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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作者| 贾海彬
过去20多年,“中医可能会亡于中药”的说法,多次被业界提及。
在最初的认知里,笔者一直认为,中医亡于中药,主要是囿于资源、标准与药事管理等系统性困境,而这种困境,最终有望在发展中得到解决;但随着更深入学习和思考,才发现以上都只是表象,问题的核心是——西方文化和思维,容易利用中药为先导,从根源上抽离传统中医药文化的底层逻辑,进而动摇中医的理论根基。如不及时警醒,中医真的可能亡于中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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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道的层面,用“求果”思维改变“求因”传统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但疾病不是单一的线性因果(如病毒、细菌等病原体感染),而经常是叠加了天地四时、体质差异、情绪变化和生活方式的协同。所以,中医治病,务求其本,“辩证论治”而非简单地“辩病论治”——那些病名,只是一过而逝的“表相”。也因此,《内经》、《伤寒》诸般经典,从来都是从“天人合一”、“六经八纲辨证”等系统思维,透视“人-证-方-药”的诸般变化,而不是手把手告诉你“什么病有什么症状,什么方能治什么病”。
同样道理,从我们学习《神农本草经》开始,就是沿着上述的“归因”逻辑,从“天人地”视角,将中药分为“上中下”三品,对应到“养命、养性和治病”,“七情和合,君臣佐使,各司其位”,而不是简单地告诉你“什么药有什么成分,什么成分能治什么病”。
这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站位和视角,非常高明和清晰,她保证了传统中医药开枝散叶派生无数流派,但终有其根;保证了四大经典历经数千年沧桑,依然历久弥新,至今仍可指导中医临床——因为,天道没有变,人体结构没有变,“相万变,而体不变”。
反观当代,大家总期待中医药这个传承千年的瑰宝,能尽快搭上现代化的快车,不断用西方的“理化”手段解构中药,剖析其作用机理,进而将“成分-作用-病名”建立一一对应的靶点关系,实现“精准中药”——但你会发现,这就是当代西医西药的标准做法,看起来是在“归因”,实则是在“求果”。这种方法,是多维度理解中药的重要方法,但不应“主客异位”,成为主导中药发展的核心思想,产生路径依赖,进而误导中医临床。
02 从“求诸果”,会极大地限制了中医药的发展空间
一是容易以片面的线性思维,替代中医药的整体观和系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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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人参的作用机理
我们以最具代表性的中药人参为例,当代研究表明,人参中的主要活性成分是皂苷、多糖等,可以快速提升机体和多脏器功能,提高免疫力和修复能力,这些研究非常重要,可以成为我们中医临床重要参考。
但中医对人参的理解,则更为立体和系统性,传统中医认为:人参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为数,以“通达天地、合于中土、动静结合,行云布雨”为象,针对“冷、逆、呕、悸、乱、渴”6个关键指征,产生一系列对应的经典名方,逻辑体系非常完整。如果我们脱离这套理论体系,仅仅站在现代药理学角度来理解人参,则极易管中窥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些年就不断有中药研究者提出,人参皂苷等活性成分,主要存在于人参的芦头和根须中,故建议商品流通中,应优先使用人参芦头和根须,而不是参体。
若回归传统 “理气象数” 的中医药认知体系,不难发现该观点存在一定片面性:首先,人参以“人形”补五脏之气,是有先后顺序的,首入脾而仓廪实,后才依次入其它四脏;其次,人参“损有余而补不足”,可以快速收纳人体津液到胃,化而为气输布全身;其三,虽然人参能“甘补中宫,苦去邪气”,但以甘补为主。所以,人参入药,以“应脾胃中焦”的参体为先,芦头和参须,自古医家都认为“功力不足”,应用场景相对较少。
