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暴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
苏毅蹲在走廊尽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煞白的脸。
病理报告单上的字他看了三遍，“胃恶性肿瘤”，中晚期。
手术费十五万，化疗费至少再准备十五万。
他卡里总共七万三。
手机震了一下，陈贵发来消息：“兄弟，项目的事，明天带你去看现场。稳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苏毅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回了两个字：“几点。”
01
苏毅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从学徒干到技术科科长，靠的就是踏实、肯干、不惹事。
他带的徒弟都当上副主任了，他还稳在科长的位置上，不是他不想升，是他觉得自己文化不高，能混到这个位置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李淑萍常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她是小学教师，一辈子要强。
别人家老公当处长、当局长，她老公就知道守在车间里修机器。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同事问起她老公干啥的，她都说“在机械厂上班”，从不说“技术科长”。
她觉得丢人。
苏毅不跟她计较。
他知道她苦，嫁给他二十八年，住过平房、睡过铁皮棚子，好不容易分了套两居室，房贷还了十五年。
前两年刚松快一点，李淑萍又说女儿考研要花钱。
苏毅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女儿，自己连下个馆子都舍不得。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把闺女供出来，退休了回老家种点菜，挺好。
可老天爷不让他安生。
那天晚上苏毅加班回来，李淑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对。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胃疼了好几天。
苏毅说明天请个假去看看，她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苏毅没当回事。
女人嘛，到了这个年纪，谁没点小毛病。
这一拖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李淑萍瘦了十来斤，脸色蜡黄，吃什么吐什么。
苏毅硬拽着她去了医院。
胃镜一做，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严肃：“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是胃部恶性肿瘤，需要尽快手术。”
苏毅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在走廊里蹲了半宿，把这一辈子的钱算了一遍。
卡里七万三，定期存款五万，公积金取出来大概八万，凑个二十万大概勉强够。
可李淑萍后续化疗的钱从哪来？
女儿研究生还没毕业，每个月还要往她卡里打生活费。
他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陈贵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苏毅跟陈贵从小一块长大，一个村子出来的，拜过把子。
陈贵这些年混得不错，开了家机械配件销售公司，满嘴跑火车，说自己是“行业专家”。
苏毅不太喜欢他那种浮夸做派，但陈贵每次回老家，都给他爸妈带烟酒，逢年过节还给他闺女包红包，苏毅觉得这人讲义气。
“兄弟，有个项目，稳赚不赔。”陈贵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秘密，“市里地铁工程要配一批进口配件，我已经打通关节了，就差一个懂技术的人把关。你跟我干，这个单子吃下来，纯利少说这个数。”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苏毅犹豫着说：“我现在没空，家里有点事。”
“兄弟，你家里的事我知道。”陈贵突然压低声音，“嫂子的事我听说了，手术费我帮你凑。但这个项目你不能错过，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苏毅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贵消息这么灵通，自己才从医院出来两天。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有人。”陈贵打了个哈哈，“你别想太多，有困难找兄弟。明天我带你去看现场，你不投一分钱，就帮我把技术关，事成分你三成利润。”
苏毅那天晚上想了很久。
他给在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说陈贵这孩子从小看着就不靠谱，别跟他搅和。
苏毅没说话。
他又给女儿苏晓雨打了个电话，女儿说爸你别急，我可以先不读研了，出去工作。
苏毅心里更难受了。
第二天，他去了。
02
陈贵开着他那辆黑色奥迪来接苏毅。
车里放着《爱拼才会赢》，陈贵哼着调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拍着苏毅的肩膀：“兄弟，你放心，这次我保你发大财。”
苏毅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市郊一个工地。
铁皮围挡上写着“XX地铁项目”，大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的都是穿着工装的人。
