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75服务区的太阳毒得很,何忠华靠在面包车座位上,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余光里,彭美兰的包从肩膀滑落,她弯腰去捡。
就是那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钉住了——五十米外,那个平时腰杆挺得笔直的女人,此刻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腰,两只手在包里乱掏,浑身都在抖。
何忠华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他突然想起这几天所有的不对劲,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炸开:不对,这女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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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忠华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每月退休金八千出头。
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女儿嫁到隔壁市,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三室一厅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音。
去年春天,老刘头拉他去跳广场舞。
老刘头大名叫刘广进,跟何忠华做了半辈子邻居,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这人嘴碎,爱管闲事,但心眼不坏。
“你天天窝在家里,早晚窝出病来。”老刘头拽着他胳膊往外拖,“广场上那么多老太太,你倒是去看看啊。”
何忠华不想去。他老伴走了三年,他连广场舞是啥样都不知道。
但架不住老刘头天天来敲门,他终于松了口。
那天晚上,广场上灯光通明,音乐震天响。一排排老太太排得整整齐齐,扭腰摆胯,跳得热火朝天。
何忠华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觉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站这儿干嘛?下去跳啊。”老刘头推了他一把。
“我不会。”
“不会就学,谁天生会?”老刘头拉着他往前走,“我给你找个好老师。”
老刘头说的好老师,就是彭美兰。
彭美兰四十八岁,是广场舞队里的领舞。她身形利落,腰杆笔直,跳起舞来整个人都发光。
何忠华第一次见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举手投足间有股子劲儿,看着就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
“这是老何,退休干部。”老刘头介绍,“你教教他。”
彭美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退休干部好啊,有文化。”
何忠华脸有点红,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彭美兰手把手教他舞步。她很有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别紧张,放松点。”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跳广场舞又不考试,跳错了也没人扣你分。”
何忠华被她逗笑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广场舞队的常客。
每天傍晚吃完饭,换上一双布鞋,溜达到广场上。先看别人跳一会儿,等彭美兰来了,就跟着她学。
何忠华跳舞没天赋,胳膊腿都硬邦邦的。彭美兰教了他半个月,他还是踩不准拍子。
但彭美兰从来没嫌弃过他。
“你节奏感差了点,但胜在认真。”她笑着说,“有些人跳得不好还不学,你不一样。”
何忠华听了,心里头挺热乎。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以前一个人在家,吃完饭就躺沙发上发呆。现在有了盼头,每天都能见到彭美兰,跟她说说话,跳跳舞。
老刘头看出来了,私下问他:“你是不是对那个彭美兰有意思?”
何忠华赶紧摆手:“别瞎说,人家比我小十四岁呢。”
“小十四岁怎么了?”老刘头撇嘴,“我听人说她离婚好几年了,现在一个人过。”
何忠华没接话。
他心里头确实对彭美兰有点想法。但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这把年纪了,还想着这些事,怕人笑话。
又过了一个月,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跳完舞,彭美兰突然问他:“你家离这儿远不远?能不能借你家的厕所用用?我肚子不太舒服。”
何忠华赶紧说:“不远不远,就在对面小区。”
他把彭美兰领到家里,她上了厕所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啊。”她坐在沙发上,“比我强,我家乱得跟猪窝似的。”
何忠华给她倒了杯水,说:“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彭美兰端着水杯看了看四周:“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冷清吗?”
“有点。”
“那怎么不找个老伴?”
何忠华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这个……随缘吧。”
彭美兰笑了,笑得很自然:“也是,这种事情急不得。”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何忠华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02
彭美兰开始频繁出入他家。
第一次是她说自己家水管坏了,来借厕所洗澡。何忠华说行,你随便用。
她在浴室里待了半小时,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件宽大的T恤。何忠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余光瞥见她,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吹风机在哪儿?”她问。
何忠华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吹风机,在客厅里吹头发。呼呼的热风里,她侧着头,一只手拨弄着头发,动作很随意。
何忠华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第二次是彭美兰带了菜过来,说要给他做饭。
“你一个人吃食堂多没意思,”她系上围裙,“我给你做个红烧排骨。”
何忠华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炒菜、颠勺,动作利落得很。她做饭不放辣椒,说是胃不好,怕辣。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何忠华吃得很香。
彭美兰吃得少,夹了几筷子就放下筷子,坐在对面看他吃。
“你吃啊,”何忠华说,“怎么不吃了?”
