的案子影响太大,和你有关的人都被连累了。"
宋思明的手攥成拳头。
"我没办法,只能去做小时工。"
海藻继续说。
"洗碗、扫地、送外卖,什么都做过。"
"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
"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才回家。"
"就这样,一个月也就赚两千多。"
"房租、水电、吃饭,剩不下什么钱。"
她抬起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后来我生病了,在医院查出……"
她停顿了一下。
"查出什么?"宋思明追问。
海藻摇头。
"不重要了。"
"海藻……"
"别叫我。"
她打断他。
"你没资格叫我。"
宋思明的手僵在半空。
"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了。"
海藻说。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
"但你现在出现,又把一切都翻出来。"
她看着宋思明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改密码吗?"
宋思明摇头。
"因为我忘不掉。"
海藻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恨你,但我忘不掉你。"
"每次回家按密码,我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傻了。"
"但我还是改不掉。"
"因为这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宋思明的喉咙像被堵住。
说不出话。
"你走吧。"
海藻擦掉眼泪。
"以后别来了。"
"海藻,我……"
"走!"
海藻吼了出来。
宋思明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海藻背对着他。
肩膀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走出楼道,他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二天,宋思明又来了柳巷。
他没有上楼,而是在巷口的修鞋摊坐下。
老头——他现在知道对方叫老谢——正在给一双皮鞋上油。
"又来了?"
老谢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思明点头。
"想打听点事。"
"打听小郭?"
"嗯。"
老谢放下手里的活儿,点了根烟。
"你和她什么关系?"
宋思明沉默了几秒。
"以前认识。"
"以前?"
老谢打量他。
"十年前?"
宋思明一愣。
"你怎么知道?"
"小郭刚搬来的时候,提过一个人。"
老谢说。
"说那人出事了,她没地方住,只能回老房子。"
"我猜那个人就是你。"
宋思明没否认。
"你想知道什么?"老谢问。
"她……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吗?"
老谢点头。
"一个人,没见她带过谁回来。"
"有男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
老谢说。
"倒是有辆车,每个月来接她一次。"
宋思明的心提到嗓子眼。
"什么车?"
"黑色的奔驰,看着挺贵。"
老谢弹了弹烟灰。
"司机下来,恭恭敬敬的,等她上车。"
"去哪里?"
"不知道。"
老谢摇头。
"但每次回来,她眼睛都红的,一看就哭过。"
宋思明的拳头攥紧。
黑色奔驰。
每个月接一次。
每次回来都哭。
这意味着什么?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他问。
老谢想了想。
"这个月5号,下个月应该也快了。"
接下来几天,宋思明每天都在柳巷附近蹲守。
他找了家对面的小餐馆。
点最便宜的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盯着143号楼道口。
海藻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
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提着布袋。
步履疲惫。
有时候她会在巷口的菜摊买菜。
挑最便宜的,和摊主讨价还价。
有一次,宋思明看见她在摊位前站了很久。
盯着一把新鲜的菠菜。
但最终还是买了旁边快要蔫掉的白菜。
因为白菜便宜五毛钱。
宋思明坐在餐馆里,看着这一幕。
眼眶发红。
曾经,她想吃什么他就买什么。
龙虾、鲍鱼、进口水果。
从不吝啬。
现在,她连一把新鲜的菠菜都舍不得买。
12月5日下午两点。
那辆黑色奔驰出现了。
车很新,车牌号是五个8。
一看就非普通人能开。
司机下车,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
站在楼道口等。
过了十分钟,海藻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件稍微好一点的外套。
是件米色的风衣,但也很旧了。
脸上化了淡妆,试图遮住憔悴。
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
司机给她开门,态度恭敬。
但海藻脸色很难看。
她上车。
车开走了。
宋思明立刻拦了辆出租。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黑色奔驰。"
出租车司机愣了一下。
"跟踪?"
