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让我帮忙,月薪三千八学徒六千,月底加奖金我走人她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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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最终击垮我的,会是那个电话。

下午四点半,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

我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葱花味。

大姨在门口站着打电话,门没关严实,声音飘进来:“她那个文凭能找到什么工作?给我干着,是我给她口饭吃……”

我愣在原地,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里,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围裙还系在身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慢慢解下来,叠好,放在切菜台上。大姨还在外面笑,笑声很大,很刺耳。

我推开门,走进暮色里。身后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接着是她变了调的喊:“美萱!你上哪儿去?!”

我没回头。



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啃馒头。

啃了半个月的馒头了。

大专毕业快两个月,简历投出去百来份,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就没下文。

我妈嘴上说不急,可每次吃饭时看我的眼神,像根针扎在后背上。

“美萱,你大姨店里缺人,你去帮帮忙。”

我嚼着馒头,没说话。

“听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就行。你大姨说了,去她那干,工资照给,自家人,总不会亏待你。”

我妈说话时语气很笃定。

她和大姨薛玉梅是亲姐妹,从小感情就好。

那年头家里穷,我妈上初中时,大姨已经出去打工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供我妈念书。

这份情,我妈记了一辈子。

我是不想去的。

可我更不想在家待着,吃白饭。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坐上开往县城的中巴。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变成低矮的平房。

我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胡乱画着圈。

大姨的饭店叫“梅姐家常菜”,开在县城那条最热闹的老街上。

我到的时候刚好是饭点,门口停满了电动车,玻璃门上贴着大红字——“新到野生鲶鱼,欢迎品尝”。

大姨站在门口,看见我下车,小跑着迎上来。

“美萱来了!快进屋,饭都凉了。”

她笑得亲热,眼睛弯成一条线,拉着我的手往里走。那双手粗糙,掌心有厚茧,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店里热闹得很。六张圆桌坐满了人,推杯换盏,吵吵嚷嚷。厨房里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浓烈的葱姜蒜的香气。

大姨父韩志在后厨掌勺。他话不多,见了我只点点头,又转过去翻炒锅里的菜。

“先吃饭,吃完我带你熟悉熟悉。”大姨端来一碗米饭,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我埋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大姨带我去了后面的杂物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正对着后街。

床上铺着新被褥,被套是大红色碎花的,看着挺喜庆。

“你先住这,省得租房了。”大姨拍了拍床垫,“缺什么跟我说。”

我说好,把行李放好,又洗了把脸。

“来,我带你看看怎么干活。”

大姨拉着我从后门进了厨房,指着靠近门口的一张长桌说:“以后早上六点起来,先把菜洗了,切好,装进筐里。这是第一件事。”

她从一个塑料袋里拎出一把空心菜,手指一掐一折,三两下就摘干净了。

“看明白没有?”

我点点头。

“那就干起来。”

她从墙上扯下一件围裙递给我。围裙是白色的,边角泛黄,领口处有一块油渍,已经洗不掉了。

我系上围裙,弯下腰,开始摘菜。

那天下午,我摘了五把青菜,两把蒜苗,三捆小葱。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白,指甲里全是泥。腰酸得直不起来,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

大姨在门口探了个头:“差不多了,准备晚上那波。

我“嗯”了一声,又蹲下去。

晚上九点,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大姨让我帮忙收拾碗筷,搬去后厨洗。水池里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盘子碗,油腻腻的,漂着剩菜残渣。

我套上橡胶手套,开始刷碗。

水是刺骨的凉。洗发黄了的洗碗布,擦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大姨父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水龙头往右拧是热水。”

我说谢谢,把水龙头拧到右边,果然出了热水。

心口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碎花被褥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机亮着,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好好干,听你大姨的话。”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后街的路灯昏黄,光影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形状。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还要六点起来。

02

第二天,手机闹钟还没响,大姨就来敲门了。

“美萱,起床了,趁早凉快,先把菜择了。”

我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摸到手机一看,五点五十。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

洗完脸出来,大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案板上摊着一堆韭菜,她正一把一把地拣。

过来搭把手,今天要备中午的料。

我走过去,学着大姨的样子拣起来。韭菜根部带着泥,摘掉发黄的叶子,一根一根捋直。

“美萱,你在学校学的什么专业?”