“胃不舒服,吃多了难受。”
何忠华也没多想,把剩下的全吃了。
从那以后,彭美兰隔三差五就过来做饭。每次来都带菜,做了饭也不多待,吃完就收拾碗筷走人。
何忠华心里头过意不去,想给她钱。彭美兰死活不要,说你对我好就行了。
这六个字,让何忠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后来有一天跳完舞,老刘头把他拉到一边:“你跟彭美兰是不是好上了?”
“你说啥呢。”何忠华脸又红了。
“你别瞒我,”老刘头压低声音,“我可看见她老往你家跑。你给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啥关系?”
何忠华想了想,说:“就是普通朋友,她来给我做顿饭。”
“做顿饭?”老刘头瞪大眼睛,“她给你做顿饭?我跟你做了三十年邻居,你给我做过一顿饭吗?”
何忠华被他问住了。
“我跟你讲,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老刘头凑近了说,“我打听过了,她离婚好几年了,有个儿子,在外面打工。她自己在健身房当销售,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你打听这些干嘛?”
“我怕你吃亏!”老刘头急了,“你这人太老实,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万一她图你啥呢?”
何忠华有点不高兴:“她能图我啥?我一个退休老头,要钱没钱,要房没房。”
“你有房子啊!你一个月八千退休金,这还不算钱?”
“你想到哪儿去了,”何忠华摆摆手,“人家不是那种人。”
老刘头还想说啥,何忠华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老刘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他觉得人家彭美兰真不是那种人。
她帮他做饭,陪他聊天,让他这个孤老头子有了点盼头。
何忠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周,彭美兰突然提出要自驾游。
那天她在他家吃完晚饭,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老何,咱们出去玩一趟吧?”
“去哪儿?”
“贵州。”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那边待过几年,那里的山水特别美。我想再去看看。”
何忠华犹豫了:“那么远啊?”
“也不远,开车也就一两天。”她看着他,“反正你现在退休了,也没啥事。咱们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何忠华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
彭美兰没催他,只是说:“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也能去。”
何忠华听了这话,心里不是个滋味。他想跟她一起去,但又怕路上出啥事。毕竟两个人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他纠结了两天,最终还是答应了。
彭美兰很高兴:“真的?”
“真的,”何忠华说,“我也好久没出去玩了。”
彭美兰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她来安排,他啥都不用操心。
出发前两天,彭美兰来帮他收拾行李。
“贵州那边天气多变,带件厚外套,”她一边翻他的衣柜一边说,“带点常用药,感冒药、肠胃药都带上。”
何忠华坐在床上看她忙活,心里头热乎乎的。
收拾到一半,他看到彭美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里面装了七八种药。他一愣:“你带这么多药干嘛?”
彭美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药盒塞回包里:“保健品,医生开的。”
何忠华也没多想,继续看她收拾。
出发那天早上,何忠华把行李装进后备箱。彭美兰的车是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挺干净。
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彭美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两个人出发了。
车开出城的时候,何忠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在晨雾中慢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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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天上路,一切都挺好。
彭美兰车开得稳,不急不躁。何忠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往后退,觉得心情挺舒畅。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彭美兰掏出自带的保温盒,装了满满一盒凉菜。
“你就吃这个?”何忠华问。
“胃不好,吃不了服务区的东西。”她夹了一筷子凉菜,“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何忠华去窗口买了碗面,坐在她对面吃。吃到一半,他看到彭美兰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药,没喝水直接咽了。
“你吃啥呢?”
“维生素。”她笑了笑,“女人上了年纪,得补补。”
何忠华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没再问。
下午继续开车,彭美兰明显比上午话少了。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偶尔扭头跟他说两句,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
何忠华以为她累了,说要不换他开。
“不用,”她摇头,“我能行。”
傍晚到了一个小县城,两人找了家旅馆住下。彭美兰说开两间房,一人一间。
何忠华有点意外,心想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转念一想,人家是正派人,他也松了口气。
晚上何忠华躺在床上看电视,听到隔壁传来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咳嗽停了,又恢复了安静。
第二天早上,何忠华看见彭美兰精神头不错,就没多问。
“昨晚睡得咋样?”她问。
“还行。”
“那就好,今天路程远,得抓紧上路。”
上了车,何忠华发现彭美兰换了一条围巾。她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
“你不热吗?”他问。
“有点冷,”她拉了拉围巾,“车上空调太大了。”
何忠华看了看空调出风口,根本没开。
他没拆穿她,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路上何忠华在服务区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一辆停在角落的车。
车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车边呕吐,吐得昏天暗地的。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端着水杯,脸色很难看。
何忠华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他回到车上,彭美兰正坐在驾驶座上,对着一面小镜子涂口红。看到他上车,她把镜子收起来,发动了车子。
“你咋去了那么久?”