"不是跟踪,我……"
宋思明顿了顿。
"那是我朋友的车,我想知道她去哪儿。"
司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发动了车。
奔驰一路向西。
开进城西的高档别墅区。
那里是江州最贵的地段。
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别墅区门口有保安,但奔驰直接开进去。
没有登记。
出租车被拦在门外。
"师傅,里面不能进。"保安说。
宋思明下车,站在门口。
看着那辆奔驰消失在别墅区深处。
他问保安。
"请问那辆车去哪栋别墅?"
保安打量他。
"你找谁?"
"我……"
宋思明犹豫了一下。
"我找郭海藻。"
保安摇头。
"不认识。"
"那辆奔驰……"
"那是云水居的车,闲杂人等不能进。"
保安的态度很强硬。
宋思明没办法,只能在门口等。
三个小时后,那辆奔驰开出来。
海藻坐在后座。
脸埋在手里,肩膀在颤抖。
明显哭过。
车从宋思明面前经过。
他清楚地看见,海藻的眼睛红肿。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车走远了。
宋思明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混乱。
云水居。
她去那里做什么?
为什么每次回来都哭?
晚上八点半。
宋思明回到柳巷,在楼道口等海藻。
她回来了。
看到宋思明,脸色刷一下变白。
"你又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去云水居做什么?"
宋思明直接问。
海藻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壁。
"你跟踪我?"
"海藻,你去那里做什么?"
宋思明往前迈了一步。
海藻别过脸,不看他。
"与你无关。"
"我看见你哭了。"
宋思明说。
"你每个月都去,每次都哭,那里到底有什么?"
海藻闭上眼。
眼泪流下来。
"求你别问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海藻……"
"我说了别问!"
海藻突然爆发。
她转身,眼眶通红。
"你凭什么问我?"
"你坐牢的时候,我一个人怎么撑下来的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宋思明看着她。
心如刀绞。
"对不起。"
他说,声音沙哑。
"对不起有用吗?"
海藻擦掉眼泪。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求你了。"
她推开宋思明,跑上楼。
宋思明追上去,堵在门口。
"海藻,你开门。"
没有回应。
"海藻,我们谈谈。"
还是没有回应。
宋思明靠在门上。
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想帮你。"
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宋思明闭上眼睛。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良久,门开了。
海藻站在门口,眼泪纵横。
"进来吧。"
她说,声音很轻。
海藻倒了两杯水。
自己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她抽了半根,才慢慢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
"你去云水居做什么?"宋思明问。
海藻深吸一口烟。
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去看孩子。"
宋思明整个人僵住。
"孩子?"
海藻点头。
眼泪又流下来。
"2016年春天,我生了个儿子。"
宋思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2016年。
他入狱是2015年11月。
也就是说……
"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在颤抖。
海藻点头。
"你出事的时候,我怀孕三个月。"
她说。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被抓了,我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
宋思明的手抓住沙发扶手。
指关节发白。
他有个孩子。
一个九岁的儿子。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海藻犹豫了一下。
"现在叫慕以深。"
"现在?"
宋思明抓住了这个词。
"以前呢?"
海藻的眼泪止不住流。
"以前我给他取名宋以深。"
"希望他能深沉稳重,不要像我一样软弱。"
宋思明的眼眶红了。
"孩子……孩子在哪里?"
海藻没马上回答。
她又抽了一根烟。
像在给自己壮胆。
"孩子不在我身边。"
她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
海藻的手抖得厉害。
烟灰掉在地上。
"因为我养不活他。"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
海藻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说必须手术,不然活不过五岁。"
"手术费……五十万。"
宋思明的心沉到谷底。
五十万。
2016年的五十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跑遍了所有认识的人。"
海藻继续说。
"能借的都借了。"
"我姐那时自己也过得不好,她丈夫下岗,家里就靠她一个人。"
"但她还是给我凑了三万。"
"我去找以前的同事、朋友,有的人躲着我,有的人给几千块就打发了。"
"三年时间,我只凑到十八万。"
海藻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孩子的病越来越重。"
"小小的人儿,嘴唇发紫,喘不上气。"
"医生说再不手术,真来不及了。"
宋思明的喉咙像被堵住。
他无法想象,海藻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
走投无路。
"后来呢?"
