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车间里机器停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台进口设备前面,满手都是机油。手机响了,是老爷子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有事宣布。”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这台设备卡了我三天,今晚必须搞定。
凌晨两点,设备终于转起来了,我瘫坐在机台上,浑身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整个人跟从废铁堆里刨出来似的。
给妻子发了条微信:“搞定了,明天交差。”
她回了个笑脸。
第二天上午,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工装走进会议室。
老爷子端坐在主位上,堂弟谢俊远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几个老股东缩着脖子抽烟,屋里乌烟瘴气的。
“公司以后交给俊远打理。”老爷子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你在上面签个字,把手里的活儿交接一下。”
我坐在那里,没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是法人变更和股权转让的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手上那10%的干股,一并转给谢俊远。
我没签。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往外走的时候,老爷子叫住我,声音不大,却跟把刀似的:“等等,你那10个核心专利,全是公司出钱搞的,属于公司资产。走之前,把专利转让协议签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笑了笑,说:“爷爷,那10项专利,注册申请人是我个人。公司出的是钱,我出的是命。”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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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俊楠,十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被老爷子接回谢家老宅。
老爷子叫谢石头,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作坊干到今天这个三亿市值的明远精密。他这人有本事,也有脾气,说一不二,全家上下没人敢跟他犟。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外人。
老爷子对我好,给我吃穿,供我读书,但那种好总隔着一层。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老爷子看堂弟谢俊远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
那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我能感觉到。
我大学学的机械设计。毕业那年,老爷子说:“回来吧,公司缺人。”
我就回来了。
从最脏最累的铸造车间干起,一天三班倒,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泡。干了两年,调到技术部,又干了三年,把技术部那摊子事全摸透了。
那五年里,我搞出了10项核心专利。
说是搞,其实是拿命换的。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泡在车间和实验室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老爷子那会儿还夸我,说我是他谢家的顶梁柱。
可顶梁柱再能撑,也是根木头。
堂弟谢俊远比我小四岁,是小叔的遗腹子。小叔当年为救老爷子,死在一场车祸里。从那以后,老爷子把这个孙子当祖宗供着。
念书不行,花钱送去国外镀金。
工作不行,在公司挂个副总名头,每月领着五万块的工资,啥也不用干。
跟客户谈判,他在旁边玩手机;开会讨论方案,他在底下打瞌睡。
就这样,老爷子还逢人就夸:“俊远这孩子,有他爸当年的样子。”
我心里清楚,这公司从来就不是我的。
但我也没想到,老爷子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那天在会议室,我看着那份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的“干股全部转让”,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愤怒,是心寒。
十岁那年进谢家大门,老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楠楠,从今往后,这就是你家。”
三十年过去了,这家,还是别人的家。
02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邓若琳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宣布什么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回头跟你说。”
回到家,邓若琳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赶紧把火关了,擦着手走出来。
“怎么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半天没吭声。
“公司给我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我摇摇头,嗓子有点干,“给俊远了。”
她愣了愣,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把灶台的火重新点上,油锅又兹拉兹拉地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那咱们怎么办?”
“我想辞职。”
锅铲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行。”她说,“晚上我多做两个菜。”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太多。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说:“好。”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看着楼下的马路发呆。
这座城市我待了二十年,从十岁到三十三岁,从一个小学生到技术总监,所有的日子都跟明远精密绑在一起。
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心里其实没底。
辞了职能干什么?
除了搞技术我什么都不会。
但让我继续待在明远,看着堂弟那个草包坐上总经理的位子,看着他把我苦心经营的东西一点一点败掉,我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我回公司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那些图纸、数据、笔记,都是我这几年熬出来的。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姑姑徐香莲推门进来了。
她是老爷子的亲妹妹,今年五十七岁,早年离婚后一直住在老宅。老爷子对这个妹妹不算差,但也没多好,大事小情从不跟她商量。
“楠楠。”姑姑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姑姑。”
“你爷爷他……”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来回搓着手,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别让你爷爷知道。”她压低声音说,“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挺急,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像是被反复折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是我父母的遗嘱。
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们在明远精密的全部股份,由我继承。
日期落在那场车祸前的一个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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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钟头。
字迹是父母的,我认得。
父亲的字一向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认真劲儿。可这一刻,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上。
遗嘱上说得很明白,股份全给我,由老爷子代为管理,直到我成年。
可后来呢?
后来我成年了,从来没听老爷子提过这件事。我进公司上班,老老实实从基层做起,从来没想过自己手上应该有股份。
原来不是没有,是被人昧了。
我拨了姑姑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姑姑,这东西是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姑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一直存着,原件在你爷爷那。这是当年……我偷偷复印的。”
“他怎么说的?”
