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心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舅出车祸了,我得去医院照顾。你一个大男人守着就行了,生了给我说一声。”
隔壁床位的产妇家属围了一圈,老太太抱着刚出生的孙子,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我抱着儿子去办出生证明,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我就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半年后,我妈高血压住院。我爸打电话来,劈头盖脸骂我不孝。
我说:“她生我那天,婆婆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我家还有一个从来没人提起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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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是凌晨四点零八分出生的。
我站在产房门口,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伸手想抱,又不敢,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后只敢用指头碰了碰他的脸。
“家属,签个字。”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隔壁床的产妇比我媳妇晚进去一个小时,人家已经生完了。
一家子人围在床边,婆婆端着一碗红糖水,公公抱着孩子来回晃悠,小姑子拿着手机拍照。
我这边就我一个人。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我打开看,是我妈发来的:“生了没?”
我回:“生了,男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哦,男孩好啊。”
没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看了很久。
护士推着我媳妇出来,她脸色煞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我赶紧迎上去,握了握她的手。
“冷,”她说,“浑身都冷。”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推着她往病房走。
病房里六张床,其他五张床旁边都坐着人,有老公,有婆婆,有亲妈。
就我们这张床,只有我一个人。
我媳妇醒来的时候,四处看了看,问我:“妈呢?”
我说:“她在老家,有点事。”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满月酒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我回:“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行。”
她回:“那行,省得我跑一趟。”
我把这条消息删了。
护士来教我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布,怎么拍嗝。我学得手忙脚乱,孩子哭,我更慌。
旁边床位的阿姨看我这样子,笑着说:“头一回当爹吧?没事,多抱抱就熟了。”
她走过来,手把手教我拍嗝的姿势。
我说了声谢谢,嗓子有点哑。
第三天出院,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东西,媳妇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
打车回到家,孩子在车上睡着了,我抱着他上楼,媳妇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喘。
到家后,我让她躺下,自己去做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我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
端到床前,她看了一眼,说:“没胃口。”
我说:“好歹吃两口,你身体需要营养。”
她把碗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碗,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上十一点,孩子醒了,哭个不停。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一边走一边拍。
媳妇在屋里喊我:“你白天还要上班呢,要不把他抱进来吧,我喂奶。”
我说:“你先睡,我再哄哄。”
孩子哭到后半夜才睡着,我把他轻轻放在婴儿床里,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对话框,我往上翻,翻到那条“过不去”的消息。
我把它删了。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孩子又哭了。
我在漆黑的客厅里抱着他,他小小的身体靠在我胸口,散发着奶香味。
我觉得我应该高兴,可我高兴不起来。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空的。
02
月子那一个月,我妈只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孩子出生后第七天。
“孩子吃奶好不好?”
“挺好的。”
“哭不哭?”
“正常。”
“像谁?”
“看不出。”
她在那头“哦”了一声。
然后说:“你弟弟那对象黄了,人家嫌咱家条件不好。”
我不知道回什么。
她又说:“你那儿能不能借点钱?我想给你弟买辆车,有车好找对象。”
我说:“我们刚生了孩子,开销大,没钱。”
她停了一下,说:“你弟弟的事你一点都不上心。”
我说:“我现在真没钱。”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第二通电话是满月那天。
“满月了,孩子长得不错吧?”
“还行。”
“我在镇上给他买了套衣服,回头给你寄过去。”
我说:“不用了,我们自己买。”
她说:“买了就买了,退了也麻烦。”
过了三天,快递到了。
我拆开一看,是一套连体衣,料子很硬,颜色暗沉,明显是小一号的尺寸。
林可馨摸了一下说:“这衣服是别人家孩子穿剩下的吧?”
我没说话。
她拿起来翻看,在领口内侧发现了一个褪色的字迹。
是别人家的名字。
我知道我妈不会买旧衣服给我儿子,这衣服是别人送她的,她省事转寄过来了。
我没跟我媳妇说这事。
我自己把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衣服收到了。”
她回:“收到了就好,别浪费。”
我盯着屏幕,想说点什么,打字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没回。
周末的时候,我带媳妇和孩子去逛商场。
路过童装店,我走进去,挑了两套纯棉的连体衣,料子很软,摸着就舒服。
一件蓝色,一件黄色。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笑着说:“给孩子买的吧?这料子好,贴身不伤皮肤。”
我说:“嗯。”
回去的路上,林可馨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突然问了一句:“你妈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孙子?”