非常遗憾的是,这种狭隘的片断性认知,在现代药理学研究中比比皆是,并深刻影响到中药的质量评价体系。例如,当前在人参饮片加工、中成药原料采购中,人为添加参芦和参须来提高含量指标的现象,非常普遍,这必然会极大影响人参的临床疗效。
二是脱离临床实战,降低了方药的有效性
我们知道,以仲景方为核心的“经方”是中医之根,法度森严,逻辑严密,历经2000多年实战验证,疗效确切,日本甚至将其视为无须再论证的“汉方”而广泛应用。但如今不少临床医师反馈经方实际疗效不及古籍记载,除去辨证思路、当代人群体质变化等因素,药材品种、规格、炮制标准失衡是不可忽视的核心诱因。
我们以经方葛根芩连汤为例,该方以葛根、黄芩、黄连和甘草4味药材组成,针对表证未解、邪气入里化热,或表证误用下法,导致协热下利之证,组方简单,临床指征清晰,按理说很少有医生会辩证失误。关键在于,这个方剂中有3味中药最易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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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柴葛根长于通筋活络,解肌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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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粉葛根长于生津止渴,滋阴润燥。
一是君药葛根,方中必用筋络分明的柴葛根,才可疏通经络,振奋清阳,兼顾生津止渴;如果误用成以生津止渴见长的粉葛根,则解表通络之功会大打折扣。好在是,目前粉葛根的替代使用,主要存在于两广及四川等地,影响并不广泛。
二是臣药黄芩,我们知道,黄芩分为两种,生长1~2年,黄芩素含量高,条坚实而质重的,称为“子芩”或“条芩”,当前多数为家种品。长于清泻下焦实热,但性过寒凉,极易伤脾胃;生长3年以上,黄芩素含量较低,中空而质轻者称为“枯芩”,当前以野生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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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5:子芩(左)与枯芩(右)
站在经方应用角度,葛根芩连汤必用“枯芩”则可奏效,为什么呢?一是仲景时代,本身就没有家种黄芩,用的就是野生“枯芩”,即《神农本草经》中所说的“腐肠”;二是黄芩交通肺与大肠,只有“枯芩”才符合肺与大肠“中空之性”;其三,脾胃虚寒,本身就是葛根芩连汤的禁忌证之一,使用性质寒凉的“子芩”,损伤了脾胃功能,岂不是“助纣为虐”?
非常可惜,当前国内使用的黄芩,主要是高含量的“子芩”;生长期较长、含量较低的“枯芩”反被视作“伪劣药”,这明显与中医传统和临床实战经验背道而驰。
三是使药甘草,甘草又称“国老”,以其包容之性,甘缓和中,调和诸药。也因此,传统之“梁外甘草”,其核心特征就是“糟皮粉渣,质轻而空”;但当今之甘草,单纯以甘草酸、甘草苷含量为核心评价指标,质重且条坚实,药性峻烈,与甘草的“包容调和”初衷相去甚远。
综上所述,你就会发现,在当前的中药认知体系下,一付葛根芩连汤4味药,临床往往要用错2~3味;更为尴尬的是,如果按照传统中医评价标准,目前中药饮片普遍存在类似理念冲突问题;如果再叠加以现代药理学限定的处方用量,中医临证用药必然被捆死手脚,经方又何来疗效?
三是过度关注药用,与大健康时代特征背道而驰
当前,全球倡导的健康理念,正从以“治疗为中心”,走向“预防、康养和全人健康为中心”,这与我们的“健康中国战略”和中医药文化精髓不谋而合。但过去几十年,由于时代局限,我们对中药的认知,过度偏重其药用价值,而忽视其巨大的养生和大食物观价值。特别是近30年,由于我们坚持以“药用指标”为核心的质量评价体系,已导致多个历史悠久的茶用中药、药食两用中药材濒临消失,或已经消失。
例如传统的白糖参,多以上半年采挖、质地轻泡的人参加工,虽然人参皂苷等成分不足,但其平补不上火,特别适合老人或儿童作为健脾补虚的食材长期使用。但由于我们过度关注人参的药用成分指标,导致这种市场巨大的高端食材,目前已从市场上消失;类似案例,还有川芎当中的“茶芎”和“奶芎”,白术当中的“于术”;甚至毒性药材中的“太白附子”,历史上都曾当作食材广泛使用,今天俱已消失不见,实在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而失大”!