陈贵下了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就出来一个人，穿着安全帽，拿着图纸。
“这是张工，项目总工。”陈贵介绍，“技术权威。”
张工跟苏毅握了握手，领着他往里走。
工地很大，到处是钢筋水泥，轨道铺了一大半。
张工边走边说，什么规格型号、标准要求、进口配件指标，一套一套的。
苏毅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张工都答上来了，有些细节比苏毅考虑得还周全。
苏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批进口配件，国内拿不到货，只有一家代理商手里有。”张工指着图纸上的一段轨道，“我们要配三十套，每套采购价二十三万，市场价至少翻一倍。”
苏毅心里算了一下，三十套，每套利润二十三万，就是将近七百万。就算分三成，也有两百多万。
他心动了。
陈贵在旁边察言观色，见他眼睛亮了，立刻说：“兄弟，不是我吹，这个项目要不是我跟张工关系铁，轮不到咱们头上。现在就是缺个技术把关的人，你给我撑场子就行。”
苏毅问需要投多少钱。
陈贵说不用投钱，他出面组织，陈贵负责找资源，苏毅负责技术验收，三方分成。苏毅负责按进度收钱就行。
苏毅想了想，说行。
回去的路上，陈贵在高速上开得飞快，苏毅系着安全带，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给程宏达打了个电话，程宏达是他高中同学，也是律师，虽然不算太熟，但好歹是同行。
程宏达在电话里说：“项目我不好评价，但陈贵的公司我做过法律咨询，台账干净。”
苏毅放心了。
三天后，苏毅签了一份《技术咨询协议》。协议上说，苏毅作为技术顾问，负责项目配件验收工作，陈贵负责采购和销售，项目收益按比例分成。
签字的那个下午，苏毅手有点抖。
他这辈子没签过这么大额的协议。
但他看着病房里的李淑萍，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窝在床上像一片纸。
医生说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苏毅签了。
陈贵当天就转了五万块钱过来，说是第一笔项目费，让苏毅先用着。
苏毅没要，让他直接转到了医院账户。
李淑萍的手术费凑齐了，手术定在五天后。
苏毅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他给陈贵发了条消息，说了句谢谢。陈贵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那一刻，苏毅觉得老天爷还是开眼的。
03
李淑萍手术那天，苏毅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他坐不住，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女儿苏晓雨从学校请了假回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手术还算成功。医生说肿瘤切干净了，后续需要化疗和放疗。
苏毅松了一口气，又皱紧了眉头。
化疗费、放疗费、后续休养的费用，加起来至少还要十五万。他把存折、工资卡、公积金卡都翻了出来，算来算去还差一截。
陈贵的电话又打来了：“兄弟，项目进度快了，下个月就要采购第一批配件。你那边准备一下。”
苏毅问需要他做什么。
“你只需要写一份技术验收报告就行。”陈贵说，“报告要写得专业一点，这是给客户看的。”
苏毅说行。
他花了两天时间，查阅了所有进口配件的技术标准，按照行业规范写了一份详细的验收报告。
报告中规范严谨，措辞专业，他觉得这份报告拿给任何业内人士看，都挑不出毛病。
陈贵收到报告后，发来语音：“兄弟你太牛了！这报告就是标准！”
苏毅笑了笑，没当回事。
又过了十天，陈贵转来了第二笔钱，十万。
他说第一批配件已经验收完毕，客户满意，开始第二批采购了。
苏毅收到钱时手有点抖，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一次到账。
他把钱分成三份，五万给李淑萍交住院费，三万存起来给女儿交学费，两万寄回老家给父母。
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梁志伟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梁志伟是苏毅的远房表弟，在银行当信贷部主任。
苏毅跟他平时来往不多，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仅此而已。
梁志伟打电话说要请苏毅吃饭，苏毅拒绝了。
梁志伟直接来了医院，提了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表哥，嫂子的事我听说了。我这边有个内部理财渠道，利息高，安全可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苏毅警惕着问：“什么理财？”
“银行内部的，只有中层以上员工才能认购。”梁志伟压低声音，“年化十二个点，三个月回本。最低起投五十万，你投得越多赚得越多。”
苏毅皱眉：“我哪来五十万？”
“表哥，你有房啊。”梁志伟笑着，“抵押贷款，利息低，放款快。我帮你操作，三天内就到账。”
苏毅犹豫了。他这套房子住了十五年，房贷还清才两年，是他在这个城市的根。抵押出去，心里没底。
梁志伟见他不说话，继续游说：“表哥，你想清楚。嫂子的化疗费、后续治疗费、休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你跟陈贵那个项目，我多少也听说了。项目虽然好，但回款周期长，你手里总要有点流动资金。”
苏毅没说话，但心里动摇了。
梁志伟又说：“而且表哥你要知道，这个理财渠道不是谁都能认购的。我是因为你是我表哥，才给你留了名额。过了这个月，名额就给别人了。”
苏毅沉默了很久，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他躺在医院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淑萍在旁边睡着，呼吸平稳，但脸色还是蜡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算数：陈贵的项目目前拿到了两笔钱，但后续能不能稳定回款，谁也不知道。
