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小区安静得像座坟场。
谢玉瑶在客厅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录音,播放键亮着,时间显示三年前的日期。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终于,她按下了播放键。
“老三,你别乱来!那是你亲哥!”
婆婆的尖叫声从扬声器里蹦出来,苍老、恐慌,像被人掐着喉咙。
然后是闷响。然后是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沉寂。
谢玉瑶关掉录音,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到厨房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
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天,她就要去见隔壁那个老头子徐铁柱了。
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让他开口。
那家伙三年前在小巷里撞见的事,可能比她这个寡妇熬了三年知道的还多。
可她不知道的是,徐铁柱那晚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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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铁柱退休整整一年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刷牙洗脸,去楼下吃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然后坐到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发呆。
他能一坐就是一上午,看树上的麻雀打架,看地上的蚂蚁搬家,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老王头说他这是闲出毛病了。
徐铁柱自己也觉得是。
可有什么办法呢?
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头包工程,一个月回来不了一趟。
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早上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天早上,徐铁柱照例坐在石凳上。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他眯着眼睛,正要打个盹,突然看见一个人推着轮椅从楼里出来。
推轮椅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头歪在一边,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着什么。
“妈,今天太阳好,咱们多晒一会儿。”女人弯下腰,给老太太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老太太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徐铁柱看得心里一酸。
他认识那女人,隔壁楼的谢玉瑶,丈夫三年前出意外没了,留下一个孩子和一个瘫痪的婆婆。
街坊邻居提起她,都说“那寡妇命苦”。
可你看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卖豆腐,下午回来照顾婆婆,晚上还要给孩子辅导作业。忙得像个陀螺,却从来没见她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徐铁柱正想着,谢玉瑶突然抬头,正好跟他对上眼。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徐铁柱也点头,脸上堆着笑:“早啊,推阿姨出来晒太阳?”
“嗯,医生说多晒晒好。”谢玉瑶说完,就推着轮椅往那边走了。
徐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唉,他今年六十八,她才三十八,差了整整三十岁。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中午回家,徐铁柱刚热好剩饭,手机就响了。是他儿子王长荣。
“爸,最近咋样?”王长荣声音很大,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工地上。
“还行,吃得好睡得好。”徐铁柱把手机夹在耳朵上,一边翻冰箱一边说,“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忙啊,这边工期紧。”王长荣顿了顿,“爸,我听说你最近老去花园坐着?”
“不去花园我去哪?”徐铁柱没好气地说,“你又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闷。”
“那你也找点事干啊,跟老伙计们下下棋,跳跳广场舞,别老一个人。”王长荣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别老盯着人家寡妇看,街坊邻居嘴碎。”
徐铁柱脸一红:“谁盯着看了?你少胡说!”
“反正我提醒你了。”王长荣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铁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里生闷气。这孩子,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
可气归气,他心里也清楚,儿子说得对。他一个老头子,天天盯着人家年轻寡妇看,确实不像话。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扒拉了两口饭,又去厨房洗了个苹果。
咬着苹果走到窗边,正好看见谢玉瑶推着自行车回来。
车后座上坐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
谢玉瑶停好车,弯腰亲了亲儿子的脸,牵着他的手进了楼道。
徐铁柱看得心里暖烘烘的。这女人,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太难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托人去说说?
02
马桂兰是徐铁柱的老同事,退休以后也没闲着,在小区里当起了兼职媒婆。
她这人嘴甜,会说话,撮合成了好几对。
每次见面,她都要跟徐铁柱显摆:“铁柱哥你看,我这月又成了一对,拿了八百块红包!”
徐铁柱每次听了都笑:“那你赶紧给我也介绍一个。”
马桂兰就笑:“你急啥,好菜不怕晚。”
这天下午,徐铁柱在花园里找到了马桂兰。她正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徐铁柱过来,立马把话题打住了。
“铁柱哥,有事找我?”
“那个……”徐铁柱搓了搓手,“桂兰啊,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你说。”
“就是……隔壁那个谢玉瑶,你知道吧?”
马桂兰眼睛一亮:“知道,咋了?你看上人家了?”