03 未来,“医药合一”是必然趋势
面对上述现状,行业和临床中医人该如何办?笔者认为必须尽快解决两大关键问题:
第一,是构建多维度的中药质量评价体系
当前的中药质量评价体系,是以国家《药典》为核心构建的,这套标准体系,在中医临床端争议颇多。所以,作为医者,如何正确看待当前的《药典》标准,至关重要。有以下三点看法仅供参考:
首先,必须尊重《药典》的权威性,我们必须清楚,国家《药典》是数代中药临床工作者,呕心沥血,采集历代典籍和中药生产加工现状,每5年修订一次的国家法定标准。凡进入医用渠道的中药,必须尊重标准的权威性,在没有修订前,应严格执行现行标准。
其次,执行标准须防范“古德哈特陷阱”,英国经济学家古德哈特提出:当我们把一个指标当作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了!《药典》同样如此,它只是是药材安全的最低法定底线,但若仅将达标含量作为唯一核心评判标准,反而会偏离药典保障临床疗效的设立初衷。特别是我们把含量高低当作核心指标时,更会导致中药偏离临床疗效这个初衷。例如,目前连翘、金银花、野菊花普遍添加含量更高的枝梗叶子;黄连、黄柏等原料中添加小檗碱提取物;茯苓、山药普遍采用前置熏硫又脱硫的非法加工等,虽然从检测角度符合标准,但肯定会极大影响药效和用药安全。
最后,尽快构建多维度的质量评价体系,我们更应看到,当前以《药典》为核心的中药药事管理体系,实则是诞生于上世纪计划经济时期,服务于严肃医疗和大规模工业化生产;而在当今院内中医、社会化办中医和中医生活化“三足鼎立”时代来临大背景下,单靠《药典》来一揽子解决多元化的市场需求,显然是不够的。必须与时俱进,构建多维度、更切合实战需要的中药质量评价体系:
一是《国家药典》评价体系,主要是保障院内中医和医保支付体系,为全民能用上安全放心的中药兜底;二是临床中医评价体系,结合各省中药标准和炮制规范、临方炮制规范、鲜用中药规范等,充分体现“医药合一”和“医药相长”,给临床中医和民间中医松绑,避免中药指挥中医;三是食品评价体系,扩大药食两用品种范围,以食品标准来管理药食两用中药。
第二,必须回归“医药合一”逻辑闭环
“理法方药”对应“道法术器”,本身就是一个有机整体,但当前众多医家谈起“理法方”时思路清晰,唯独说到“药”时,要么含糊不清,要么跟着西医的话术走。所以——“中医亡于中药”,罪不在中药,根子还是我们中医自己不懂药,放弃了中药话语权这个关键阵地,无法为中药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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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炒二丑。
例如,很多临床中医特别是青年中医,甚至连人参、西洋参和桔梗外观性状都分不清,更别说站在中医角度正确理解人参的“理气象数”了。而到了参类产品的临方炮制加工层面,多数中医更是摸不到门径;再比如,很多医生开的处方,牵牛子直接写“牵牛子”,而没写清楚“黑丑”、“白丑”、“二丑”,还是“炒二丑”——须知按照历代医家的认知,“黑丑”为利水之将,“白丑”为化痰之相,二者通常会根据病人痰湿轻重相须为用,称为“二丑”,且需根据病人肠胃功能,选择生用或炒用。
这种重医而轻药的现象,表面根源是长期医药分家的行业格局,深层则是部分从业者存在 “重理论、轻实操” 的固有认知,受 “君子不器”“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传统观念影响,不愿深耕药材一线实践。宁愿关起门来“格物知之”,“坐而论道”,而不愿低下头向劳动人民和手工匠人学习。偏偏中药这个产业链,又极考验动手能力和经验传承,无论是野外识别、田间采收加工、炮制加工还是临方加工,医生你自己不“一身水两脚泥”地深入一线,如何能做到“身心一致”和“医药合一”,你又如何能正确引导中药发展?
所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中医亡于中药,中药何尝不会亡于中医?近些年,我们也看到,当中药创新脱离了中医传承后,发展极易走进死胡同,每年几百亿的研发经费投入,所谓的“创新药”几年出不了一个;勉强上市的,投入和产出也严重不匹配。
未来,“医药合一”才是正道,特别是在已经到来的人工智能时代,无论是只动脑不动手的脑力劳动者,还是只动手不思考的体力劳动者,都可能面临淘汰。
我们临床中医人,要想不被人工智能替代,不但要多读书、多思考、多临证,还得学会多动手;不但要知道怎么做,还得真会做——毕竟,人工智能永远难以替代知行合一的“悟道”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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