他声音很轻。
海藻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和痛苦。
"后来……有个人帮我付了手术费。"
宋思明的心狠狠一跳。
"谁?"
海藻沉默。
"海藻,是谁?"
"我……我不能说。"
海藻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
"因为那是条件之一。"
她说。
"那个人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协议立刻作废。"
宋思明的拳头攥紧。
"什么协议?"
海藻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愿意出所有的钱,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海藻的眼泪滑落。
"条件是孩子手术后,由那个人抚养。"
"户口改成那家的,名字也要改。"
"我每个月可以去看孩子一次,每次三小时。"
"但我不能告诉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
"我不能告诉他,我是他妈妈。"
"我只能以……以家庭教师的身份,去教他弹钢琴。"
宋思明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有人夺走了海藻的孩子。
而海藻,为了救孩子,答应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
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我没有选择!"
海藻吼了出来。
"孩子病危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随时可能不行!"
"我跪在医院走廊,给所有人打电话,没一个人能帮我!"
"我看着孩子在病床上,嘴唇发紫,小小的身体抽搐!"
"我崩溃了!"
海藻说着说着,哭得不能自已。
"我给那个人打了电话。"
"那人来了,带着律师,带着协议。"
"我签了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宋思明走过去,想抱她。
但海藻推开了他。
"别碰我。"
她说。
"你没资格。"
"如果不是你出事,我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不会被夺走。"
"都是因为你。"
宋思明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海藻说的是对的。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入狱,海藻就不会沦落到这地步。
如果不是他,孩子就不会……
"对不起。"
他说,声音沙哑。
海藻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我只求你别再出现。"
"那个人说了,如果让你知道孩子的存在,协议立刻作废。"
"孩子会被送到国外,我再也见不到他。"
宋思明愣住。
"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
海藻摇头。
"但那是协议里写明的。"
"你绝对不能出现,不能见孩子,甚至不能知道他的存在。"
"否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宋思明的眼睛。
"所以求你了,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让孩子好好长大,好吗?"
宋思明沉默良久。
"那个人……对孩子好吗?"他问。
海藻点头。
眼泪又流下来。
"很好,比我好一百倍。"
"他住大房子,上最好的学校,有专门的老师教他。"
"那个人对他很好,给他买最好的衣服、玩具、书籍。"
"他看起来……很幸福。"
海藻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这样也好。"
"至少他能好好长大,不用像我一样受苦。"
宋思明闭上眼睛。
"我想见他。"他说。
"不行!"
海藻猛地站起来。
"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能出现。"
海藻的声音带着恐惧。
"那个人说得很清楚,你一旦出现,协议立刻作废。"
"而且……"
她顿了顿。
"那个人还说,如果你出现,我的治疗费也会停。"
宋思明一愣。
"治疗费?"
海藻苦笑。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
宋思明看见,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有些地方青紫一片。
"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伤了肾。"
海藻说。
"现在慢性肾衰竭,每周要透析两次。"
"一次透析八百块,一个月六千多。"
"我一个月做护工才赚四千,哪里付得起?"
宋思明的心狠狠一震。
"是谁……谁在帮你付?"
海藻沉默。
"也是那个人?"
海藻点头。
"从孩子手术后,那个人就一直在资助我。"
"孩子的抚养费、我的医疗费、甚至我的生活费。"
"每个月,那个人都会让司机给我送来八千块。"
"这九年,都是这样。"
宋思明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夺走海藻的孩子,却又资助她。
让她每个月去看孩子,却不能相认。
还不让他出现。
这太矛盾了。
宋思明离开海藻家后,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就给裴修文打了电话。
"裴律师,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云水居别墅区的业主信息。"
裴修文沉默了几秒。
"这个不太好查,那种高档别墅区,业主信息都是保密的。"
"尽力就行。"
宋思明说。
"我需要知道,那里住的是谁。"
"好,我试试。"
一周后,裴修文打来电话。
"查到了一些,但不多。"
"说。"
"云水居3号别墅,产权登记在一家海外公司名下,叫慕氏集团。"
"具体股东信息查不到,但我托人打听了,那栋别墅十年前就有人住了。"
宋思明的心一紧。
"住的是谁?"
