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万到账那晚,客厅里挤满了人。
大儿子端着热茶往我手里塞:“妈,您住我那儿,三楼给您收拾好了。”二儿子赶紧接话:“妈,城里电梯房方便,您腿脚不好,住我那儿。”儿媳们抢着往我跟前凑。
女儿缩在角落,低头剥橘子。
我笑着应和,余光瞥见女婿罗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表情阴沉。
我没敢问。
等送走所有人,罗强才走过来,把那张纸摊在我面前。
我看清上面的字,手抖得厉害——那是三年前我住院的手术费清单,垫付人写的是女儿的名字,备注栏里有行小字:“借条已撕,妈别担心。”
![]()
01
那天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手上沾着泥。掏出手机一看,是村支书老刘打来的。
“秀芳婶子,你家老屋拆迁的事定了,补偿款这两天就到账,总共六百万。”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六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屋是八十年代盖的,青砖瓦房,墙上裂了几道缝,下雨天厨房会漏水。我守了二十年寡,三个孩子就是在那间屋里长大的。
挂掉电话,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
心里五味杂陈。高兴是肯定的,可一想到老头子没等到这一天,又觉得酸溜溜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还没黑,大儿子马江生就开着车回来了。他媳妇陈小娥坐在副驾驶,后座塞了两个大礼盒。
“妈!您怎么还坐地上呢?地上凉!”陈小娥一下车就嚷嚷着跑过来,一把把我从门槛上拉起来。
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事,习惯了。”
马江生提着礼盒走进院子,脸上挂着笑:“妈,这是小娥给您买的补品,一千多块呢。”
陈小娥白了他一眼:“什么叫一千多块,一千三百八!”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过半小时,二儿子马有福也到了。他带着媳妇刘芳从省城赶回来,手上拎着几大包东西。
“妈,这条围巾是羊绒的,您试试。”刘芳笑眯眯地拿出来,“我挑了好几家店呢。”
马江生站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好看:“二弟回来得真快。”
马有福笑了笑:“大哥不也快吗?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让谁。
我装作没看见,招呼他们进屋坐。
两个儿媳抢着去厨房烧水泡茶,厨房里锅碗叮当响。陈小娥说用铁观音,刘芳说用龙井,两人隔着灶台你一句我一句。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两个儿子。
他们都在说话,说工作,说孩子,说日子过得如何。
但我总觉得,他们今天的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女儿马晓娟是最后到的。
她骑着电动车来的,后座绑着一个保温桶。罗强坐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妈,我给您包了饺子。”马晓娟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您血糖高,我包的是荞麦面的。”
罗强把塑料袋放下,叫了声“妈”,就坐到角落里去了。
他话不多,从来都是这样。二十年前把他从隔壁村招来当上门女婿时,我就知道他性子闷。但我看中的是人老实,踏实肯干。
“大姐来了。”马有福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马晓娟“嗯”了一声,在自己男人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礼盒,又看了一眼保温桶,低下头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马江生看了看时间,清了清嗓子:“妈,听说钱明天就到账了,您有什么打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小娥和刘芳从厨房探出头,耳朵竖得老高。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还没想好,再说吧。”
马江生凑近了些:“妈,您要是不嫌弃,搬去我那儿住吧。三楼给您收拾出来,宽敞。”
马有福立刻接话:“大哥,你那五金店一忙就是一整天,妈去了谁照顾?还是住我那儿,省城医院近,妈身体不舒服也方便。”
陈小娥从厨房冲出来:“老二的,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就不能照顾了?我天天在家,比你们谁都方便!”
刘芳也跟了出来:“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工作弹性大,时间自由。”
我看她们越说越激动,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改天再说。”
客厅安静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罗强始终没说话,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02
晚上吃过饭,两个儿子都没走,说要陪我住一晚。
我睡主卧,两个儿子和儿媳挤在另外两间房里。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翻身翻到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有个人坐在黑暗中抽烟。
是罗强。
“大半夜的,怎么不睡?”我走过去问。
罗强愣了一下,把烟掐了:“睡不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没事,就想坐坐。”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追问。
我站起来准备回屋,罗强忽然叫住我:“妈。”
“嗯?”
“没,算了。”他低下头,“您早点睡。”
我总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
回到房间,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这六百万,到底怎么分?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日子紧巴巴的,老二房贷压力大,女儿条件最差,嫁出去这些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天亮后,我开始试探女儿的口风。
“晓娟,你说这钱,怎么分合适?”
