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收车回家。
推开卧室门,韩凤英背对着我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
我扫了一眼,是微信界面。
袁博的语音消息,她没来得及关。
“表我戴了,同事们都说好看。”我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女儿蒋诗涵的病床前还贴着她画的画,那幅画上的字歪歪扭扭:“爸爸妈妈一定要在一起。”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有些底线,碰了就没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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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朱长,开出租车的,今年四十岁。韩凤英是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比我小两岁。我们结婚十二年,女儿诗涵今年十二岁。
诗涵八岁那年查出白血病。
三年了,化疗、住院、吃药、复查,我记不清跑过多少趟医院,只记得那辆开了八年的出租车里程表翻了一倍。
我和韩凤英分工明确:她负责陪床照顾,我负责赚钱。
那笔二十八万的医疗专用金是怎么攒起来的?
八万是我卖掉那辆旧面包车换的。
五万是韩凤英娘家凑的,她姐姐谢玉璐一个人就拿了两万。
剩下十五万是诗涵生病的新闻报道出来后,社会上的好心人捐的。
钱都存在一张卡里,我管着卡,韩凤英管着密码。
诗涵在医院里很听话,打针从来不哭,疼的时候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不掉下来。
护士都夸她懂事,可我知道,孩子越懂事,当爹的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阵子韩凤英脾气越来越差。
白天她在超市站八个小时,下班还要去医院陪床。
我开夜班,到家她多半已经睡了。
我们俩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就靠发两条微信联络。
她抱怨我不管家里,我说我要赚钱给孩子治病。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我说你再忍忍。
那段时间我除了说“忍忍”和“再坚持坚持”,好像也不会说别的了。
现在回头看,袁博就是在那时候重新出现的。
袁博是韩凤英的前夫。
他们结婚三年离的婚,原因据说是袁博在外面有人。
韩凤英当时跟我说她看透了这个男人,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我没多想,谁还没个过去呢。
诗涵生病后,袁博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跑到医院来看过一次。当时我没在场,韩凤英后来跟我说,他就是来看看笑话的,我没往心里去。
后来袁博加了韩凤英微信。
他说他在做医疗器械生意,认识几个大医院的专家,可以帮忙联系更好的治疗资源。
韩凤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挺感激,说让他费心了。
现在想起来,我真是蠢到家了。
入冬那天,我收车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原因是右前轮扎了个钉子,我开去修车铺补胎,索性就提前回来了。
打开家门,客厅灯亮着,韩凤英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摁了锁屏键。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车胎扎了。”我换鞋,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刷视频。”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你吃了吗?”
我没回答,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张纸。是一张购物小票,百货商场的,钟表专柜。金额那一栏印着两万八。
当时我脑子没转过弯来。两万八买个表,对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韩凤英平时买件衣服超过两百都要犹豫半天,怎么会去买手表?