"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听说是九岁左右。"
九岁。
宋思明的儿子,也是九岁。
"那女人呢?有什么特征?"
"不清楚,那别墅很封闭,外人进不去。"
裴修文说。
"邻居只知道,那女人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戴着墨镜和口罩。"
"但听说身份很不简单,云水居的物业对她都毕恭毕敬。"
宋思明沉默。
"还有一件事。"
裴修文说。
"我听说,那个别墅每个月都会派车去城南接一个女人。"
"是海藻吗?"
"应该是,时间对得上。"
宋思明挂了电话,陷入沉思。
一个神秘的女人,住在云水居。
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
每个月派车接海藻去看孩子。
资助海藻的医疗费和生活费。
但不让他出现。
这个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很久。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是……
他拨通了裴修文的电话。
"裴律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婉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妻?"
"对。"
"查什么?"
"查她这十年的行踪,还有资产情况。"
裴修文犹豫。
"这个……可能需要时间。"
"尽快。"
四天后,裴修文再次来电。
"查到了一些,但很奇怪。"
"说。"
"沈婉秋在你入狱后,和你离了婚,分走了一半财产,大概八十万。"
"然后她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十年,她几乎没在江州露过面。"
"但……"
裴修文顿了顿。
"我托人查了她的银行记录,发现她名下有笔很大的资金往来。"
"多大?"
"每年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持续了十年。"
宋思明的心狠狠一跳。
一百二十万。
十年,就是一千二百万。
"资金来源呢?"
"查不到,都是通过海外账户转的。"
宋思明沉默。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
裴修文说。
"我查到沈婉秋名下有一处房产登记。"
"在哪里?"
"城西,云水居别墅区。"
宋思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水居。
沈婉秋。
原来,那个神秘人,就是他的前妻。
"你确定?"
他的声音在颤抖。
"确定。"
裴修文说。
"虽然产权登记在海外公司,但我查到了股权结构,最终控制人指向沈婉秋。"
宋思明挂了电话。
整个人瘫坐在床上。
沈婉秋。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
那个在他入狱后第一时间和他离婚的女人。
那个带走财产、消失十年的女人。
竟然是资助海藻和孩子的人。
但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夺走他的孩子,却又资助海藻。
让海藻每个月去看孩子,却不能相认。
还不让他出现。
这太矛盾了。
宋思明想不通。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见沈婉秋。
不管海藻怎么说,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12月12日下午。
宋思明去了云水居。
别墅区的大门紧闭,门口有保安站岗。
他走过去。
"我找沈婉秋。"
保安打量他。
"你是谁?"
"我是她……"
宋思明顿了顿。
"我是她前夫。"
保安愣了一下,拿起对讲机。
"3号别墅,门口有位先生说是……"
他看了眼宋思明。
"说是夫人的前夫。"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平静。
"让他进来。"
铁门缓缓打开。
宋思明走进别墅区。
心跳得厉害。
十年了。
他要再次见到沈婉秋。
3号别墅很大。
三层独栋,带花园和泳池。
花园里有秋千、滑梯。
明显是给孩子玩的。
保安领他走进客厅。
客厅装修得很奢华,但不俗气。
处处透着品味。
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钢琴摆在角落,琴盖上放着几本乐谱。
"请稍等。"
保安说完,退出去了。
宋思明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个男孩的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男孩大概八九岁。
穿着白色衬衫,笑得很灿烂。
眉眼间……
宋思明的手开始颤抖。
那眉眼,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这是他的儿子。
他的骨肉。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宋思明放下相框,转过身。
一个女人走下楼梯。
背对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脸。
"沈婉秋。"他开口。
女人走到客厅。
站在落地窗前。
阳光照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宋思明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是沈婉秋。
那个女人,他认识。
但不是沈婉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