马晓娟正在切菜,手上动作顿了顿:“妈,这是您的钱,您自己拿主意。”
“可我这不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吗?”
她沉默了一下:“我没什么意见。”
我心里有点堵。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让着哥哥们,从来不会争。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愧疚。
吃早饭的时候,陈小娥先开了口:“妈,我听说外头有人专门盯着拆迁户,您钱放在手里不安全,不如先放在我们这儿给您保管着。”
刘芳放下筷子:“嫂子,这话可说远了。钱是妈的,怎么能放别人那儿?”
陈小娥瞪眼:“什么别人?我是外人吗?”
眼看又要吵起来,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钱的事我心里有数。”
马江生清咳一声:“妈,我这两天生意周转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个二十万应应急?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
马有福马上跟上:“妈,我房贷也快到期了,您能不能也帮帮我?”
我低头吃饺子,没接话。
嘴里的饺子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是想要钱。可眼下这情形,像是要把我的老骨头掰开分。
我看向马晓娟,她低着头吃粥,什么也没说。
罗强同样一声不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这一刻,我心里做了个决定。
既然他们都要,那就给吧。
老头子走之前说过,儿女都是债,欠多少还多少。他不在了,这个债,我一个人来还。
![]()
03
吃过午饭,我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
“我想好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钱,我打算分给你们。”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声音。
“老大老二,你们条件好些,各拿250万。晓娟条件差点,拿100万。剩下50万我留着,有个急用也方便。”
我说完,抬头看了看他们的反应。
马江生脸色变了变:“妈,这样……”
“怎么?嫌少?”我问。
“不是不是。”他摆摆手,“我是觉得,大姐拿100万是不是太多了?”
马有福也接过话:“大哥说得对,大姐都嫁出去了,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我打断他,“她是我闺女,你们是我儿子,都是我的孩子。怎么,嫁出去了就不是我生的了?”
马有福不吭声了。
马晓娟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罗强站在门口,脸沉得像要下雨。
陈小娥拉了我一把:“妈,我不是说大姐不好。可这钱本来就是咱老马家的,大姐嫁到罗家去了,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当初你嫁给江生,是不是咱们老马家的一份子?”
陈小娥被噎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马江生打破沉默:“妈,我不是争,就是觉得您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好了。”我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马有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们心里不舒服,但我也没办法。三个都是我生的,总不能一个都不给吧?
下午,他们陆陆续续走了。
马晓娟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妈,您保重身体。”
我说:“我知道,你也是。”
她骑上电动车,罗强坐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老屋发呆。
六百万,说分就分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电话,想拨过去,又放下了。
算了,她也不容易,别给她添乱了。
可我怎么也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老大贪玩,老二嘴甜,女儿胆小。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现在呢?一个六百万,把一家人都拆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老头子,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04
分钱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衣裳,让村支书老刘陪着去镇上银行。
转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六百万,一下子变成了四份。
两个儿子各250万,女儿100万,剩下的50万,我存了个定期。
“秀芳婶子,钱转完了。”银行柜员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那几个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家的路上,老刘问我:“婶子,你咋不留着养老?”
“孩子们也不容易。”我说。
“可你也不能全给了啊,万一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打断他。
老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大儿子一家人已经到了,陈小娥正在厨房忙活。二儿子也带着刘芳来了,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
我看了看时间,晓娟还没来。
“妈,大姐怎么还没到?”马有福问。
“应该在路上了吧。”我说。
又等了一个小时,马晓娟和罗强才到。
她低着头,脸色不太好。
“姐,你咋了?”马江生问。
“没事,路上堵了。”她勉强笑了笑。
我看她不对劲,但当着大家的面,也没多问。
饭桌上,气氛算是不错。
两个儿子轮着给我敬酒,儿媳们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
只有晓娟和罗强默默吃饭,一言不发。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晓娟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妈。”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吃过饭,大家坐在院子里聊天。
“妈,您看我给您买的按摩椅,明天就能送到家。”马江生笑着说。
“妈,我给您报了老年团,下个月去大理玩。”马有福也接着说。
这时候,罗强忽然站起来。
“都别吵了。”他声音低沉,“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愣住了。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妈,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手猛地抖了起来。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医院费用清单,总计八万三千块。垫付人是马晓娟。
我的名字赫然写在“患者”那一栏,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药费、检查费、手术费。
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我心脏病发作,住院动手术,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那时候两个儿子都说手头紧,女儿二话不说付了医药费。
我一直以为那钱是她的积蓄。
可这张清单上,写着“借款”。
“晓娟,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发抖。
马晓娟低下头,声音很小:“妈,那时候家里实在没钱,我……”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要是知道你是借的……”
“告诉您也没用。”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您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清单,没人说话。
罗强站在我面前,声音有点哑:“妈,我不是跟您翻旧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三年前,我媳妇为了救您,背了我们一家子都还不起的债。”
他看着那两个儿子:“你们呢?你们那时候在哪儿?”