“排队呢,”他说,“人挺多的。”
车开出服务区,何忠华扭头看了彭美兰一眼。她涂了口红,显得气色好了不少。脖子上的围巾还是裹得紧紧的,跟他上车时一样。
“你脖子怎么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彭美兰伸手扯了扯围巾,“就是怕风吹。”
何忠华没再问,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下午三点多,彭美兰说累了,让他开一会儿。两个人交换了座位,何忠华握上方向盘,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彭美兰坐在副驾驶上,没怎么说话。她侧着身子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何忠华余光瞥见她几次偷偷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又闭上。
快到下一个县城的时候,彭美兰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响了好一会儿,挂了。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
彭美兰还是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谁啊?”何忠华忍不住问。
“我儿子,”她说,“没啥大事。”
“那你咋不接?”
“不想接,”她语气有点烦躁,“天天打电话,烦死了。”
何忠华没再多嘴。
晚上住在县城里的一家宾馆,条件比上一家差。彭美兰去前台办入住,何忠华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
他看见彭美兰从前台拿了房卡,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她走到他面前,把一张房卡递给他:“你住208,我住206。”
何忠华接过房卡,看了她一眼:“你咋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开了一天车,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何忠华上楼回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过了半小时,他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彭美兰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站住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她压得很低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何忠华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那杯水喝完了,躺下睡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口井里。井口很小,越陷越深,四周漆黑一片。
他猛地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04
第三天,天放晴了。
彭美兰早早敲了他的门,说趁凉快赶紧出发。何忠华洗漱完下楼,她已经坐在车里了,早餐都买好了。
一路上,彭美兰明显比昨天精神好。她打开音乐,跟着哼唱,音量开得挺大。
何忠华也跟着放松了,觉得前两天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中午在服务区停下,彭美兰照例掏出自己的保温盒。何忠华去买了两份炒饭,跟她一起坐在树荫底下吃。
吃着吃着,彭美兰突然说:“老何,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何忠华一愣:“挺好的啊。”
“哪里好?”她追问。
“你人勤快,会做家务,跳舞跳得好,对我也好,”何忠华一一数着,“就是……有点看不透。”
“看不透?”她笑了,“我有啥看不透的,就是普通人一个。”
何忠华看了她一眼:“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他放下筷子,“就觉得你有时候挺开心的,有时候又心事重重。”
彭美兰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谁还没点心事呢,没办法的事。”
何忠华没追问。
下午两点,车上了盘山公路。路窄弯多,何忠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陡峭的山坡,手心有点冒汗。
“你开慢点,”他说,“这路不好走。”
“放心,”彭美兰说,“我开过比这更险的路。”
她话音刚落,前面弯道突然窜出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冲过来。彭美兰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贴着护栏擦过去。
何忠华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死死抓住车门扶手。
车稳下来后,彭美兰一点慌张都没有,只是甩了甩头发,继续开。
“你胆子挺大啊,”何忠华说,“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有啥好怕的,”她笑了笑,“这条路我年轻时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开。”
何忠华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跟年龄不相符的狠劲,让他有点不认识她了。
傍晚到了一个小镇,两人找了家民宿住下。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挺热情,说是今晚有篝火晚会,欢迎他们参加。
何忠华想去看热闹,彭美兰说不去了,她有点累,想早睡。
何忠华一个人去了广场。篝火烧得很旺,一群人围成一圈跳舞唱歌。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啥意思,转身往回走。
走到民宿门口,他停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飘散在空气里,他突然想起老伴。
老伴生前也喜欢旅游,老嚷嚷着让他带她出去玩。他总说等退休了就去,结果还没等到他退休,老伴就走了。
何忠华抽完那根烟,转身进了民宿。
路过彭美兰的房间时,他听到里面有声音。他站住脚,侧耳听了一下,是打电话的声音。
彭美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说什么,只能依稀辨别出她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人。
何忠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敲门问问她怎么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犹豫再三,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晚上十点多,有人敲他的门。
他开门一看,是彭美兰。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有点红。
“你没事吧?”何忠华问。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何忠华让她进屋,倒了杯水。彭美兰坐在床沿上,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有啥事你就说,”何忠华说,“别憋着。”
“其实也没啥大事,”她抬头看着他,“就是突然觉得,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何忠华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何,”她忽然说,“你觉得咱们这趟出来,值不值?”