“会计。”

会计啊。”大姨语气淡淡的,“那个专业出来好找工作不?

“不好找。”我老实回答,“竞争太大了。”

“那就在大姨这干着,先学点本事,以后再说。”

我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接下来一周,我基本摸清了大姨店里的运转。

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干活,择菜、洗菜、切菜,备好一整天要用的小料。

中午十一点开始来客人,点菜、上菜、收拾桌子、收银。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喘气的时间,四点半又开始备晚上的菜。

晚上要忙到十点多,有时候有客人喝酒闹到十一二点,也得撑着。

大姨对客人总是笑眯眯的。一口一个“老板”地叫着,倒茶递烟,殷勤得很。可一转身进了厨房,脸就拉下来了。

“那个菜炒慢点,他那桌才上了两个凉菜。”

“小张,你那个蒜苗别切那么细,浪费。”

“美萱,盘子端过去时手稳点,别洒了。”

她说话语速快,脾气也急,一不顺心就皱眉头。不过对我还算客气,没有骂过我,最多就是语气重了点。

大姨父韩志一直闷在后厨。他个子不高,瘦瘦的,围着一条发黑的围裙,颠锅时手腕很有劲。他不爱说话,和我一天也说不上五句话。

但有一次,他递给我一碗面。

那是中午两点多,客人刚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正在收拾桌子时,大姨父端着一碗鸡蛋面从厨房出来,放到收银台上,看了我一眼:“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心里一热,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呼啦呼啦地吃了起来。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一个鸡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大姨父自己掏钱买的。

干活累,但也不是没盼头。大姨说过,月底结账的时候给我发工资。我问过一回多少钱,她笑着说:“放心,自家人,不会少你的。”

我没再追问。

干了半个月,我手上的水泡变成了老茧,手指关节开始变粗。

早上起床,攥拳头时能听见骨节“咔咔”响。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你好好干。

我没告诉她,我的手泡在凉水里久了,指关节会发木。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卷,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大姨管她叫“李姐”,两人坐在角落里聊了很久。

李姐走的时候,大姨送她到门口,笑着说:“明天早上来,我给你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姐来了。大姨让她去配菜间,说以后专门负责切菜配菜。

配菜这活儿我干了半个月了。

但我不嫉妒,只是心里犯嘀咕。

到了月底,大姨把李姐叫到收银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李姐,这是这个月的工资。”

李姐接过来,数了数,笑着说:“行,四千二,对了。”

四千二。

我嘴里的舌头像打了结。

李姐是半个月前才来的,只干配菜,不上菜不刷碗不扫地。她四千二,那我呢?

我等到客人都走了,才走到大姨面前。

“大姨,我这个月工资……”

“哦,对。”大姨拍了一下额头,“我都忙忘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递给我:“拿着,三千八,先干了半个月,我说了,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我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薄薄的。

“谢谢大姨。”

“跟我客气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以后还有涨的。”

我走回杂物间,把信封打开,一沓钱整整齐齐的,十张一百的,二十张五十的,剩下的都是零钱。

三千八,不多,也不少。

我叠好钱,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没事,刚来,慢慢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后来的事,比我预想的要糟得多。



03

赵睿渊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下午两点,大姨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亮亮的,看着挺精神。

“这是小赵,新来的学徒。”大姨把他领到后厨,指了指我旁边的位置,“美萱,你教教他。”

赵睿渊冲我笑了笑:“姐,多多关照。”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土豆递给他:“先削皮,然后切丁,大小要均匀。”

他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削了起来。皮削得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没干过这活。

“慢点,不用急。”

好的姐。

他一口一个姐叫得很甜。

干活时嘴也不闲着,一会儿问“这是什么菜”,一会儿问“为什么要焯水”。

我耐着性子告诉他,大姨交代过,让我好好教他。

第三天中午,赵睿渊磨刀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直流。大姨跑过去,拿起他的手看了又看:“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诊所包一下。”

她亲自陪他去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走出门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我手上全是刀口,刀柄划破的,指腹处的皮都磨薄了,拿筷子都会疼。

可从来没人大惊小怪过。

下午赵睿渊回来时,手指用创可贴包着。大姨说:“你这几天别切菜了,先在前面帮忙上菜。”

“好嘞,大姨。”赵睿渊嘴甜得很。

晚上下班,赵睿渊换衣服时,我正好在收拾杂物。他叫住我:“姐,咱们店管饭不?”

