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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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 俞黎新 史舒频
6月26日,第39个国际禁毒日。今年全民禁毒宣传月的主题,锁定在“防范青少年药物滥用”。
这一主题的背后,是一组让人无法忽视的数据:去年以来,湖州全市查获的药品及未列管成瘾物质滥用人员中,25岁以下青少年占比高达52%。
传统海洛因、冰毒人人喊打,违法犯罪分子便转而将“笑气”、替来他明等包装成“潮流好物”“解压神器”,在酒吧、KTV甚至朋友聚会中悄然流通。它们没有海洛因的恶名,也暂未被列为传统意义上的“毒品”,这种认知上的模糊地带,正是“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最危险的地方。
青少年追逐“新潮体验”背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打响。
预防
这两天,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禁毒支队)民警李琼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就在记者采访前一分钟,她正抓紧改一份文件:《全市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滥用人员帮扶指引》。
这份指引背后,是禁毒战场上一个全新的对手。
“所谓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就是那些还没被国家列入毒品名录,但已经具备强成瘾性和伤害性的化学物质。”李琼解释道,这些物质往往游走在法律边缘,被不良商家包装成“潮流好物”“解压神器”。
最近,李琼刚去药物滥用人员小钟家做了家访。小钟父母离异,第一次接触右美沙芬,是因为朋友说这种止咳药是“快乐药丸”,“吃几片就能嗨,很潮”。2024年,右美沙芬被列为管制精神药品,但小钟已对其有了药物依赖。为了维持快感,他迅速找到了“平替”——愈美片,再次深陷泥潭。
“他不是坏,是缺爱,更是被‘潮’骗了。”李琼分析道。
李琼在禁毒一线干了10余年,刚工作时,她更多是靠着温情和细致的工作去感化。但现在,面对新型成瘾性物质,光有关爱不够,还得懂得更多。
从早年间的海洛因、冰毒,到现在那些披着“潮流”外衣的成瘾性物质,毒品正在悄悄“换脸”。它藏进“电子烟”里,藏进“气球”里。去年,18岁的小林因吸食“笑气”,肌肉损伤,走路需要扶墙。他父亲找到禁毒民警,手里攥着一沓医院诊断书:“他说这是‘气球’,吹着玩能解压,我哪知道会损伤神经?”
为揭开这些“潮流好物”的真面目,湖州开始改变打法。去年6月,湖州市青少年物质成瘾预防指导中心揭牌启用,为物质成瘾青少年提供精准心理评估与个性化干预方案。AI智能问答、吸毒模拟系统、沉浸式体验,让青少年亲眼看见危害。
预防的触角正延伸至每一个角落。李琼带着团队在高校建起“禁毒心理驿站”;在吴兴区各乡镇街道,社区网格员和心理咨询师组成“护苗小组”,定期家访单亲、留守家庭;《湖州市禁毒社工工作手册》里,写满了预警信号:情绪突变、逃学……
在安吉县,学校把“禁毒心理课”变成了沉浸式情景剧。学生们自己演,演那个递来“上头电子烟”的朋友,演那个在酒吧里推销“聪明药”的骗子。“我们要让同学们知道,凡是宣称‘无害’‘解压’‘新潮’,又需要身体来体验都得打个问号。”浙江宇翔职业技术学校“聚影融冰”社团负责人说。
“预防,永远比抓捕更重要。我们要跑赢那些包装毒品的‘设计师’,别让孩子把毒药当成了礼物。”李琼说。
拯救
药与毒,往往只有剂量的差别,使用得当就是“药”,非法滥用就是“毒”。众所周知,吸毒成瘾很难戒断,其实药物成瘾也一样。对此,曾滥用右美沙芬经历的小平深有体会。
安吉孝丰的小平,曾是被重点关注的“悬崖边的人”。父母离异,叛逆期沾上毒品,后来为求刺激又滥用右美沙芬。长期超量服用让他眼神发直、反应迟钝,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却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
为了拯救小平,镇禁毒办牵头,派出所、村社区、关爱工作站心理室、网格员,组成脱毒关怀小组——把帮扶从偶尔探望变成系统化盯人。他们帮助小平纠正对药物滥用的错误认知,克服寻药“心瘾”和行为,并利用多方资源帮助解决了就业困难、提供医疗补助。
社工一次次上门,搭桥修复小平和母亲断裂了20年的那条线。母亲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养上的亏欠。她辞掉工作回家照顾儿子,花了20万元把毛坯房重新装修,“妈想让你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小平跟那帮涉毒朋友断了联系,闲时跟着父亲做小工,还去参加公益活动。小平的帮教社工小杨说,现在小平眼里有了光,他母亲脸上也有了笑容。
拯救不是某一个部门的事。它是派出所的执法威慑、禁毒办的统筹调度、社工的贴身跟进、心理师的认知干预、网格员的日常盯防、家庭最终的情感兜底。“六股绳拧成一股,才把一个往下坠的人拽住了。”小杨说。
