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挤满了人。
我妈王秀兰正往门口撒糖,跟我家办喜事似的。
我爸梁建国举着手机,对着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老李,你家孩子今年考得咋样?我家天佑啊,809分!对,809!”
弟弟梁天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表情说不上得意,倒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没说话。
从早上出分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我没接到一个电话。
高考查分系统,是我用兼职赚的钱买的。那台老式电脑,那个页面,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系统,输入弟弟的准考证号。
我妈还在给邻居发糖,头也不回:“梦洁回来了?你弟弟考了809分,有出息了!”
“高考满分多少?”
“750啊,你这孩子——”
她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晃了晃手机:“那为什么我这个页面,显示的是359分?”
厅里安静得像坟场,糖块落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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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六月末一个闷热的傍晚,村子里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下了大巴,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半路上碰到赵大妈,她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就眉开眼笑:“梦洁回来了?你爸妈可高兴坏了,你家天佑出息了!”
我没接话,笑了笑。
赵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809分呢!你爸妈满村发喜糖,逢人就说。你可得好好恭喜你弟。”
809分?我心里咯噔一下。高考满分才750,哪来的809?
但我也没多想,也许是模拟考的成绩,也许是别的什么考试。我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关于弟弟的“好消息”,早就不当回事了。
我家在村东头,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我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推开门,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挤了七八个人,邻居张婶、李大爷、王叔,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妈穿着那件最鲜亮的红褂子,正往门口撤瓜子糖果。
我爸举着手机,对着视频那头喊得嗓子都哑了:“老李啊,你家孩子考得不错,但跟我家天佑比还差点点。809,对对对,保送了!军校!”
我站在门口,没人注意到我。
弟弟梁天佑坐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拿,一看就是在打游戏。他抬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
我妈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梦洁回来了?你弟弟考了809分!”她扯了扯我袖子,“快,恭喜你弟弟。”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问:“查的什么考试?”
“高考啊!还能是啥!”我妈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这孩子,是不是不盼着弟弟好?”
周围邻居都看着。张婶嗑着瓜子,眼神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转。
我没争辩,掏出手机,打开系统查询。
那台老电脑是我读高中时买的,用了三年,系统卡得要命,但查分页面我太熟悉了,连那个蓝色的边框、红色的字体,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腾。
页面转了几秒,成绩出来了。
语文98,数学85,英语62,理综114。总分359分。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手机举起来:“妈,你们说的809分,是这个?”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不可能!你查的是谁的成绩?”
“天佑的,准考证号没错。”
我爸挂掉视频电话,大步走过来。他夺过我的手机,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这破系统坏了吧?”他把手机甩给我,“你弟那个页面明明显示809分!”
“给我看看。”我朝梁天佑伸出手。
他僵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他没动。
“天佑,把手机给你姐看看!”我爸喊了一声。
梁天佑慢吞吞地掏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截图的查分页面,红底白字,清清楚楚写着“总分809”。
但这个页面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字体的颜色比正版深,而且页脚的“教育局”三个字,间距不对。
这是我研究了三年查分系统得出的结论。
“这个页面是假的。”我说。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02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你胡说啥!”他指着我的鼻子,“你是不是嫉妒你弟弟?他一复读就是两年,好不容易考出个好成绩,你就在这泼冷水!”
邻居们面面相觑。张婶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直愣愣地看着我。
“爸,高考满分750。809从哪里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问你,多出来的59分,是哪个菩萨给的?”
我爸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梁天佑站起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系统故障!肯定系统出问题了!我查的时候就是显示的809分,网上好多人说今年系统有bug!”
“你听谁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同学!我同学都这么说!”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
我妈急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梦洁,你先别说了!等官方通知出来再说!万一是系统问题呢?”
“系统问题不会多出59分,只会显示不出来。”我甩开她的手,“而且,这个页面的字体间距不对。”
“你咋还研究这个了?”我妈语气里带着讽刺,“你读研究生读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不是读研究生读傻了。
我是想告诉你们,那台电脑,那个查分页面,我研究过三年。
因为我查过三次高考成绩,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守在老电脑前,没有人替我高兴,也没有人替我难过。
第一次高考我考了620分,我妈说“考得还行,但我们邻居家老赵的儿子考了650”。
第二次我复读考了658分,我爸说“女孩读那么多书干啥,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
第三年我终于考上研究生,家里连顿庆功宴都没摆。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李大爷咳嗽了一声,打圆场:“哎呀,可能是搞错了。再查一遍就行了嘛,这么大动静干啥。”
“对对对,再查一遍!”我妈赶紧顺着台阶下,“天佑,你把你准考证号再报一遍,让你姐查!”
