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麦变“黑金”的幕后故事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籽粒饱满的黑小麦。 陈海霞 摄

省农科院专家田间调查黑小麦籽粒性状。 王子健 摄

江苏首批规模化种植的黑小麦在涟水县丰收。 陈海霞 摄

□ 本报记者 陈海霞 王岩

这个夏天，江苏第一批规模化种植的黑小麦在涟水县完成收割。4000多亩地，平均亩产935斤。虽然产量稍低于普通小麦，不过因为品质好，收购价每斤一块八，一亩地反而多挣478元。

这个被称为“黑金”的粮食品质究竟好在哪儿？为何首先选择在涟水规模化推广？如何做好培育和产业链打造？能否进一步复制推广？记者带着疑问走进这片麦田，听农户、农业企业、技术专家揭开谜底。

黑小麦到底“黑”在哪儿

6月16日，涟水县高沟镇前进村。晏小兵土地股份专业合作社的晒场上，黑小麦堆成了一座座紫黑色的小山。清选机嗡嗡地响着，黑亮的麦粒从筛网上跳过去，杂质从另一头落下来。负责人肖晶晶站在机器边上，伸手接了一把刚清选出来的麦子，看了看，又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1300亩，全收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在她和农户们看来：能卖上价的背后，是黑小麦品质确实好。

对此，省农科院亚夫科技服务涟水高沟工作站站长李春宏最有发言权。2024年，正是他尝试把黑小麦引入涟水种植。

先从黑小麦本身说起。黑小麦是籽粒颜色呈黑、蓝、紫一类小麦的统称。营养价值上，黑小麦的粗蛋白、粗纤维含量都比白麦高，花色苷含量是其5到6倍，花青素含量更是其10倍，而且黑小麦的硒、锌、铁等微量元素都高出不少，B族维生素和维生素A、E的含量也更高。有个说法叫“两高两富”——高膳食纤维、高矿物质，富含花青素、维生素。

李春宏特别跟记者强调：“黑小麦的宝贝大部分在皮上，吃精粉就浪费了，得吃全粉。”因为花青素和膳食纤维主要存在种皮和糊粉层里，黑小麦天生适合做全麦粉——保留麸皮、胚乳、胚芽，升糖指数低，饱腹感强，控糖减脂的人吃着好。

黑小麦全身是宝，在山东、河南、安徽等地都有种植。为什么在涟水头回种，就能种这么好？李春宏先说了“天时”：今年灌浆后期，鲁豫皖那边遇到持续阴雨天，出现霉变与穗发芽，涟水没有下大雨；再说“人和”：省农科院给了品种、给了技术方案，还专门成立了黑小麦产业研发团队，从育种到栽培全程盯着。此外，在李春宏看来，“高粱—黑小麦”轮作技术也是关键：前茬种植旱粮作物高粱，黑小麦可早播1个星期左右，土壤疏松，墒情适宜，利于黑小麦苗齐、苗壮。

黑小麦丰收，农户们成了受益者。种地20年的农户刘洪快，坐在院子里拿手机给记者算账：190亩黑小麦，亩产935斤，1.8元一斤，毛收入将近32万元。同样的地种普麦，亩产1030斤，1.17元一斤，收入不到23万元。一季下来，差了9万元。

黑小麦缘何能在涟水扎下根

黑小麦为何扎根涟水？关于这个问题，答案不在田里，而在车间。

2024年落户涟水县经济开发区的江苏日隆食品公司车间里，黑小麦片、燕麦片在流水线上走，包装好了一箱箱往外发。不过供应链总监舒美亚说，以前这车间经常“断顿”——每年4000吨黑小麦原料全从安徽、山东、河南调，“跟买菜似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菜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说了4个痛点：运输成本高，一公斤多三毛；供应商多，管理乱；农户太散，品质不匀；出了问题，找不到是谁家的粮。“我们每年光运费就多花120万元。”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转，原料的弦却绷得紧紧的，企业“等米下锅”。

正是从那时起，李春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企业从外地买原料遇到各种困难，为何不在本地种原料呢？

他接任务时就知道这事不好干，没品种、没技术、没种植经验，涟水甚至没有黑小麦种子基地，而且江苏全省在特色功能小麦规模化种植上长期是空白，一切要从零开始。

李春宏带着人跑安徽、跑山东、跑河南——不是开会，是下地。记者翻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涡阳的麦田、济宁的加工厂、永城的晾晒场，照片里全是庄稼和厂房。问他在外面跑了多久，他说记不清了，“反正几个地方轮着跑，看哪个品种能在涟水站住脚。”