我拿着小票走进卧室,她已经躺下了。我把小票放在床头柜上:“家里买表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帮一个朋友代购的,他让我帮忙带一下,回头钱给我。”
“什么朋友?”我问。
她翻了个身:“你不认识,同事的同学。”
我没再追问。那会儿我心里已经起了疑,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就是代购。
可半夜两点,我怎么也睡不着。那个“代购”的说法,越想越不对劲。两万八的手表,帮朋友带,钱都没给,小票就随手丢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拿起她的手机试了试密码。
她生日的六位数,对了。
微信里,她跟袁博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我翻短信,找到一条三天前的消息,发件人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内容是:“表收到了,比我想象中好看。你眼光不错。”
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前面,还有一条几天前发出去的:“他今天又加班,小孩情况稳定,我忙完联系你。”
收件人,是同一个号码。
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晚我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半包烟。天亮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
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动声色,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02
第二天一早,韩凤英去上班了。她前脚走,我后脚就翻出家里的银行卡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拉流水单的时候还笑了一下:“您这张卡交易不多啊。”
我没说话。流水单打出来,我一张一张地翻。前面几笔都是正常的:医院的住院费、检查费、药费,最大一笔是一万三。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心往下沉了。
三个月前,一笔九万二的转账,收款账户是个人。两个月前,又一笔九万二的转账。一个月前,第三笔,还是九万二。
三笔,二十七万六。加上之前买那块表的两万八,刚好三十万零四千。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把流水单捏得皱巴巴的。
“大哥,您没事吧?”柜员探过头来问。
我摇摇头,把流水单折好装进口袋,走出银行大门。风刮在脸上,我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诗涵的救命钱,没了。
我去医院看她。她刚做完一个化疗,头发掉了不少,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是她妈妈给她买的。看见我进来,她咧嘴笑:“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休息。”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
“爸,你脸色不好看。”她盯着我,“你是不是又通宵开车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就是没睡好。”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我:“你看,妈妈给我买的。”
是一个小本子,粉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韩凤英和诗涵在病区走廊里拍的。
她俩都笑着,韩凤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最近老看手机,”诗涵小声说,“我说妈妈你陪我玩,她说她有事。”
“什么事?”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她老是看手机,有时候还笑。”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床头柜上。我知道她说的“笑”是什么意思。那是对着屏幕情不自禁的笑,是心里有人的笑。
下午我去找刘强。刘强是我开出租时认识的朋友,后来他考了律师证,在一家小律所上班。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没插嘴,一直听我说完。
“证据都留了吗?”他问。
“流水单、短信截图、小票都在。”
他点点头:“那基本就是证据链了。袁博那块表你见过吗?”
“我在他朋友圈看到过,前段时间他发了一张自拍,手腕上露出来的。”
刘强让我给他看看,我翻了半天没翻到那条朋友圈,估计是设置了对我不可见。刘强让我把袁博的微信号发给他,他用他老婆的号加上看看。
晚上,刘强发来一张截图。
是袁博朋友圈的新内容,昨天发的,配文是“谢啦”,图片是那块表的特写。
刘强把照片放大,表盘上的品牌logo清清楚楚,和购物小票上的一模一样。
“证据够了。”刘强在电话里说,“但哥,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你真要走到那一步?”
我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钱是拿来干嘛的吗?”我说,“那是诗涵的救命钱。她挪用这个去给别的男人买表,你觉得我能忍?”
刘强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想清楚,离了婚孩子怎么办,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扛得住。”我说,“从她动那笔钱开始,这个家就已经没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冷,吹得手指都快僵了。我没开空调,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诗涵得病三年,我和韩凤英一起扛过多少个不眠夜。
我以为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现在看来,她早就上了另一条船。
那笔钱怎么追回来,诗涵的治疗怎么办,这些我都想过一万遍了。
我能怎么办?
报警,让韩凤英和袁博都去吃牢饭?钱不一定能追回来,诗涵的脸也挂不住。找袁博大闹,揍他一顿?除了让我进去,没任何好处。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
离了,她跟袁博过他们的日子,女儿跟我。诗涵的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治。
当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把离婚协议打了出来。
财产分割和债务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那是认识韩凤英之前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存款归她——她账上也没几个钱;诗涵的监护权归我,韩凤英按月付赡养费。
债务各担一半。
我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我想好了,只要她当着我的面把协议撕了,跪下来认错,把袁博那块表要回来卖了还钱,我还能原谅她。
我把协议放好的时候,手有些发抖。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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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凤英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那几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当时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想着,只要她哭了、道歉了、说会改,那我们就翻篇。
她看完了,把协议扔回茶几上,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又来这套?”
我没说话。
“朱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一吵架就拿离婚说事,你烦不烦?”
“我不是在吵架。”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她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离了你能过?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你这个窝囊废了!”
她用“窝囊废”三个字的时候说得特别顺。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觉得我心里发虚,气焰更盛了:“我嫁给你十二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房没车没存款,天天就知道开你那破车。现在诗涵生病,你除了愁眉苦脸还能干什么?”