管。

“那就好。”他笑了,“免得我还得掏钱吃饭。”

我随口问了句:“你住哪?”

大姨给我租了个单间,就在前边那条街上,一个月五百。”他挠挠头,“工资够用,还能攒点。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工资多少?”

“六千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大姨说学徒工基本上都这个价。”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六千。

他干了三天,什么都不会,切个土豆丝都不能看。他工资六千,我干了近一个月,从早上忙到晚上,什么都干,工资三千八。

赵睿渊看我脸色不对劲:“姐,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我先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我妈发来消息:“这个月发工资没有?”

“发了。”

“多少?”

“三千八。”

“哦,那还行,刚开始嘛。”

我没回。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第二天干活时,我心里一直不得劲。切菜时走神,差点切到手指。大姨进来时瞪了我一眼:“美萱,专心点。”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切。

到了晚上,大姨收银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姨,赵睿渊一个月多少钱?”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啊,六千。”

“他才刚来,什么都不会。”

他是学徒,以后要学厨师。”大姨语气随意,“咱们店以后指着他掌勺呢,年轻人肯学,多培养培养。

“那他跟我比……”我话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大姨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美萱,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话听着耳熟。上次她也这么说。

“你出去找找看,哪个地方会给你三千八?还不包吃住?”大姨的语气软了些,“再说了,你学的会计,又不是厨师,我这让你学做菜,那是给你多一门手艺,以后去哪里都有饭吃。”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可我心里就是憋得慌。

后来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道理,那叫拿亲情当筹码。

她吃定了我,吃定了我没有别的退路。

04

事情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地。

大姨使唤起我来,越来越顺手。

早上买菜,她去,我跟着提东西。回来择菜洗菜,我干。中午上菜收桌,我跑。晚上刷碗拖地,也是我。

李姐到点就走,她说她只负责配菜。赵睿渊手指还没好利索,在店门口站着迎客。大姨忙着跟客人喝酒聊天。

我一个人在后厨,对着两个大水池,洗那座盘子山。

水凉,碗腻,手泡久了发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

大姨父偶尔过来,往水池里倒一壶热水:“凉水洗不干净,用热水。”

我说谢谢,他摆摆手,又回灶台前了。

店里又新招了个洗碗工,姓王,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大姨说她是按日结账,一天八十块,干半天。

王姨干了两天就不来了。大姨骂骂咧咧:“嫌钱少,现在的人真难伺候。”

然后她把水池推给了我。

我什么也没说,套上手套,继续刷。

那天下午,张丽蓉来了。

张丽蓉是薛玉梅的妯娌,大姨父韩志的弟媳妇。她隔三差五来店里,说是吃饭,其实从来不给钱。

“嫂子,今天生意不错啊。”

大姨笑了笑:“还行。”

张丽蓉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哟,这是美萱吧?都长这么大了。”

“嗯,来帮忙的。”大姨说。

“帮忙?”张丽蓉拖长了声音,“你店里的事,她也干?”

“什么活都干。”

“那不挺好的,省了请人的钱。”张丽蓉往嘴里塞了块排骨,“自己人放心。”

我刚好端着菜从她们身边经过。张丽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耳朵里:“嫂子,你给她多少钱?”

大姨压低了声音说:“三千八。”

“三千八?”张丽蓉笑了,“比你洗菜的还便宜。”

我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迈出去了。

回到厨房,我把菜放到传菜口,看着大姨父的背影,问了一句:“大姨父,王姨一天多少钱?”

大姨父没回头,声音低沉:“八十。”

我默默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十天,王姨干半天,一天八十,算下来一个月两千四。

我干一整天,三千八。

也就是说,我比一个打半天零工的老太太,只多一千四。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妹妹美琪发来的消息:“姐,你在大姨那干得怎么样?”

还行。

“工资多少?”

“比我在奶茶店打工还低。”

我苦笑了一下。

“姐,你傻啊,你在那干嘛?”