小平得到的这种系统帮扶,在湖州已不是孤例,而是底盘。
网格化工作——全市建成标准化乡镇禁毒工作站74个,配备专职社工220名,每个人背后都有“公安主导+社工跟进+家庭参与”的帮扶台账。去年全市在册本地籍吸毒人员复吸率降至1.29%,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专业化指导——去年,全省首个市域级社区戒毒(康复)综合指导中心在德清启用,集监测、干预、帮扶于一体,公安、司法、妇联多部门联动,对“笑气”等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做精准筛查与个案干预。同时,联动地方政府、企业、医疗机构,为戒毒人员提供就业、心理、医疗等全链条支持,从源头降低复吸风险。
制度化管控——安吉率先出台未成年人药物滥用风险防控机制,对“药瘾”少年实行“1名心理咨询师+1名志愿者”结对,每天一电话、每周一家访、每月一法治课,用亲人般的拉力对抗药物的拉力。
较量
本月,长兴县一家奶茶店门口,几个年轻人总在深夜出入,手里攥着造型奇特的电子烟。民警巡查时发觉不对,上前盘查。烟弹送检,检测出替来他明——一种兽用麻醉剂,吸食后能让人产生幻觉,成瘾性比冰毒更强。
专案组循线深挖,挖出一个以张某为首的加工贩卖团伙。他们在出租屋里用针管把替来他明灌进普通烟弹,再通过微信卖给周边县市的年轻人。
“成本30元钱的烟弹,卖到300元。”办案民警说。
6月10日收网当天,警方抓获15名嫌疑人,缴获烟油50毫升、烟弹370个。有些烟弹上印着“草莓味”“薄荷味”——专门骗年轻人上钩。
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今年以来,湖州涉“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案件同比增长395%。2025年至今,湖州已查处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案件196起,行政处罚滥用人员380名,破获涉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刑事案件36起,采取刑事强制措施96名。
传统毒品案在降。海洛因、冰毒人人喊打,来源渠道被持续挤压。可另一种危机,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些‘隐形毒药’最可怕的地方,是钻法律空子。”从事禁毒工作10年的市公安局三级高级警长凌浩良说。“笑气”、替来他明不在国家管制目录里。吸食、贩卖无法作为毒品违法犯罪打击,执法上存在制约。违法成本低,利润却比贩毒还高——有人铤而走险。
改变发生在今年5月12日。
《浙江省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临时管制办法》正式施行,替来他明、“笑气”被纳入临时管制。非法用途的生产、销售、滥用,都将承担法律责任。
“等于划了条‘高压线’。”凌浩良说。
6月17日,公安部禁毒局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明确:自今年7月1日起,替来他明纳入毒品管制。
应对新威胁,湖州的防线也一直在升级。
监测预警。2024年6月,湖州成立全省首个市域毒情监测预警机构——湖州市毒情监测预警中心。中心大屏上跳动着全市各类毒情监测数据。一旦发现异常,民警半小时内就能上门核查。
阵地拓展。在湖州职业技术学院,全市首家高校禁毒融媒体中心正在筹建,学生们将用短视频科普“笑气致瘫”的真实案例;在农贸市场、高速路口,“禁毒微阵地”电子屏滚动警示:“别让‘新潮’变‘吸毒’。”
重拳出击。持续加大针对新型物质的全链条打击力度,紧盯化工园区,对易制毒化学品实施全流向闭环监管,严防非法流失;开展“云端”打击,深挖隐藏在社交软件、暗网背后的贩运网络。
“以前我们追着毒品跑。”凌浩良说,“现在要让毒品追不上我们。”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但防线正在前移,法律正在补位。那些藏在“潮流”面具下的隐形猎手,正在被一道道防线逼退。
(文中吸毒或药物滥用人员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采访中,李琼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戒毒所门口,一名女孩跪在地上,父亲弯腰抱住她。照片拍得模糊,但那种用力相拥的姿势,让人挪不开眼。
“家庭的温暖,是戒毒最好的药。”她说。
这句话在采访本上被重点标注。因为它说的不止是戒毒,也是整场“战争”的底层逻辑——当孩子把“上头电子烟”当成潮流,当药物滥用从“新闻里的远方”变成家门口的陷阱,能拽住他们的,从来不只是法律。
是预防跑在了伤害前面,是警员们敲开了一扇扇紧闭的门,是志愿者“多管闲事”的坚持,是《浙江省未列管成瘾性有害物质临时管制办法》划下的那道“高压线”……
一名禁毒民警说:“我们最大的愿望,不是多抓几个人,是少出几个‘小钟’‘小平’。”这句话很轻,但背后的分量很重。
是的,对失足青少年最好的拯救,是让坠落不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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