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城隍庙的钟敲了十一下。
我蹲在庙门口,手里捏着刚烧完的香,灰烬烫了一下手指。林半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红纸。
“回去再打开。”
他转身回了庙里,门从里面闩上。
我在路灯下摊开那张纸,上面就八个字——东南西北,选对才有。
手机响了。肖兰芳打来的,声音发颤。
“老罗你快回来,医院说咱妈情况不太好。还有……建明哥来了,跪在咱家门口。他说他公司快垮了,要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除夕、医院、下跪的兄弟、娘的病危通知书。女儿今天下午发来的那条信息: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所有的东西,全挤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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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峰,今年五十三,属狗。
机械厂的老工人,十八岁进厂,干了三十五年。一辈子守着那台老车床,像守着我的命。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踏实。可踏实了一辈子,踏实出了什么结果?
工资涨了三次,从八百涨到三千八。
房子还是那套老宿舍楼,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冬天漏风夏天漏水。
老婆肖兰芳在菜市场卖豆腐,一天忙到晚,赚的钱比我多。
厂里的人都说我好脾气,从不得罪人。
可谁都不知道,我不是脾气好,是怕。怕出头,怕惹事,怕赌,怕输。
因为我知道,我这种人输不起。
三十岁那年,郑建明拉着我去看一个五金厂。那个厂子要倒闭了,设备都是好的,只要十万块就能盘下来。建明说,三年内能翻三倍。
我当时心动了,回家跟肖兰芳说了一夜。
肖兰芳说,你看看存折上有多少钱。
我数了数,六万。
差四万,得借。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跟建明说,不去了。
建明没说什么,拍拍我肩膀走了。后来那五金厂被人盘了,盘它的人叫胡鑫,是我在厂里的工友。
三年后,那厂子卖了六百万。
六百万啊。
我那天蹲在厂门口,看着胡鑫开着一辆桑塔纳出来,副驾驶上坐着个小姑娘。
我没吭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车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发财的机会。错过了。
四十岁那年,有人让我买块地皮,说是要修高速公路。地皮不贵,也就二十万。
我当时存了十万,又借了十万,合同都签了。
结果第二天,我老娘打电话来说病了,要住院。我连夜跑回家,把地皮的钱拿去买药了。
两年后,高速真的修了。那块地皮涨了两百万。
这是我第二次发财的机会。又错过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想发财的事了。
老老实实过日子吧。厂里干到退休,一个月拿两千多块的退休金,够吃饭就行。
可我没想到,老天爷不打算放过我。
今年五十三,本命年。按老话说,属狗人五十三这年,老天会给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我不信这些。
可那天晚上,林半仙让人带话,说有个东西要交给我。
林半仙是肖兰芳的远房表叔,在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
我们都叫他林半仙,叫了几十年了。
年轻那会儿,他在厂里当过会计,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干起了算命的营生。
算得准不准不好说,反正大家都信。
我去了城隍庙。
那天下着小雨,庙门口的石阶湿漉漉的,苔藓都长出来了。林半仙坐在庙里面,面前点着一根蜡烛,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看见我,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坐下了。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说:“老罗,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他笑了:“还行?你娘病了,你闺女要结婚了,你在厂里快被裁员了。这叫还行?”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属狗的,五十三这一年,老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第一个错过了,第二个错过了,第三个要是再错过,这辈子就别翻身了。”
“什么机会?”我问。
他没回答,从身后的木箱子里拿出四张红纸,一字排开。
“东南西北,”他说,“四个方向,只有一个是真的。选对了,这辈子能翻身。选错了,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盯着那四张红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好好想想,”他说,“三天后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表叔,您说的第一个机会,是指五金厂那个事吗?”
他没说话。
“那第二个呢?是那块地皮?”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老罗啊,”他说,“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我走出城隍庙,雨已经停了。
站在庙门口,我掏出那四张红纸,翻开第一张。
上面写着四个字:正东方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五金厂旧址,现新区核心区。
我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张:正南方位。下面写着:郑建明,最后一条路。
第三张:正西方位。下面写着:老宅,你娘藏的东西。
第四张:正北方位。下面写着:省城,你闺女的事。
我把四张纸折好,放进内兜里,贴着胸口。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四张纸的事。
正东,五金厂旧址。那地方现在成了开发区,房价已经翻了几十倍。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胡鑫。
正南,郑建明。建明最近确实出了点事,听说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追债追得紧。可我是个工薪阶层,我能帮上什么忙?
正西,老宅。我娘住在老宅里,前几个月查出来肝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她说老宅里藏着个东西,可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正北,我闺女。晓慧在省城当护士,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她交了个男朋友,可一直没说那男的是谁。
四个方向,四个答案。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我到家的时候,肖兰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豆腐。
“咋样?”她问。
我说:“没说啥,就给了这几张纸。”
我把红纸摆在她面前。
她一张一张地看完,抬起头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想想,”她站起来,“我去煮面。”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四张红纸发呆。
手机响了,是郑建明打来的。
“老罗,”他的声音很疲惫,“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个事。”
“行。”我说。
“那就明天,咱俩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明天就是正月一号。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可我怎么觉得,这新的一年,比过去所有年份都更难熬。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地方。
老地方叫“老铁面馆”,是厂门口的一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郑建明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但没动筷。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我。我的第一感觉是,他老了。
才几个月没见,他头发白了一半,眼窝凹进去了,下巴上全是胡茬。
“来了?”他问。
“嗯。”
“吃面。我请客。”
我没说话,叫了一碗面。两个人默默吃着,谁都没开口。
吃到一半,建明放下筷子。
“老罗,我完了。”
我抬起头看他。
“公司完了,”他说,“被人设局了。”
“谁?”