马江生涨红了脸:“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强说,“就是问问你们,这三年来,你们有没有还过一分钱?”
马有福站起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那时候我们也困难……”
“困难?”罗强笑了一声,“你们困难还能买新房?你们困难还能开第二家店?”
我坐不住了,声音发抖:“罗强,你别说了。”
罗强沉默了,低下头:“妈,对不起。我就是替晓娟委屈。”
我紧紧攥着那张清单,指节发白。
客厅里没人说话。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窗外有蝉在叫。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
05
那天晚上,我一家人都没走。
马江生和陈小娥睡西屋,马有福和刘芳睡东屋,马晓娟和罗强在客厅打地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里攥着那张清单,翻来覆去地看。
八万三。对于当时最难的时候,晓娟要借多少钱才能凑够?
她把钱都掏出来给我治病,自己啃了三年馒头。
而我呢?我分钱的时候,还觉得给了她100万是恩赐。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西屋传来说话声。
听不太清,大概意思是陈小娥在骂:“姐夫今天就是故意的,想让妈多给大姐钱。”
马江生说了句什么,陈小娥又接上:“反正我不干,这钱是咱家的。”
我从门口退回去,心里凉了半截。
回到房间,我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后,两个儿子都来说接我去住。
马江生说:“妈,您搬去我那儿,小娥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马有福说:“妈,我给您买了按摩椅,住我那儿方便。”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说:“那就先住你那儿吧。”我指着老大。
马江生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房间。”
马晓娟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罗强拉着她的胳膊,两人默默收拾东西。
临走前,我走到马晓娟面前,拉住她的手:“晓娟,妈对不起你。”
她摇摇头:“妈,您别说这个。”
“那八万三,妈还你。”
“不用了,妈。”她推开我的手,“那是我应该做的。”
“那我从剩下的钱里……”
“不用了,妈。”她打断我,“我和罗强能过。”
她转身骑上电动车,罗强对她说了句什么。
他们走远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下来。
马江生催我上车:“妈,快走吧,小娥做好饭了。”
我上了车,回头看老屋。青砖瓦房在晨光里很旧很旧,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我心里想,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看它了。
到了大儿子家,确实比村里的老屋好。
三层的楼房,装修气派,客厅挂着水晶灯,地板亮得能照人影。
陈小娥给我收拾了三楼朝南的房间,阳光好,空气新鲜。
头几天,日子过得还不错。
陈小娥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清蒸排骨,一桌摆得满满当当。
两个孙子放学回来,也会“奶奶奶奶”地叫。
我心想,也许我多虑了。
可好景不长。
一个星期后,饭桌上悄悄变了。
06
第一个变化出现在第十天。
早上我去厨房,灶上只有一锅稀饭,没有菜。
我找了半天,才发现一碗咸菜放在冰箱最里面。
陈小娥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翻冰箱,楞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您起来啦?剩的咸菜您将就吃点,今天忙,没来得及买。”
我说:“没事,咸菜也好。”
她“嗯”了一声就走了。
中午,马江生没回来吃饭,陈小娥和孩子们吃了外卖。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扒着咸菜吃稀饭。
又过了一个星期,饭桌上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两个孙子放学回来说饿了,陈小娥就陪着他们先吃。我坐在客厅等,等到他们吃完,陈小娥才说:“妈,锅里还有剩菜,您自己盛一下。”
我说:“好。”
走进厨房,锅底剩下点菜汤,白饭还有小半碗。
我盛了一碗,就着菜汤吃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我每天待在房间里,看电视,发呆。想出去转转,又不认得路。
马江生每天忙他的五金店,早出晚归。
陈小娥除了做饭,就是打牌、逛街、刷手机。
两个孙子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看电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这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有天晚上,我听到楼下有动静,好像是吵架。
二儿子来了,在跟马江生说话。
“大哥,妈在你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打个电话问问。”
“二弟,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接妈走?”