徐铁柱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马桂兰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哎哟我的铁柱哥,你眼光不错啊!那女人真是好样的,又能干又贤惠,就是命不好……不过你俩这年纪差得有点大啊。”
“我也知道,”徐铁柱低着头,“这不是想着,搭个伴过日子嘛。我又不图别的,就是看她一个人太辛苦。”
马桂兰想了想,说:“行,我给你去问问。但话说在前头,人家答应不答应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愿意去问,我就感激不尽了。”徐铁柱赶紧说。
当天晚上,马桂兰就去了谢玉瑶家。
谢玉瑶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敲门声,擦了擦手去开门。看见马桂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马大姐,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路过,想跟你说说话。”马桂兰自来熟地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你家收拾得真干净。”
谢玉瑶笑了笑,给她倒了一杯水:“马大姐,咱们都是爽快人,有啥事你就直说吧。”
马桂兰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玉瑶,隔壁那个徐铁柱,你知道吧?”
谢玉瑶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知道,咋了?”
“他托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他搭伙过日子。”马桂兰说,“他今年六十八,退休金三千五,没啥负担,就是一个人太孤单了。他看你一个人带孩子又照顾婆婆,辛苦得很,想帮你分担点。”
谢玉瑶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知道你们年纪差得大,”马桂兰赶紧补充,“但他身体硬朗,人也实在,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你要是答应,他肯定待你跟孩子好。”
“马大姐,”谢玉瑶放下杯子,“这事我现在没法答复你。你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马桂兰站起身,“啥时候想好了就告诉我。”
送走马桂兰,谢玉瑶站在门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乱得很。
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老头子?
搁以前,她想都不会想。
可现在不是以前了。
丈夫没了,婆婆瘫了,孩子还小,她一个人撑得实在太累了。
有时候半夜里醒过来,看着天花板,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也许,找个男人靠靠,确实是条路。
可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件压在她心里三年的事。
她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部旧手机。解锁,打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好几秒才按下去。
“老三,你别乱来!”
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玉瑶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妈,你醒着吗?”
床上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谢玉瑶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婆婆干枯的手,“三年前那晚,你到底看清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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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没回答。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像在说梦话。
谢玉瑶知道,她又犯迷糊了。
自从丈夫死后,婆婆的老年痴呆就一天比一天严重。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还能说出几句完整的话,糊涂的时候就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唤。
“妈,你醒醒。”谢玉瑶轻轻摇了摇婆婆的肩膀,“你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来的?”
婆婆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抓住谢玉瑶的手,手指冰凉,指甲掐得谢玉瑶生疼:“不是老三……不是……”
“不是老三?”谢玉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妈,你再说一遍,不是老三?”
婆婆又闭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然后就睡着了。
谢玉瑶坐在床边,心里像煮开的水一样翻腾。
三年前丈夫死的那天晚上,婆婆明明亲口跟她说,看见小叔子从家里跑出去。可现在为什么又说不是老三?
她站起身来,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老三欠我八万。
这张字条是丈夫死后,她清理遗物时在旧衣服口袋里发现的。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凶手就是小叔子。因为婆婆说了,那晚是小叔子来找丈夫要钱,两个人打了一架,丈夫摔倒撞到后脑勺,没了。
可现在婆婆又说不是老三。
那到底是谁?
谢玉瑶的头开始疼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窗边,看见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的石凳上。
她忽然想起了徐铁柱。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小叔子,那会不会是徐铁柱?
不对。徐铁柱跟丈夫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来杀人?
可如果他不是来杀人的,那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巷里?
谢玉瑶想起马桂兰说过,徐铁柱那晚在小巷里撞见过一个人。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徐铁柱说他没看清。
是真的没看清,还是不想说?
谢玉瑶咬紧嘴唇。
第二天一大早,谢玉瑶去菜市场卖豆腐。她刚摆好摊,就看见马桂兰拎着菜篮子走过来。
“玉瑶,想好了没?”马桂兰笑嘻嘻地问。
谢玉瑶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豆腐:“马大姐,我还没想好。”
“哎呀,有啥好想的嘛。”马桂兰凑过来,“铁柱哥人真的不错,你要是不嫌弃,就处一处看看。”
谢玉瑶犹豫了一下:“马大姐,那你能不能让他今晚来我家坐坐?”