“胡鑫。”
胡鑫。又是他。
二十年前抢了我的五金厂,十五年前抢了我看中的地皮。现在,他把手伸到了郑建明身上。
“怎么回事?”我问。
建明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开始讲。
胡鑫设了一个连环套。先是假装要跟建明合作,签了一个大单。然后找人做局,让建明从银行贷款了三百万,买了那批建材。
等货到了港口,胡鑫突然消失了。供应商追上门,银行的贷款也到期的。
建明总共欠了四百万。公司账上只有几十万。
“我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了,”他说,“房子车子,全抵押了。银行的催债电话每天打几十个。老罗,我连给我老婆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是我认识三十多年的兄弟。
当年在机械厂,我们俩一起进厂,一起住宿舍。他结婚了,我做的伴郎。我结婚那天,他借了五百块给我凑份子钱。
后来他辞职做生意,发了财。我还在厂里。
可他从没看不起我。
每次见面都请我吃饭,过年过节都来看我娘。
我儿子生病的那个时候,他把手里的存款全取出来给我送过来,说是借的,其实根本没打算让我还。
现在他栽了。可我能做什么呢?
我一个月挣三千八。
我手里那点存款,连银行利息都不够。
“建明,”我说,“你需要多少钱?”
“最少两百万,”他说,“先把银行的窟窿堵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两百万。
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出两百万。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建明笑了,笑容很苦。
“算了,老罗。你别想了。我就是跟你说说,心里头憋得慌。”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
“你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他突然问。
“记得。”
“那时候多好啊。一个月挣几十块,天天喝面汤。可那日子,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我没接话。
外面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面馆的玻璃窗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建明,”我终于开口,“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看我。
“我娘的老宅,”我说,“地契在我手上。那地方可能值点钱。”
“你要卖房给你娘治病?”
“不是,”我摇摇头,“林半仙说,那宅子里有东西。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说那是我发财的机会。”
“你信他?”
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老罗,”他说,“你现在还有机会。别像我一样,等到什么都晚了才后悔。”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酸楚。
“建明,我再想想办法。”
他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出了面馆,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我娘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到病房的时候,她刚打完针,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她。
她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田里的沟壑。
年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老宅里把我拉扯大,没享过一天福。
现在她老了,躺在病床上,还在操心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娘,”我轻声说,“您藏了啥?”
她没回答,睡得很沉。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喂,爸。”
“晓慧,明天回来吗?”
“回的,”她说,“我和他一起回来。”
“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他叫宋昊然。做医疗器械生意的。我跟他交往半年了。”
“行,”我说,“回来吧。让你妈给做点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
三个方向,三个问题。
正南:建明的事,怎么办?
正西:老宅里到底藏着什么?
正北:晓慧的男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东:五金厂,胡鑫。那是我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我不敢去想。
回到家的时候,肖兰芳正在厨房里忙。
她见了我,没说话,把一碗热汤面端到我面前。
我坐在桌子前,吃了一口。
“建明哥咋样?”她问。
我没回答。
“老罗,”她在我对面坐下,“你是不是想帮他?”
“我想。”
“那你想过没有,咱们家有啥能拿出手的?”
我放下筷子。
“老宅,”我说,“我想把老宅卖了。”
她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你卖了,你娘住哪?”
“她说她要在医院住到最后。”
“那钱呢?钱给谁?”
“先给建明。”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
“罗峰,”她说,“你是不是傻?那宅子现在不值钱。就算卖了,也就三十万。建明哥欠的是四百万。你那三十万顶个屁用。”
“可是……”
“没有可是,”她站起来,“咱闺女要结婚了。男方家里是做生意的,人家看得上咱家不?咱拿什么陪嫁?你再把那宅子卖了,咱连住的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面对着一碗凉透的面。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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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三。
晓慧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挺好。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的,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看起来挺斯文。
“爸,这是宋昊然。”
那男的朝我鞠了一躬。
“叔叔好。”
我打量了他一下。个子挺高,看着挺干净,就是有点瘦。
“进来坐吧。”
肖兰芳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宋昊然,愣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阿姨好。”宋昊然朝厨房喊了一声。
肖兰芳没理他。
我让宋昊然坐,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晓慧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
气氛有点尴尬。
“叔叔,”宋昊然开口了,“我在省城做医疗器械生意。公司刚起步,还不太稳。但我对晓慧是真心的。”
“嗯。”我点点头。
“我知道您心里有顾虑。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我爸在省城也做生意,”他说,“我妈在家里。”
“做什么生意?”
“投资。”
“投资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