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凸 凹
母亲腿疾加重，移步困难，便整天“窝”在床上，懒得动弹。可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辈子都勤劳，一旦不能动，就焦虑、发愁。眼见着身子越来越瘦，脸颊则更是瘦得显形，两腮下垂成条缕状，头稍稍一动，就左右晃荡。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苦笑着说：“我整个是一头老山羊，脸上的肉像山羊的胡子。”
我安慰道：“这人一老，腿疾就重，差不多都是这样。所以，您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别发愁。”
母亲说：“我又不能动，谁侍候我吃？”
我说：“我来吧。”
中午，我从肉铺割来一块羊肉，拿来两棵大葱，剁成馅，给母亲包饺子。这是她喜欢的食物。饺子一捞到盘子里，母亲的眼睛就亮了。她说：“就凭你这份孝心，我吃了。”
我说：“您尽管吃。”
母亲吃得很香，嘴角都溢出油来，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揩。我赶紧抽出一张面巾纸，“真是农村老太太，一点儿都不讲究。”她难为情地一笑，接过面巾纸，“只要你愿意侍候，我自然也会讲究。”
这其实是一种暗示，意思是希望我在她身边侍候。
我对母亲说：“明天我要参加一个活动，来不了了，不过，您别担心，我会点个外卖送到您的床前，不会饿着您。”
母亲撇了撇嘴，“你都退休了，还到处瞎跑，我真是闹不明白。”
“瞎跑”一词，有些刺耳，我忍不住说道：“您不明白，我是个社会人，经常要参加一些社会活动，怎么叫瞎跑？”
母亲干干地笑笑，然后脸阴了下来，“看来你是嫌你娘没用了，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问题有些严重，好像伤了母亲的心。不忍之下，第二天，我又来了，还给她包羊肉馅饺子。她吃得很开心，吃完了，自己抻了一张面巾纸，不紧不慢地擦着嘴角的油，专注地凝视着我，“你娘是不是很自私？”她问。
我说：“谈不上，不过是老年人的本能。”
母亲笑了，说道：“你这么说，你娘很高兴，哪个做母亲的愿意拖累儿女？母亲的自私，正是提醒你们做儿女的，一定要先把老人们的事安排妥帖了，之后就能毫无牵挂地做自己的事。这就叫作，母亲的自私，正是衬着你们的不自私。”
母亲年轻时当过村里的生产队长，懂得个人与大家之间的道理。那年天大旱，树上的杏子总也不往大了长，总也不成熟，就那么青着。她让村民把青杏薅下来，洗干净了，腌在瓶子里，然后卖到平原去。腌青杏是下饭菜，深为居民所喜，卖了不少钱，就把饥荒度过了。村民欢悦，她本人却受了处分，因为那时候，“毁青”是只顾村民利益而不顾集体利益的自私的表现。母亲虽然受了处分，但干事更自信了，因为她的“自私”，能够让村民受益，她内心妥帖，觉得不亏理。
联想到母亲的为人，我觉得母亲对我说的是真话，便听进去了。
之后的几天，我不仅侍候母亲吃喝，还开车带她到专科医院去针灸、拔罐、热敷、按摩。不久，她的腿疾得到很大的缓解，以至于竟能下地走路了。
母亲开心了，对我说：“我现在自己能够料理自己了，你就放心‘瞎跑’去吧。”
我也大笑起来。马上就想到，母亲的“自私”，其实是让我在生活面前，要有权衡的智慧，能辩证地看问题，让纠结得以化解，既能够尽孝，又能服务社会，做到两全其美。对母亲，我不仅要孝顺，还很敬佩。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24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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