如果抵押房子拿到五十万，买三个月理财，利息大概一万五，加上项目回款，李淑萍的后续治疗费就不用愁了。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后一个理由是：人这一辈子，总得赌一把。
第二天，他给梁志伟打了电话。
04
抵押房子的手续办得很快。
梁志伟带着他跑了一上午，签字、按手印、拍照，一套流程走完，苏毅的房产证上多了一个抵押章。
梁志伟说得对，他这个当主任的表弟，在银行里确实好使。
第三天，四十万到了苏毅账上。梁志伟说十二个点的理财产品已经帮他买好了，到期直接本息到账。
苏毅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给梁志伟转了五千块钱，说是辛苦费。梁志伟没要，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苏毅觉得这个表弟挺靠谱。
项目这边也顺风顺水。这期间陈贵陆续又转了两笔钱，一共十五万。前前后后加起来，苏毅从陈贵手里拿了三十万。
李淑萍的化疗开始了。
每次化疗她都吐得昏天暗地，头发一把一把掉。
苏毅看着心疼，但没办法。
他跟厂里请了长假，李淑萍化疗那几天他寸步不离。
化疗结束后他回厂里上班，每天下班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累是累了点，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五月中旬，陈贵约苏毅吃饭。苏毅赶到饭店时，发现包厢里还坐着梁志伟和程宏达。四个人坐了一桌，气氛很热闹。
陈贵端起酒杯说：“兄弟，项目马上就要签独家代理了。现在客户要求咱们三方做个绑定，需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
苏毅问什么补充协议。
陈贵拿出一份文件，页数不少，上面盖着章。苏毅翻了几页，内容密密麻麻，都是法律术语。他看了半天没看懂，问陈贵什么意思。
陈贵说：“就是确认一下咱们之前签的技术咨询服务协议有效，把收益分配方式再明确一下。程律师都看过了，没问题。”
程宏达在旁边点头：“条款我审过，不影响你的权益。”
苏毅看了看程宏达。程宏达是律师，他的话按理说信得过。苏毅又看了看梁志伟，梁志伟也在点头：“表哥，我都打听过，这项目没问题。”
苏毅犹豫了一会儿，陈贵的手机响了。
陈贵接起来，聊了几句，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现在就要，好，我马上让人准备。”挂了电话，陈贵语气急促：“兄弟，客户催得急，不签的话独家代理权就给别人了。你信我一次，这协议就是走个流程。”
苏毅看着三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拿起了笔。
他签了。
签完字后，陈贵把文件收起来，笑着说：“兄弟，你等着发财吧。”梁志伟敬了他一杯酒，程宏达也碰了一下杯。四个人喝到深夜才散。
苏毅回家时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
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有点不安。
那份协议他根本没仔细看，就签了。
他安慰自己没事，都是熟人，能有什么问题。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05
六月一日那天，苏毅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一看，是厂里保卫科科长的号码。
科长姓刘，平时跟他关系还不错，声音有点急：“苏科长，你现在在哪？”
苏毅说在出租屋。李淑萍出院后他搬出来住，说要去公司“坐镇”，实际上是在陈贵给他租的公寓里，等着项目分红。
刘科长说：“你赶紧回厂里一趟，出大事了。”
苏毅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事。刘科长没说，让他回来再说。
苏毅开车回厂里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打鼓。
他给陈贵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陈贵最近经常失联，说是“应酬多”，苏毅也没当回事。
他又给梁志伟打了个电话，关机了。
他心里有点慌了。
到了厂里，刘科长在门口等他，表情很严肃：“老苏，你跟厂里那份技术授权书是怎么回事？”
苏毅愣住了：“什么授权书？”
“你别装了，厂长都发了火。”刘科长压低声音，“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跟外面公司签了一份技术转让授权书，把厂里的核心技术秘密转给了竞争对手。”
苏毅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没见过什么技术转让授权书，也没签过。
“刘科长，你让我看看文件。”
刘科长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看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技术咨询服务补充协议》，但正文里却有一项条款，大意是苏毅授权某公司将本厂的核心技术秘密用于某个地铁项目，并据此获得相关收益。
文件落款处，白纸黑字签着苏毅的名字，盖着他的手印。
苏毅盯着那个签名，手在发抖。那是他五月底签的那份文件。
“不是我签的。”苏毅说，“我当时签的不是这个内容。”
“老苏，你清醒一点。”刘科长叹气，“厂长已经通知了公司纪委，调查组下午就到。你现在坦白的话，还能从轻处理。”
苏毅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那天签文件时的场景。陈贵、梁志伟、程宏达，三个人围着他。程宏达审过的文件。梁志伟替他签字。陈贵催他快点。
他这才明白，自己被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