“咋不值?”他说,“难得出来走走。”
“那就好,”她勉强笑了笑,“我就是怕你觉得不值。”
何忠华看了她好一会儿,说:“我觉得挺值的。”
彭美兰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何忠华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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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走国道去下一个县城。
何忠华握着方向盘,彭美兰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身子靠着车窗。她今天话很少,路上基本没怎么说话。
何忠华不时瞥她一眼,想找话茬,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小店吃饭。何忠华点了两个菜,彭美兰说她不饿,只要了一碗粥。
何忠华吃着饭,看她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粥,嘴唇没什么血色。
“你不舒服?”他问。
“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她放下勺子,“喝点粥就行了。”
何忠华看了她面前的粥碗,只喝了小半碗。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何忠华掏钱包,彭美兰没拦着。她靠在椅子上,脸色有点发白。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走?”何忠华问。
“不用,”她站起来,“走吧。”
上了车,何忠华开车,彭美兰没说什么,闭了眼睛。
开出大约半小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她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何忠华开口了:“你接吧,万一真有啥事呢?”
彭美兰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没说话,听对方说了很久。何忠华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到彭美兰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我知道了。”她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儿子打的?”何忠华试探着问。
“嗯。”
“出啥事了?”
“没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催我回去。”
“那咱们现在回去?”
“不用,”她语气很坚决,“继续走。”
何忠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开车。
下午彭美兰换他开车的时候,何忠华坐进副驾驶,顺手理了理座椅。手碰到坐垫下面一个硬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板药片。
他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他不认识。
彭美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语气突然有点急:“那是我的药,给我吧。”
何忠华愣了一下,把药递给她。她接过药,塞进包里,一句话没说。
“你吃的什么药?”何忠华问。
“说了,维生素。”
“上面写的我可看不懂。”
“那是医生开的保健品,”她语气缓和了些,“你又不认识,看了也没用。”
何忠华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维生素。他老伴生前吃过维生素,他认得维生素的包装。
傍晚时分,车停在路边。彭美兰说下去透透气,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何忠华也跟着下了车。
路边是一条小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远处是连绵的山,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景色挺好,但何忠华没心情看。
彭美兰站在河边,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药塞进嘴里。
何忠华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夕阳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想起老伴临走前的那段日子。那时候老伴也是背对着他偷偷吃药,不让他看见。
何忠华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
“走吧,”彭美兰转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前面还有一段路呢。”
何忠华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老实告诉我,”他说,“你到底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彭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别瞎想,我好得很。”
“那你干嘛偷偷吃药?”
“我不是说了吗,是保健品,”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呀,就是太爱操心。”
何忠华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继续追问下去。但彭美兰已经转身上了车。
他站在河边,看着西边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车上。
06
第五天中午,到了一个服务区。
何忠华停好车,彭美兰说去上厕所。她拎着包下了车,何忠华说他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服务区人挺多,厕所门口排了长队。彭美兰排在前面,何忠华排在后面,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就在这时候,彭美兰的包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她弯腰去捡。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何忠华看到她的动作完全变形了。
她整个人像被折叠起来似的,手根本够不到地上的包。
她撑着自己的膝盖,脸憋得通红,试了好几次,才把包捡起来。
何忠华站在后面,眼睛直了。
那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想起了这几天所有的细节:她吃药的时候从不让他看是什么药,她睡觉裹得严严实实,她总说胃不舒服,她从不当着他的面上厕所。
还有那天在服务区,他看到那个蹲在地上呕吐的女人,彭美兰的反应。
还有昨天那板药片。
何忠华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去厕所,转身出了门。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脑子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点,别瞎想。
但他控制不住。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的那段日子。老伴也是这样,腰弯不下去,蹲不下去,做什么都费劲。
何忠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彭美兰还在排队。他咬了咬牙,打开她的包。
包里东西不多:钱包、手机、钥匙、纸巾,还有那个熟悉的小药盒。
他打开药盒,里面装着好几种药。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把药盒放回去。
他把照片放大,用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胰腺癌晚期,建议住院治疗。”
何忠华的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几个字他不陌生。他老伴最后的日子,病历单上也写过类似的字眼。
他愣愣地坐在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彭美兰说的话:“你对我好就行了。”
想起了她说:“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想起了她说:“你这人太老实。”
何忠华闭上眼睛,感觉嘴里全是苦味。
窗外,彭美兰从厕所走了出来。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车门边,她拉开车门,看到何忠华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
“你咋不上厕所?”