我说:“没有的事。”
她说:“那她怎么一次都不来看?”
我看着前方的路,车灯打在前面,亮堂堂的。
我说:“她忙。”
她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清楚。
到了月底,我妈又打电话来。
这次是跟我媳妇说的。
林可馨接了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然后挂了。
我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问你爸的生日快到了,让咱们回去。”
我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孩子小,等大一点再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说:“她说,你爸想孙子了。”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到底想不想见我儿子?
我想不通。
干脆不想了。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想多了反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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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两个月大的时候,我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妈。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外面黑漆漆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闹哄哄的,有人在笑,还有电视的声音。
“妈,吃了没?”
“吃了,你弟带对象回来吃饭呢,正忙,有啥事?”
我说:“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她说:“有啥好说的,电话费贵,没事挂了吧。”
我说:“好。”
电话那头先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着“00分18秒”。
18秒。
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等她再打回来,也许不。
她没有。
那天是星期五,我记得。
因为第二天是周六,我一上午都在想这件事。
林可馨抱着孩子喂奶,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没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我姐下周过来,帮我带带孩子,你去上你的班。”
她又说:“你妈那边,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回去一趟。”
我说:“不用。”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我连“回去看看”都觉得没必要了?
也许是从她说不来医院的那天起。
也许是从那18秒的电话起。
也许更早。
我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买菜做饭。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扎在那儿。
有一天我在学校批改作业,同事老周路过,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下来跟我聊天。
“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听你姐说你妈前段时间住院了?”
我说:“没有啊,啥时候的事?”
老周愣了一下:“你姐亲口跟我说的,说是高血压犯了,住了两天院。”
我捏着笔,没说话。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可能我记错了,你忙你的。”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儿,盯着作业本上的红字发呆。
我妈住院,我姐知道,我不知道。
我姐跟她还有联系,我没有。
我妈从来不是没钱,她是没想过要告诉我。
那天下班后,我骑车回家,经过一个菜市场。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只鸡。
回到家,林可馨看我拎着鸡,问:“今天怎么想起买鸡了?”
我没说话,把鸡放进厨房,洗了手,去抱孩子。
晚饭的时候,她喝了一碗鸡汤,说:“挺鲜的。”
她说:“其实你不用什么都憋着。”
我说:“我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厨房的灯有点暗,我看着水龙头下哗哗的水声,心里在想一件事:在我妈的脑子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长子?
一个出了门就不需要再操心的儿子?
还是一个替她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
客厅里孩子哭了,林可馨正在哄他。
我走过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小家伙抓着我手指,用力得很。
我低头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忍住了。
04
我妈住院的消息,是邻居王婶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到她。她拎着一篮鸡蛋,看见我就说:“你妈住院了,你不知道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了。高血压,晕倒在菜市场,你爸送来医院的。”
“她现在怎么样?”
“稳下来了,就是还得住几天。你呀,该回去看看,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妈。”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林可馨看我不说话,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
“你爸通知你没?”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
“我明天回去看看。”
她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关了。
我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会主动告诉我。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了县城的医院。
站在大门口,我抽了两根烟。
然后进去。
上了三楼,找到病房。
门半开着,里面两张床,我妈躺在靠窗的那张上,正在输液。
我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
我爸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妈也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走进去,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怕你忙,没时间接我。”
我没接话。
我爸站起来,说:“我去打壶水。”
他走了,留下我们母子俩。
我妈看着天花板,我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孩子好吧?”
“胖了没?”
“胖了。”
“像你还是像你媳妇?”
“像我多点。”
她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护士进来了,换了药瓶,又走了。
“你工作忙不忙?”她问。
“忙就别老往这跑,费钱。”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她说:“嗯,路上慢点。”
我转身走到门口。
“思淼。”她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没回头。
她说:“你弟弟那对象……”
“我知道,”我说,“没钱借给他。”
我推门走了出去。
我爸拎着水壶站在走廊里,看到我出来,愣了一下:“怎么就要走了?”
“还有课。”
“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赶车。”
他追上来,拉住我胳膊:“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是盼你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
下了楼,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
一个老太太推着一个坐着轮椅的老爷子,老太太边走边说:“让你别抽烟,你偏抽,这下好了,住院了。”
老爷子嘟囔着:“抽了一辈子了,让我戒掉?”
我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的短信:“你妈让我问你,孩子满月酒什么时候办?她说想来看看。”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办过了。”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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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住院第六天,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这次他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很冲。
“你妈住院一个礼拜了,你来了一次就走了,你还算个儿子吗?”