梁天佑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弟弟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眼神飘忽,像在躲着什么。
我再次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又转了几秒。
成绩没变。语文98,数学85,英语62,理综114。总分359分。
“还是359。”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爸的脸由红变紫,最后由紫变白。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准考证,看了又看,然后递给梁天佑:“你查一遍给你姐看看!”
梁天佑接过手机,手指有些抖。他翻到那个假页面,又退出来,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看!还是809!”
我凑过去看,他打开的确实是一个查分页面,显示的也是809分。
但有一个细节不对劲。页面的网址栏没有完全显示,只能看到“www.gaokao”几个字,后面的被截断了。
“你把网址拉出来看看。”我说。
梁天佑愣住了。
“拉出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动。
我爸急了:“让你拉你就拉!磨蹭啥!”
梁天佑慢吞吞地往下拉,露出了完整的网址。
那根本不是教育局的官方网址,而是一个以“.com”结尾的野鸡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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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看清那个网址后,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
他一个箭步上前,抢过梁天佑的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这...这是咋回事?”我爸的声音变了调。
梁天佑往后退了一步,手开始抖。
“可能是骗子!”我妈突然尖叫起来,“天佑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打了诈骗电话?让你填了什么信息?”
我在心里冷笑。这个谎扯得也太次了。
但梁天佑却像抓住救命稻草,猛点头:“对对对!前天有个自称教育局的人打电话,说我的准考证号被人盗用了,让我核实信息。我、我就给了他账号密码...然后页面就变了!”
“你这孩子!”我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让你别跟陌生人说话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吧!被人改了分数!”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梦洁,你看这事闹的。你弟弟就是实诚,被人骗了。你赶紧帮他想办法,把分数改回来。”
我看着我妈妈的眼睛,那里头有焦急、有慌乱,但唯独没有愧疚。她撒谎的时候,总喜欢揉耳朵。现在她的手正揉着右耳垂。
“妈,”我压低声音,“教育局的人不会打电话让考生提供账号密码。这连基本常识都算不上。”
“你又知道了!”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读了几年书了不起是吧?你弟弟被人害了,你作为姐姐不帮忙,还在这冷嘲热讽!”
我还没回话,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走到院子里才接。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梁天佑同学的姐姐吗?我是他班主任李老师。”
“是我。”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接到学校通知,说梁天佑的高考成绩存在异常。校方已经介入调查了。我想跟您核实一下,您弟弟有没有提到过,有人给他发过什么奇怪的链接?”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妈正拉着梁天佑的袖子,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皱得像麻花。
“老师,”我压低声音,“我弟弟说,他接到了自称教育局的电话,对方让他提供账号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可能,”李老师说,“教育系统从来不会主动联系考生索要密码。而且,我们查了考场的监控。你弟弟在最后一科理综考试中,被监考老师发现携带手机,虽然还没确认是否作弊,但这件事已经报上去了。”
我的心往下沉。
“老师,你是说他真的作弊了?”
“现在还没有定论。我只是提前通知你一声,让家长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学校会正式找你们谈话。”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水稻田绿得晃眼,天边有几朵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厉害,好像随时会下雨。
我走回客厅时,赵大妈已经凑过来打听消息了。她看见我,赶紧问:“梦洁,咋回事?是不是搞错了?”
“李老师打电话来了,”我说,“明天学校要跟家长谈话。”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
“谈什么话?”她声音发颤。
“考场监控显示,天佑在考试时带了手机进去。”
这句话像炸弹丢进水里,在客厅里炸开了锅。
04
那天晚上,我家像炸了锅。
我妈先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儿子天佑不是那种人”。然后骂学校,骂监考老师,骂教育系统不公平。骂到最后,矛头转向了我。
“都是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一回来就查分,一回来就查分!你要是不查,哪来这么多事?你弟弟根本就不该被人举报!”
我被她骂愣了。
“我没举报他。”我说。
“那你到处打电话!到处问!不是你是谁!”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
我爸闷在旁边抽烟,烟灰缸已经堆满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但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瞥,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和弟弟起了冲突,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像在说:“你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弟弟房间门口。
他锁了门。
我敲了敲。
“天佑,你开门。我们聊聊。”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几声,过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梁天佑站在门后,脸白得像鬼,眼睛发红,像哭过。
“姐...”他的声音很小。
“你老实跟我说,考试那天,你到底带了手机没有?”
他不说话,低着头。
“说话。”
“带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没用!真的没用!我只是放在口袋里,忘了关机...”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查分页面是怎么回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谁给你做的那个假页面?”
他的肩膀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