“他就说……你爸妈出事前跟你爷爷闹翻了,说要举报公司偷税。你爷爷急了,怕公司出事,后来……”她顿了顿,“你爸妈走了以后,他把遗嘱烧了。股份转给了你小叔,后来你小叔也走了,股份就到了俊远手里。”
“这事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不敢。”姑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又压下去,“楠楠,你爷爷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吗?他说一不二,全家上下谁都不敢跟他顶。我要说了,他非得把我赶出家门不可。”
“那您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因为他这次做得太过了。”姑姑说,“公司是你拿命换来的,他就这么给了俊远,连个招呼都不打。我看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胸口堵得慌。
不是愤怒。
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寄人篱下,老爷子把我养大,给我工作,是我的恩人。
所以我拼命干活,拼命搞技术,就是想报答他。
可现在我才知道,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被人拿走了。
我把那份复印件收好,塞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堂弟谢俊远。他穿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的,正靠在墙上打电话。
看见我,他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楠哥,收拾东西呢?”
“嗯。”
“你别恨我。”他说,语气有点复杂,“不是我想接这个摊子的。”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但不是恶意。
“那你为什么不跟你爷爷说?”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他呢?他是什么事?他妈逼的?还是老爷子逼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老爷子当年烧那份遗嘱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秒钟?
04
我辞职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就有几个老部下给我打电话。有的问怎么回事,有的劝我别冲动,还有的直接问:“肖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应付了几句,没说太多。
晚上回到家,邓若琳已经把饭做好了。饭桌上,我把那份遗嘱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她看完,脸色变了。
“这……”
“是真的。”我说,“我父母当年留下的。”
“那你爷爷……”
“他烧了。”
邓若琳放下筷子,盯着桌面看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这些年,你在公司拼死拼活地干,他就这么对你?”
我没说话。
“俊楠。”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父母的样子其实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他们走的那天,老爷子来学校接我,蹲在我面前说:“楠楠,以后跟爷爷过。”
我当时以为,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可现在看来,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也许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个律师朋友吃饭。把情况说了一遍,他翻了翻文件,皱起眉头。
“这个事有点棘手。”他说,“遗嘱的年代太久远了,而且你爷爷已经实施了股份转移,你想要追回,得有确凿的证据。”
“我有这份复印件。”
“复印件只能做辅助证据。而且……”他顿了顿,“就算你赢了官司,你爷爷那边肯定也会反咬一口。到时候闹得很难看。”
“我不怕难看。”
“我知道你不怕。”他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这场官司打下来,你们谢家就彻底翻脸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早就翻了。”
律师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那行。我先帮你整理一下材料,看看从哪个角度切入最好。”
“谢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楠楠,你爷爷住院了。”
“什么?”
“他知道你辞职的事了,气得不得了。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胸口疼,送到医院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上了点火。”姑姑叹了口气,“你要不要来看看他?”
我握着手机,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我想起十岁那年,老爷子第一次牵我进老宅的大门。那天下着小雨,他撑着一把黑伞,把我搂在身边,说:“楠楠,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那天的雨不大,但淋在身上凉丝丝的。
那感觉,我现在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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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住院的消息,倒是让堂弟急得团团转。他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又发了几条微信,说爷爷身体不好,让我去看看。
我没回。
过了两天,老爷子出院了。消息是姑姑告诉我的,说老爷子在家休养,天天摔东西骂人,骂我是白眼狼。
“他骂什么了?”
“骂你没良心,说把你养这么大,你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姑姑顿了顿,“还说那10项专利是公司的,你凭什么拿走。”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不是不知道专利申请人是我个人,他是不想承认。”
姑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楠楠,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惯了。他认准的事,打死都不会改。”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跟他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干。”
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墙上全是裂纹,地上积了一层灰,四面透风。
旁边站着三个跟我从明远出来的老部下,正拿着图纸量尺寸。
“肖哥,真要在这干?”其中一个问我。
“怎么了?嫌破?”
“不是。”他挠挠头,“就是觉得……有点窝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窝囊什么?咱们这叫白手起家。”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有点沧桑。
厂房是租的,一年租金八万,我掏的积蓄。设备是二手市场上淘来的,花了两万多。加上这三个老部下,我的新公司就算搭起了架子。
没有名字,没有招牌,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10项专利,和一份胆量。
新公司起步并不顺。第一周,我跑了四家客户。四家都吃了闭门羹。有的是明远的老客户,不敢得罪老爷子;有的是嫌我公司太小,看不上。
我不急。急也没用。
邓若琳那段时间也没闲着,下了班回来帮我整理文件、对接供应商,有时候忙到半夜。我说辛苦了,她说没事。
“咱们总会熬出来的。”她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其实没底,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第十天,我接到了第一个小订单。
是一个做农机配件的小厂,以前给明远供过货。
对方经理姓李,跟我有点交情。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肖哥,这个单子我私下给你的,你千万别让明远那边的人知道。”
“李哥,谢了。”
“别谢我。”他说,“我是看不过去。你在明远干了那么多年,说踢就踢了,那叫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个四面透风的厂房里,看着那张订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这个人不爱哭。从小到大,除了父母走的那天,就没掉过眼泪。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房门口抽烟,看着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难过。是幸好。
幸好这世上还有人看得起我。
06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
“楠楠,出事了。”她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