我端起烟灰缸把烟头摁灭:“所以你就去给袁博买表?”
她一愣,眼神闪了一下:“你……你说什么呢?”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银行流水单和购物小票,摊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你查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女儿治病的钱你拿去给别的男人买表,我查你?”我还是保持平静,声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韩凤英,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懂什么?”她突然冲我喊起来,“你知道我过得多累吗?天天上班、陪床、伺候你们爷俩,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有个人能心疼我。你呢?你就知道开车开车开车!”
“我开车是在赚钱给诗涵治病。”我说得一字一顿,“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拿着她的救命钱讨好你前夫。”
她没接话,眼泪开始往下掉,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后悔。
“离了吧。”我拿起离婚协议,递到她面前,“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她接过协议,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我告诉你朱长,你离了我韩凤英,你活不下去!”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弯腰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那些碎片上,还能看到“诗涵监护权归男方”这几个字。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韩凤英在屋里哭了很久,哭完就安静了。我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我也没心思去想。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走的时候没看我一眼。
我把被她撕碎的协议粘好,重新打印了一份。这次我没放茶几上,放在了卧室床头柜上,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04
一连三天,韩凤英没理我。
她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去医院去医院,回来该做饭做饭,就是不理我。
我收车回家,桌上留着一份饭菜,盘子下压着一个字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吃了吧。”
冷战,这是她的惯用伎俩。以前每次吵架都是她先冷战,等我低头服软。但这次不一样。我每天照常跑车,接送女儿,去医院交单子。
诗涵的主治医生韩主任把我拉到办公室:“朱长,你女儿的医疗账户快空了。下周一之前,至少再交八万。”
我说知道了,转身我去找刘强。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刘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两万你先拿着。”
“你从哪来的?”
“别管了,先用着。诗涵的病耽误不得。”
我没接。他一再坚持,我才接过来,写了张借条给他。
“那个袁博我查了一下。”刘强给我倒了杯茶,“这个人在你们那边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做得不怎么样,欠了一屁股债。还听说在跟几个女的搞暧昧。”
“韩凤英知道吗?”
“谁知道。”刘强摇头,“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现在就是鬼迷心窍了。不过哥,我得再问你一次,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宁可一个人把诗涵养大,也不让她当着亲妈的面学坏样。”
回到家,韩凤英在客厅看电视。她瞟了我一眼,拍拍身边的沙发,示意我过去坐。我站着没动。
“朱长,我想了想。”她说,“那个协议,我签也可以,但是诗涵不能给你。”
“为什么?”
“她是我带大的。”她理直气壮,“你一个开出租的,能照顾好她?”
“诗涵的病谁在交钱?谁在到处借钱?”我反问,“她要的是一个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妈,不是一个把钱花在前夫身上的妈。”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诗涵的监护权必须给我。”我说,“这件事没商量。”
她又开始掉眼泪:“我告诉你朱长,你非要把事情做绝,行,你有种。”
她走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我新打印的那份协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诗涵。她靠在病床上看护士给的绘本,见我来了,小声问:“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爸爸怎么会跟妈妈吵架。”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没跟妈妈说话?”
我心里很堵,但说不出话来。
“爸爸,妈妈最近好像不开心。”诗涵放下绘本,“你哄哄她吧。”
我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回家的路上,我给韩凤英打了个电话:“协议我明天拿去民政局。明天上午几点有空?”
“随便你。”她说完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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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韩凤英穿了一件新外套,还化了淡妆。
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走吧。”
去民政局的路上她一直刷手机,时不时笑一下。我猜她在看袁博发的消息。
到了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是不是自愿离婚,有没有调解的意愿。我说没有。韩凤英也说没有。
签完字,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两张离婚证,红的,挺扎眼。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韩凤英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哎,终于自由了。”
我站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什么意思?”她问。
“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