马桂兰眼睛一亮:“你这是同意了?”
“不是,”谢玉瑶摇摇头,“我就是想先跟他聊聊。”
“行行行,我去跟他说!”马桂兰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菜也不买了,转身就往小区跑。
谢玉瑶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录音,又放进口袋里。
她不是要相亲。她是要试探。
那天晚上在小巷里的人到底是谁,徐铁柱心里应该有数。
04
徐铁柱接到马桂兰的电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真的?她答应了?”
“没说答应,就说让你晚上去坐坐。”马桂兰在电话里笑,“铁柱哥,你可要抓住机会啊!”
“好好好!”徐铁柱挂了电话,开始在屋子里打转。他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件压箱底的格子衬衫,又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
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叹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可转念一想,人家都答应了,自己还犹豫什么?
下午五点多,徐铁柱换好衣服,拿上儿子寄回来的两瓶好酒,出了门。
六点半,他站在谢玉瑶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谢玉瑶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正在擦手:“徐大哥来了,快进来吧。”
徐铁柱进了屋,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盘花生瓜子。厨房里飘出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还没吃饭吧?我炖了排骨,一会儿就好。”谢玉瑶说。
“不着急不着急。”徐铁柱在沙发上坐下,有些局促地东张西望。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进谢玉瑶家。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笑得很灿烂。
旁边是一个小男孩的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
“你儿子成绩挺好啊。”徐铁柱说。
“还行,就是调皮。”谢玉瑶端上一碗汤,“徐大哥,你先喝碗汤暖暖胃。”
“谢谢,谢谢。”徐铁柱接过汤,喝了一口,“好喝!”
谢玉瑶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里咕嘟咕嘟炖肉的声音。
“徐大哥,”谢玉瑶忽然开口,“我答应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啥事,你说。”徐铁柱放下碗。
“三年前我丈夫死的那天晚上,你去哪了?”
徐铁柱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你咋问这个?”
“因为我听人说,那天晚上你在我家附近出现过。”谢玉瑶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的?”
徐铁柱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碗,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搓着:“玉瑶,你这是啥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谢玉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我就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徐铁柱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啥也没看见。”
“徐大哥,你别骗我。”谢玉瑶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小巷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黑袋子。然后没多久,我丈夫就出事了。”
徐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听谁说的?我就是去那边解个手,啥也没干!”
“那你解完手,是不是撞见了一个人?”谢玉瑶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紧盯着他,“那个人是谁?”
徐铁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小巷里撞见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
“玉瑶,我真的没看清。”徐铁柱的声音有点儿发抖,“天太黑了,我只是撞了他一下,他拔腿就跑,我啥也没看见。”
“你没看清他的脸?”
“没有。”
“那你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徐铁柱愣住了:“啥味道?”
“比如酒味,或者药味,或者别的什么味道。”谢玉瑶说,“你仔细想想。”
徐铁柱皱着眉,想了半天:“好像……好像是有点酒味,还有一股子跌打酒的味道。”
谢玉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跌打酒。
那晚她丈夫根本没用过跌打酒。但楼下的王长荣用过,因为他的腿摔伤了。
“玉瑶,你问这个干什么?”徐铁柱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心里也开始慌了,“你该不会以为是我……”
“我没有。”谢玉瑶摇摇头,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徐大哥,今天先到这吧。你回去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撞见的到底是谁。”
徐铁柱站在门口,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玉瑶,你到底想干啥?”
谢玉瑶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徐铁柱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恐惧更深,比纠结更重。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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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铁柱回到家,坐立不安。
他给儿子王长荣打了个电话,语气有些急:“长荣,三年前那个晚上,你记不记得……”
“哪个晚上?”王长荣在那边问。
“就是隔壁那个男人出事的那天晚上,你不是摔伤了腿在家躺着吗?你老实跟我说,那晚你出没出过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王长荣的声音变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徐铁柱赶紧说。
“我没出门。”王长荣说,“腿断了,下不了床。”
徐铁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谢玉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确实在小巷里撞见了一个人。那人跑得飞快,从身边擦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酒味,还有一股跌打酒的味道。
他儿子王长荣当时正在用跌打酒。
徐铁柱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儿子说了,那晚他没出门。
可如果儿子骗他呢?