“隔壁老王家的儿子,人家妈感冒都请假回去照顾,你呢?你妈都住院了,你连来都不来!”
“我去了。”
“来了一次就跑了,那叫去?”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着。
“你妈生你不容易,那时候没有医院,是在土炕上生的,你姥姥接的生。你妈从怀你到生你,没吃过一顿好东西,坐月子还要下地干活,落了一身病。你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就把她忘了?”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人应该是侧目看了他。
“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家了,管不了你了是吧?你妈天天念叨你,你弟那事她也操心,可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知道她为了你弟弟那门亲事,四处求人借钱吗?”
“你得了吧,”我终于开口了,“你说完了没有?”
“我说完了?我还有好多没说呢!”
“你接着说。”
“你就是个白眼狼!白养活你了!你妈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亲了!”
“说完了?”
“没说完!”
“那好,”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她生我的那天,我奶奶来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
像有什么东西被掐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她生我的那天,我奶奶去没去医院?”
“你奶奶那时候身体不好……”
“去了还是没去?”
“……没去。”
“那我外婆呢?”
“你外婆在你舅那边,赶不过来。”
“所以那天就我妈一个人躺在土炕上?”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接着说:“半年前,林可馨生孩子那天,我在医院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说你舅出车祸了,她要去照顾。满月请她来,她说忙。现在她住院了,我去了,也算尽了心。至于你骂我不孝,随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脸上有点凉。
我才发现,我哭了。
林可馨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没回头,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把孩子放在我怀里,然后轻轻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靠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着他,他正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挤出一点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
有些话憋久了,说出来并没有轻松,反而更重了。
06
我爸没有再打电话来。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三天晚上,我弟突然打来了电话。
“哥,你厉害啊。”他的语气带着讽刺,“妈住院你都不去看,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去过了。”
“去了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你那叫去?”
“我该做的我都做了。”
“你做了什么?妈住院的钱是我掏的,药是我买的,饭是我送的。你呢?你出什么了?”
“我有我的家庭。”
“谁没有家庭?我也是有女朋友的人,我也忙。可妈住院了,我把所有事都推了。你呢?你倒好,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都不管。”
“我不想跟你吵。”
“不是我想吵,是你太过分了。妈这辈子最疼你,你知道不?小时候你发烧,妈背着你走十里地去看病。你上大学的钱,是妈卖了两头母猪凑的。你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翻脸。”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有我的原因。”
“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啊!”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你不就是记恨妈没去看你媳妇生孩子吗?多大点事,至于记恨到现在吗?妈那时候不是忙吗?你舅出事住院,她不能不去照顾。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那不是小事。”
“那是什么事?你媳妇生孩子,她不去,你不高兴。行,可以理解。但妈住院,你也不来,这就过分了。你一个男人,斤斤计较,像个什么样?”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你就是自私,只想着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完没?”
“没说呢!你知道妈在医院里念叨什么吗?她说,她想看看孙子,可你不让她看。她说她买了几套衣服,想寄给你,又怕你不收。你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她,她不在乎我。”
“你在说什么?妈怎么不在乎你了?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媳妇?为什么不来看我儿子?”
我弟在那头停了一下:“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她……她不敢去。”
“不敢去?为什么?”
我弟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怕去了给你丢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她怕什么?”
“怕你媳妇嫌她土,嫌她没文化,怕你岳母看不起她。她说,你们都是城里人了,她一个农村老太婆去了,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去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妈这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不行。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去了丢你的脸。”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我弟的声音软了下来,“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靠近你。”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发呆。
林可馨走过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话转告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妈是这么说的?”
“嗯。”
她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黑着灯。
心里乱成一团。
我从没见过她怕过什么。
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一副强硬的样子,说话大声,做事麻利,从不在人面前示弱。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其实怕。
怕给我丢人。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考上县里最好的中学,她送我去报名。
那时候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布鞋上沾着泥巴。
别的家长都穿得很体面,她站在人群中,显得很扎眼。
她一直在往后缩,一直往别人身后躲。
报名的时候,她让我自己去填表,她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往里走。
我当时不懂,觉得她懒。
现在想起来,她是不敢。
她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怕别人说:“这是谁家的农村老太太?”
我记得那天办完手续,她带我吃了一碗面。
她自己没吃,说“不饿”。
那是骗人的。
她就是不舍得花那几块钱。
我想着这些,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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