“我妈让我来的。”

“咱妈就是太好说话。”美琪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又不欠大姨的。”

美琪又说:“姐,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回来呗。”

我说:“再看看。”

关了手机,把枕头抱在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灰白的一块。

我想起白天张丽蓉那句话——“比你洗菜的还便宜。”

我攥紧了枕头。

明天又是六点。



05

那个电话,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月底了。大姨说要给我结账,顺便加奖金。

那天下午,客人不多。大姨让我去她办公室拿个报表。办公室在楼梯间下面,小隔间,摆着一张旧办公桌和一个铁皮柜。

我推门进去,大姨不在。桌上的抽屉半开着,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

我本来没想偷看。

可当我看见抽屉里那沓纸时,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那是一张手写的工资表,用铅笔划着格子,写得密密麻麻。

“赵睿渊:6000”

“李姐:4200”

“王哥:4500”

“陈师傅:4200”

“林阿姨:3500”

“薛美萱:2500”

我看着最后那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三千八。

是两千五。

底薪是两千五。

那多出来的一千三,大姨用奖金的名义给我。实际上,她是把我的钱,再捏成团,扔给我。

而其他人,全是实打实的工资。

王哥是谁?店里新来的后厨帮工,干了十天。他工资四千五。

林阿姨呢?她是每周来两天,负责擦桌子拖地的保洁阿姨。她工资三千五。

我呢?从早干到晚,端盘子刷碗切菜扫地,连轴转。我工资两千五。

我就值两千五?

我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大姨的声音。

她进来了。

我迅速把工资表放回去,关好抽屉。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大姨推门进来时,我正在假装翻找那个报表。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美萱,晚上你妈来吃饭,咱们一家人聚聚。”

“好。”

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大姨先出去了。我留在小隔间里,把那把钥匙放回抽屉锁眼。

我该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大姨的手机响了,她没走远,就在门外接了起来。

哥,美萱那丫头你高看她了,好糊弄得很。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那个文凭能找到什么工作?出去也是碰壁,在我这干着,是我给她一口饭吃。”

“我跟你说,不能惯着她,让她干着就行,反正她也没别的地方去。”

“行了行了,不说了,她还在店里呢。”

电话挂断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角已经被我捏烂的报表。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慢慢松开手,把报表放回桌上,拉开门,走出去。

店里的灯还亮着,大姨正在前面招呼客人,笑声很大,很响亮。

我慢慢走进后厨,解开围裙,叠好,放在切菜台上。

大姨父从灶台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起自己的包,转过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大姨的声音:“美萱!快过来,你妈到了!”

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我回过头,看见大姨站在大厅里,笑着朝我招手。我妈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美萱,愣着干嘛,过来坐。”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她那个文凭能找到什么工作?给我干着,是我给她口饭吃。”

我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暮色里。

身后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接着是变了调的喊声:“美萱!你上哪儿去?!”

06

那条街我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是水坑,哪里是台阶。可那天傍晚,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

“美萱!你站住!”

大姨追上来了。她跑起来时,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的。

我加快了步子。

“你给我站住!”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用力一扳,硬生生把我转过身来。

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涨红了脸,额头上全是汗。“你干什么去?你妈来了,饭都做好了,你走什么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表情。

“大姨,我不干了。”

“不干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就是不想干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她问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不明白。

“大姨,赵睿渊工资六千。我底薪两千五。”

她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

“你翻我抽屉了?”

“我没翻。”

“你没翻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那个抽屉,你钥匙没拔。

你看你……”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美萱,那不一样。他是学徒工,以后是要掌勺的,培养他得花钱。而且他那个工资也不是实到手的,要从里面扣培训费、房租什么的,算下来也就四千多。

那李姐呢?四千二。

大姨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姐是熟手,人家干了多少年了……”

她干了半个月。

“你跟她比什么?”大姨的语气又开始硬起来,“我跟你说,自家人,我给你开三千八,我还给你包吃包住,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地方有这待遇?”

“三千八?”我看着她,“你明明写的底薪是两千五。那一千三是奖金,你写在表上了。”

大姨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叹了口气。

美萱,大姨有难处。你大姨父身体不好,店里的账收不回来,欠供应商的钱还没还呢。我这日子也不好过。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跟你说了又能怎样?”