“大哥你别多想,我就是问问。”
“问问?我看你就是想把妈接走!”
“大哥你这话说的,妈住哪里不是住?”
“我告诉你,妈在我这儿住得好好的,你别打主意!”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凉了半截。
他们争的不是我,是那250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马晓娟接起来时,声音有点哑:“妈,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沉默了,说:“妈,您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你那儿怎么样?”
“还行。”她说,“加工厂刚起步,忙点,但睡得着。”
“加工厂?”
“嗯,用您给的那100万,买了几台设备,做手工面条。”她顿了顿,“罗强说,等忙过这阵子,接您过来住几天。”
我说:“好,我等着。”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暖和了一点。
可第二天早上,又回到了现实。
陈小娥坐在桌前吃包子喝豆浆,两个孙子一人一碗馄饨。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只有半锅白粥。
“妈,您起来啦?粥在锅里。”陈小娥头也不抬。
我盛了一碗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慢慢喝。
两个孙子吃完上学去了,陈小娥收拾了碗筷,准备出门。
“妈,我今天去打牌,中午您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鸡蛋。”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里不是我的家。
可我的老屋已经拆了,我还能去哪儿?
![]()
07
这样又过了几天。
有一天,陈小娥说要出去旅游,带着两个孙子走了,孩子他爸出差,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走之前她留下两包方便面和几个鸡蛋:“妈,我后天回来,您随便对付两天。”
那两天,我煮了两包方便面,卧了两个鸡蛋。
家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一台电视陪着说话。
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我这两天正好去城里送货,顺路过去看看您。”
“嗯,行。”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笑容就僵住了。
“妈,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
“没事,睡得不好。”我说。
她走进屋,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冰箱。
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番茄和一瓶辣椒酱。
“妈,您这几天吃的是什么?”
“你嫂子给我留了方便面。”
“方便面?”她声音变了,“她就让您吃方便面?”
“她就走两天,没事。”
女儿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柜子翻。
米缸空了,油瓶是空的,调料盒里只剩一点盐。
她走出来,眼眶红红的:“妈,您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别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她看着我,“您看看自己,眼睛陷下去了,脸都是白的,这叫好好的?”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罗强,你开车过来一趟,接妈走。”
“晓娟,别……”
“妈,您别说了。”她声音哽咽,“我不能再让您在这里待下去了。”
那天下午,罗强开着三轮车赶来了。
他看见我的样子,没说话,默默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临走的时候,我给马江生打了个电话。
“江生,我去你妹妹那儿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换个环境。”
“妈,您是不是跟大姐那边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就是想去住几天。”
“妈,我劝您别去。”
“为什么?”
“大姐那人小心眼,她肯定在您面前说了什么吧?”
我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妈,您别听她的,那100万已经不少了,她还不知足……”
我挂掉了电话,不想再听下去。
罗强已经把编织袋搬上了三轮车,女儿扶着我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
三轮车颠簸着,风吹在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心里想,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08
女儿家在村子里,靠着山,三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柿子树。
比大儿子的楼房寒酸多了,但我觉得踏实。
第一天晚上,罗强特意去镇上买了排骨,女儿炖了一大锅汤。
外孙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桃酥:“外婆,我妈说你喜欢吃,我零花钱买的。”
外孙女也不甘落后:“外婆,明天我去摘最新鲜的柿子给您吃。”
我眼眶热了。
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可我睡得比这些天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推开房门,看见厨房已经亮着灯。
女儿和罗强在忙活。
“这批面还要再醒一会儿。”罗强说。
“嗯,那先把箱子打包装好。”女儿说。
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低头打包面条。
罗强蹲在地上,往机器里倒面粉。
两个人的动作很默契,一个递,一个接,看都不用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酸。
这些年,我都在惦记着两个儿子,女儿这里,我很少来。
她结婚了二十多年,我来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妈,您醒啦?”女儿看见我,赶紧擦了擦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那您坐会儿,早饭马上就好。”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柿子树发呆。
罗强端了一碗面条出来:“妈,趁热吃。”
“你们吃了吗?”