“不想上了。”他嗓子有点哑。
彭美兰看着他,眉头动了动:“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发动车子,“走吧。”
彭美兰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包里的药盒掉出来,砸在脚垫上。她低头捡起来,塞进包里,什么话也没说。
何忠华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车里有点窒息。彭美兰就坐在他旁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飘过来,他一闻到就觉得难受。
开了大约十公里,何忠华把车停在路边。
“咋了?”彭美兰问。
“我有点不舒服,”他说,“你先开。”
彭美兰看了他一眼,跟他换了座位。
一路上何忠华一句话都没说。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彭美兰偶尔扭头看他一眼,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快到下一个县城的时候,何忠华突然说:“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吧。”
彭美兰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把车开进了服务区。
车停稳后,何忠华没下车,坐在座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彭美兰看着他,问:“你到底咋了?一路上都不说话。”
何忠华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她:“彭美兰,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彭美兰的表情先是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不用骗我了,”何忠华打断她的话,“我看到你的病历单了。”
彭美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何忠华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开口。
“所以,”何忠华的嗓子有点发紧,“你找我,就是想让我帮你养老?”
彭美兰抬起头,眼睛红了。
“老何,我——”
“你别说了,”何忠华打断她,“我不想听。”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太阳很大,明晃晃的。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上厕所的,有买东西的,有带孩子遛弯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何忠华站在车边,掏出烟来点上。
手指头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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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根烟抽完,何忠华把烟头掐灭了。
他转过身,彭美兰也下车了,站在车对面,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彭美兰先开了口:“老何,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低着头,“我就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何忠华的声音有点大,“没办法了你就来骗我?”
旁边有人扭头看过来。
何忠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彭美兰咬了咬嘴唇,眼眶里有泪。
“我去年查出来的,胰腺癌,晚期。”她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那你还出来折腾啥?”
“我儿子,”她擦了一下眼睛,“他欠了二十多万网贷,要账的天天打电话。我就是想在他还清之前,给他凑点钱。”
“所以你就盯上我了?”
“是,”她点头,“你退休金高,又有房子,人又老实。”
何忠华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你怎么计划的?”他问,“骗我跟你领证,然后等我死了继承我的房子?”
彭美兰没说话,默认了。
何忠华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老伴怎么走的?也是癌症!我伺候了她两年,看着她走的!”
彭美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何忠华声音都哑了,“你骗了我这么久,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彭美兰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何忠华转过身,往服务区入口走去。
“老何,”彭美兰在身后喊他,“你去哪?”
“回家。”
“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他没回头,“你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怎么办?”
何忠华走进服务区大厅,找到一辆顺路的班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走国道,下午能到附近的城市,到了再转车。
何忠华说行,多少钱?司机说一百。
他掏出钱递过去,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发动的时候,他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彭美兰还站在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远远地看着这辆班车。
她没追过来。
车开了,何忠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彭美兰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跳舞的样子,她系围裙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那些温暖的、让他感动的话。
原来都是假的。
何忠华睁开眼睛,心里头又酸又苦。
班车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何忠华看着那些倒退的树木和房屋,感觉自己也跟着在退。
他想起了老伴。
老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老何啊,以后找个能陪你的人,别一个人扛着。他当时点了点头,说好。
可现在呢?找来找去,找了个骗子。
何忠华苦笑了一下,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玻璃冰凉,硌得他太阳穴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