如果谢玉瑶问这些,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徐铁柱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看见谢玉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徐大哥,我想跟你谈谈。”谢玉瑶说。
徐铁柱退后几步,让她进了屋。
谢玉瑶在沙发上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却没有打开:“徐大哥,我刚才想了想,决定跟你说实话。”
“啥实话?”
“三年前我丈夫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他的旧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字条。”谢玉瑶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老三欠我八万’。我一直以为凶手是小叔子,因为我婆婆说那晚她看见老三从家里跑出去。”
徐铁柱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七上八下:“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确定了。”谢玉瑶摇摇头,“我婆婆最近老是说胡话,她说那天晚上不是老三。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记错了?”
“这我哪知道……”徐铁柱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字条。
“徐大哥,你说实话,你那天晚上撞见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老三?”谢玉瑶盯着他的眼睛问。
徐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撞见的那个人,虽然没看清脸,但他记得那人的体型。
高高壮壮的。
老三又矮又瘦。
根本不是他。
“玉瑶,我……”徐铁柱刚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长荣。
“爸,我明天回去一趟。”王长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刚才你说那事,我心里不踏实。”
“你心里有啥不踏实的?”徐铁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爸,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跟你说,那晚我确实出了门。”
徐铁柱的手猛地一抖:“你……你出门干啥了?”
“我去找他借扳手修车。腿好得差不多了,想出去透透气。到他家楼下,跟他吵了几句,他说我偷他家电动车,我说我没有,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后来我一生气,就拿着扳手走了。”
“那……那你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好好的。”王长荣说,“我走了以后,还听见他骂我呢。”
徐铁柱挂了电话,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抬头看了看谢玉瑶,她正盯着他。
“徐大哥,电话里是谁?”谢玉瑶问。
“我……我儿子。”徐铁柱的声音都变了。
“你儿子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天晚上确实来找过你丈夫,两个人大吵一架,你丈夫还好好的骂他呢。”
谢玉瑶的脸色变了:“那你儿子什么时候走的?”
“他说走了以后还听见你丈夫骂他,那说明他走的时候人还是活的。”徐铁柱说,“那后来的事,跟他没关系。”
谢玉瑶的手指攥紧了:“徐大哥,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徐铁柱低下头,“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小巷里撞见的那个人,确实不是老三。那人跑得很快,我看见他往北边跑了,身上有股跌打酒味儿。”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我怕你怀疑我儿子。”
谢玉瑶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徐大哥,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06
谢玉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铁柱。
“徐大哥,我一直以为凶手是老三。我恨了他三年,恨他为了八万块钱杀了我丈夫,害得我没了老公,孩子没了爹。”谢玉瑶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最近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婆婆虽然糊涂,可她说‘不是老三’的时候,眼里头的恐惧,比她说‘是老三’的时候还要多。”
徐铁柱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那……那你说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谢玉瑶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我知道,你儿子那天晚上也去过我家。你儿子身上,也有一股跌打酒的味道。”
徐铁柱腾地站起来:“玉瑶,你可不能乱说!我儿子只是去借扳手,两个人吵了一架,那是正常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他!”
“我没怀疑他。”谢玉瑶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是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来找过我丈夫。”
徐铁柱被问住了。
是啊,那晚到底有多少人去找过他?老三?王长荣?还有那个被他撞见的人?
谢玉瑶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徐大哥,你听听这个。”
她按下了播放键。
“死老太婆闭嘴!钱在哪?不说我今天弄死你!”
“别!别打!救命啊!”
然后是闷响,然后是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沉默。
徐铁柱听完,脸都白了:“这……这是你婆婆的声音?”
“对。”谢玉瑶说,“我丈夫死的那天晚上,我婆婆用手机录下来的。她那时还不太糊涂,知道自己说不清楚,就用手机录了音。我是在她枕头底下发现的。”
“那这个男的……是老三?”