“吃了,您先吃。”
我看着那碗面,眼眶又热了。
面条是自家做的,用骨头汤煮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我吃了一口,味道真好。
“好吃吗?”女儿站在旁边问。
“好吃。”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习惯了女儿家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来,帮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剥蒜、择菜、扫地,做不了重的,就做点轻的。
罗强也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吃饭都会把菜夹到我碗里。
外孙外孙女放学回来,会叽叽喳喳跟我说学校的事。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我都错过了什么。
儿子的电话,偶尔也会打来。
马江生问:“妈,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吧。”
马有福问:“妈,您是不是打算长住大姐那儿了?”
我说:“住两天再说。”
他们也不再劝了,电话越来越少。
![]()
09
加工厂慢慢有了起色。
女儿和罗强起早贪黑,面条从一天五十斤,做到一天两百斤。
他们跑遍了周边镇上的超市和小店,一家一家地送货上门。
有天晚上吃饭,女儿说:“妈,过两天要去省城送货,您跟我一起去转转?”
“好,正好看看城里什么样。”
出发那天,我起得早,跟女儿把货装上车。
罗强没去,他要在家里带两个孩子。
车子开到省城,女儿一家一家地送货。
我坐在车里等她,看着她扛着面袋子进店,扛着空箱子出来。
她四十出头了,已经有了白头发。
可我从来没听她喊过一声累。
送完货,她说:“妈,我带你尝尝省城的面条。”
她带我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牛肉切得薄,汤头鲜,面条劲道。
“比咱们自己做的差远了。”我说。
她笑了:“那是,咱家的面,真材实料。”
我正在吃面,女儿的手机响了。
“姐,妈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我有话要跟她说。”
我一听,是马有福的声音。
“妈,您的养老钱还剩下多少?”
“怎么了?”
“我这边生意出了点状况,资金周转不开,您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应应急?”
我愣了一下:“你要多少?”
“五十万,不多,就周转两个月。”
“五十万还不多?”我声音高了,“那是我留着养老的。”
“妈,我保证两个月还您,利息比银行高……”
“有福,你大哥那边也跟你说的一样。”
“大哥那是骗您的!”
“你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您要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反正您现在住在大姐那儿,我也不说什么了。”
他挂掉了电话。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半天没动。
女儿看着我:“妈,怎么了?”
“没事,你二哥要借钱。”
“您借了?”
“没借。”
她没再问了,低头吃面。
我也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我那两个儿子——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孩子。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到了半夜,又有一个电话进来了。
“喂,妈,睡了没?”
是马江生。
“有什么事?”
“妈,我问您一件事,您那100万是不是给了大姐?”
“没给,是她自己开加工厂用的。”
“妈,您别傻了,大姐是骗您的。她把您的钱都拿走了,到时候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她是我闺女,怎么会骗我?”
“妈,您太天真了!大姐那性子我最清楚,她表面老实,心里头什么都算好了……”
“江生,你别说了。”
“妈,我是为您好!”
“要是为我好,就让我好好过日子。”
我挂掉了电话,把它扔在一边。
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的儿子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10
加工厂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从最初的一天两百斤,到了年底,一天能出六百斤。
女儿和罗强商量着,要把旁边那间空房租下来,再添两台机器。
“妈,等明年开春,咱们把老房子翻修一下,给您留间大房间。”女儿说。
“我住现成的就行,不用翻新。”
“那怎么行?您是我们家的老佛爷,得住最好的。”
她笑了,我也笑了。
正月底的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张汇款单,金额八万三。
下面是女儿的字迹:“妈,这是借条上的钱,还您了。虽然您说不用还,但我总觉得,钱还清了,心里才踏实。妈,您是我的妈,这点永远不会变。”
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疏忽谁。
我女儿,那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孩子。
三年前,她借了八万三给我救命。三年后,她把这笔钱还给了我。
可她从来不提这件事。
两个儿子拿了250万,连句谢谢都没说。
老房子拆了,老屋没了,可我觉得,我找到了真正的家。
不是那栋青砖瓦房,而是女儿和罗强撑起来的这小院子。
有天黄昏,我坐在柿子树下,女儿端了杯茶递过来。
“妈,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啊,我总想着儿子。”
她在我旁边坐下:“妈,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
夕阳照在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睛,闻着桂花香。
心里是这辈子从没有过的舒坦。
老头子,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那时候总说,女儿最像我。
我现在才明白,你说的对。
她最像我。
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肚里咽。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还有她。
那六百万,我分给了两个儿子,他们拿走了钱,却没拿走我的心。
女儿什么都没拿,却把她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这世上,什么钱都不如闺女的一声“妈”。
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