“那赵睿渊呢?为什么他六千?”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家有手艺,以后能顶厨房。”大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呢?你能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我能干什么。

我在她店里干了三个月,从早忙到晚,端盘子擦桌子洗菜切菜刷碗扫地。她只问我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都干了。”我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店里所有活,我都干过了。”

大姨愣了一下。

“大姨,我不是跟你吵架。我就是不干了。”

“你……”

“我走了。”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薛美萱!你走了就别回来!”

身后传来大姨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后来变成了哭声,断断续续的。

再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走到街口,拐了个弯,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

手机上十三个未接来电。大姨打了八个,我妈打了五个。

我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没事,不干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街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眼睛干涩得发疼。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

站起来时,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灯把整条街照亮了。

我擦掉眼泪,走进路边一家小面馆。

老板,来碗面。

“要什么面?”

“什么都行,热的就行。”

面条端上来时,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那碗面,真好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了。

“美萱,你在哪?”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在吃饭。”

“你大姨打我电话,说你不干了?”

“嗯。”

我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妈,她给我开两千五的底薪。新来的学徒工六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你欠她的,不是我欠她的。”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面。

面条快吃完时,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去找你。”

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结了账,走出面馆,站在街上,四下望了望。

县城不大,但这一刻,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07

我在街角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那是一条长椅,旁边是一棵梧桐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蚊子很多,嗡嗡地绕着灯光转,不时落在我胳膊上咬一口。

我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夜班出租车呼啸而过。

手机的电从满格变成红色,又变成红色闪烁。我给它插上充电宝,继续亮着。

大姨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美萱,你别冲动,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大姨跟你实话实说,店里真的困难。”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给我回个话。”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你爱回来不回来,我不求你了。”

我没回一条。

凌晨四点多,天边开始发白。梧桐树上的麻雀叫了起来。街边的早餐店亮起了灯,老板在门口摆蒸笼,热气白茫茫的。

我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

肚子饿了。

我走进最近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地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姨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美萱,是我,你大姨父。”

“大姨父。”

“你在哪?”

“在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姨父的声音传过来:“你大姨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个人,嘴坏,心不坏。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不过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外面找份活儿,也行。”

“要注意安全。”

“谢谢大姨父。”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从包子铺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骑电动车的,走路的,赶着送孩子上学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张我待了三个月的县城的脸。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找份新工作。

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半条街都是做餐饮的,小饭馆、快餐店、饺子馆、面馆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门口都贴着招工的小广告。

我蹲下来,一家一家地看。

“招服务员,月薪4000,包吃住。”

“招聘后厨帮工,月薪4500,月休三天。”

“学徒工,月薪5000,包吃。”

看着这些数字,我才真正意识到,大姨对我有多狠。

我正看着,身后有人喊我:“丫头,找工作啊?”

我转过身。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我面前,四十多岁,短头发,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双手叉腰看着我。

“我叫王桂英,前面‘王记饺子馆’的老板。看你看了半天了,找活儿?”

“你干过餐饮没有?”

“干过。干了三个月。”

什么地方?

“梅姐家常菜。”

王桂英的眼睛亮了一下:“薛玉梅的店?”

“那你怎么不干了?”

我没回答。

王桂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来我这儿干吧。一个月五千五,包吃包住,月休两天。”

五千五。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嫌少?”

“不是。”我赶紧说,“不少。”

“那你来不来?”

“来。”

“走吧,带你认认地方。”

王桂英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这店里一共三个人,我老公在后厨,我在前头,还有一个洗碗阿姨,你来了帮忙切菜配菜,忙不过来时上上菜。”

“行。”

走进王记饺子馆时,一阵面香扑鼻而来。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菜单,饺子十几样,还有几个小菜。

后面有个小房间,你住那。”王桂英指了指后门,“条件不咋好,但也凑合。

“我没什么要求。”

“那就行。”她看了我一眼,“去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我走出饺子馆,站在门口。

就这么简单。

找到了。

包吃包住。

我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丽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美萱啊,是舅妈。你的事我听说了。”张丽蓉的声音热情得很,“你大姨那个人就是嘴损,你别往心里去。回来吧,一家人有什么好闹的?

“我不回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妈也跟着难受。”

我跟我妈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挂断了电话。

又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大姨店里拿我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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