“听着像老三。”谢玉瑶说,“可是徐大哥,你知道吗?老三那晚根本没回家。他跟朋友喝酒去了,喝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查过了,好几个证人。”
徐铁柱的脑袋嗡的一声:“那……那这个录音里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谢玉瑶说,“但声音是假的,可以找人模仿。如果老三真的没回家,那这个录音里的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这几天。”谢玉瑶说,“这几天我睡不着,反复听这个录音。越听越不对劲,这人的声音虽然像老三,但说话的节奏不对。老三说话结巴,这人一点都不结巴。”
徐铁柱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玉瑶,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找出凶手。”谢玉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我丈夫死得不明不白,我就心口疼。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徐大哥,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你?”
“你那天晚上在小巷里撞见的那个人,虽然没看清脸,但你闻到他的味道了对不对?”谢玉瑶说,“跌打酒的味道,对不对?”
徐铁柱点点头。
“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公安局,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谢玉瑶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徐铁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去了公安局意味着什么。如果凶手真的是他儿子,那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去了。
可如果不帮他,良心上又过不去。
谢玉瑶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徐铁柱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一看,脸瞬间变了颜色。
是王长荣。
他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瓶酒。
“爸,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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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铁柱回头看了看谢玉瑶,压低了声音说:“玉瑶,是我儿子。”
谢玉瑶的脸色也变了:“他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徐铁柱说着,打开了门。
王长荣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谢玉瑶。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爸,你怎么还真跟她处上了?”
“长荣,你别乱说。”徐铁柱说,“人家来咱们家,是有正经事。”
“正经事?”王长荣冷笑一声,转向谢玉瑶,“嫂子,你找我爸有什么事?”
谢玉瑶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看着王长荣的眼睛:“长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三年前你来找我丈夫借扳手的那天晚上,你真的只是跟他吵了一架就回来了?”
王长荣的脸色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谢玉瑶说,“因为有人告诉我,你那天晚上离开以后,又回去了一趟。”
王长荣的脸一下子白了:“谁说的?”
“我婆婆。”谢玉瑶说,“她虽然糊涂了,但她记得很清楚,那晚你走了以后,又折返回来,跟我丈夫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
“你婆婆那是胡说!她老年痴呆,什么话都当真!”
“可她很肯定。”谢玉瑶继续说,“她说你那天晚上跟我丈夫说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王长荣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那是你丈夫冤枉我!他非说我偷了他的电动车,我说我没有,两个人就在那里吵!吵到最后谁也不让谁,我气不过就走了!”
“那你走后呢?你又回来过没有?”
“没有!”
“你说谎。”徐铁柱突然开口了。
王长荣愣住了:“爸,你说啥?”
“那天晚上,我撞见的那个人,是你。”徐铁柱的声音发抖,“我闻到你身上的跌打酒味,跟那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而且那个人跑起来的时候,右腿有点瘸,就跟你的腿一样。”
王长荣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爸,你……你……”
“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徐铁柱的声音变了色,“你老实告诉我,你回来以后,是不是跟他打起来了?”
王长荣站着没动。
谢玉瑶和徐铁柱同时盯着他,整个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我回来过。”王长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回到家以后越想越气,就又回去找他,想让他把话说清楚。结果到楼下一看,他已经倒在地上,头上有血。我吓坏了,拔腿就跑。”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不去叫救护车?”谢玉瑶的声音尖起来。
“我害怕啊!”王长荣吼了一声,“我怕你们以为是我杀了他!我跟他吵了架,他身上还有我的指纹,我说不清楚的!”
“所以你就跑了?”
“对,我跑了。”王长荣说,“我跑回家,躺在床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玉瑶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三年来她一直在盼着凶手被抓的那一天。可现在她才知道,凶手不是老三,不是王长荣,而是另有其人。
“你们……你们都是同谋。”她颤着声音说,“你们害死了他,却让我一个人受苦三年。”
“嫂子,不是那样的……”
“闭嘴!”谢玉瑶打断了他,“你以为你跑了我就不追究了吗?你以为你说几句好话事情就能过去了吗?”
王长荣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丈夫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谢玉瑶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不是去跟朋友聚会了吗?”王长荣说,“可有人看见,你根本没去。你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回家了。”
谢玉瑶的脸白了:“你……你胡说!”
“我胡说?”王长荣冷笑一声,“嫂子,你丈夫出事的时候,你到底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