最后，他选了山东的“济紫麦1号”，这个品种是山东省农科院作物所曹新有团队育成的——母本是周黑麦1号，父本是高产小麦济麦22，通过杂交多代筛选，2019年通过审定。李春宏看中的是三条：抗逆性强，产量潜力高，加工品质符合日隆要求，“而且它的种植生态区和涟水差不多，搬过来能成功。”

品种定了，但种法不能照搬。李春宏给黑小麦定了一套“规矩”：精量播种，控制播种量、把握播种深度、协调行距与播幅，保证基本苗；绿色防控，尽量用生物药少打化学药；肥料怎么施、什么时候施，看苗情定。当然，技术问题有办法解决，真正难的是让农户愿意种。

为了让大家敢种，日隆公司给了个承诺：保价收购，比市场价高10%。但到了今年收麦时，实际收购价是1.8元，溢价超过50%。记者问舒美亚，当初说好高10%，怎么最后高了一半还多？她说得很实在：“试种嘛，农户心里没底。给高点，大家才有信心接着种。”企业也不傻，舒美亚有笔账：价格是高了，但运费省了——一吨省300元，4000吨就是120万元，综合采购成本反而降了10%。更关键的是本地种的黑小麦品质可控、出了问题找得到人。日隆公司的品控人员说，今年涟水的黑小麦在发芽率和霉变控制上，就是比外省调来的强。

黑小麦能否在更大范围推广

肖晶晶的合作社种了1300亩，是全县黑小麦种植的最大“主力”，她说晒场上那堆黑麦子大概122万斤，“清完就送日隆。”问她明年还种不种，她笑了，“哪能不种？老百姓看着增收，都等着入社呢。”从刘洪快的190亩到肖晶晶的1300亩，从一个人到一个合作社——“种对了”三个字，正在涟水的田间地头传开。

把时间倒推到去年11月，淮安市领导考察涟水黑小麦基地时，已经做好了谋篇布局：涟水生态禀赋独特、产业基础扎实，要抢抓功能农业风口，聚焦“育好种、种好田、卖好价”三大环节，全力打造长三角黑小麦产业第一县。

如今首收成功，涟水接着种的干劲更足。明年扩种到1万亩，重点落在高沟镇、陈师街道、成集镇等地。现在全县黑小麦总产约1870吨，日隆一家一年就要4000吨，缺口还不小，扩产有动力。涟水的计划是“三路并进”：扶持大户和家庭农场连片种；壮大合作社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仓储；跟加工企业绑紧订单。一条“基地种—企业加工—市场卖”的闭环正在成形。

扩种背后，更有一笔增值的账。在李春宏看来，黑小麦真正的价值，不在田间而在车间。一斤原粮一块八；磨成全麦粉、做麦仁，卖五到六块，翻两到三倍；做成挂面、馒头、点心，卖八到十二块，翻四到六倍；做成代餐粉、高纤粉、礼盒，卖十五到二十五块，翻八到十二倍。一粒麦子从一块八到二十五块，中间差了十几倍。

日隆公司目前的谷物加工能力是每年10万吨，产品以麦片等谷物冲调类食品为主。记者了解到，公司已与百事食品达成战略合作，正投资约5亿元建设燕麦片及即食食品加工项目，建成后产能将达每年16万吨。

从“卖原料”到“卖产品”，涟水正在加速跑。李春宏觉得“企业+合作社+农户+科技服务”这样的模式标准化程度高、主体培育思路清晰，苏北同类县区、有加工企业的平原地区都能照着学。但他也提了三个“不能瞎搬”的理由：本地没有加工企业，种出来卖给谁去？没有合作社或大户统管，品种一乱品质就垮；没有健康食品的销售渠道，溢价就撑不住。这三点，缺一不可。

“其他地区要想复刻涟水的成功效果，必须有配套企业。不然，农产品的销路无法解决，该模式便难以运行。”省农科院成果处处长顾军同样认为，“有企业兜底”是必要条件，再加上科研院所提供技术支持，种植大户负责生产，才保障了项目的顺利实施。

即便对于黑小麦种植来说，其他地区也不能简单“抄作业”。“黑小麦和普通小麦都有生态区域适应性的限制。涟水位于黄淮南片，属于淮河流域的徐淮黄泛平原。如种到黄淮北片，可能出现早熟、冻害严重等情况，造成产量低等问题。”省农科院粮食作物研究所博士宋桂成建议，从生产的角度讲，要做广适性试验，才能确定哪些黑小麦品种可以适应其他的生态区域，然后才可以做推广，要不然风险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