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沉没前的最后一刻,我站在甲板上看见了他。
王高畅一只手拽着韩依诺,另一只手撑着救生艇的边沿。
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他没有伸手,没有回头。
浪打过来的时候,他别过脸去,转身上了艇。
我被海水吞进去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刚才嘴皮子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清,但那口型我认得。
三个月后我在太平间看见那张烧焦的脸,弯下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地上,我突然想起那三个字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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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邮轮大厅里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王高畅在人群中举着酒杯来回敬酒。
他今晚穿了那件深蓝色西装,是他去年生日我送的,领带也是我挑的。
韩依诺跟在他身边,穿着那条黑色晚礼服,锁骨上一颗水钻闪闪发亮。
“林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韩依诺端着红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笑得温柔,眼睛弯弯的,腮边的碎发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我说想静静。她点点头,也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趟旅行真不容易,高畅哥特意安排的,说要让你放松放松。”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趟旅行明明是王高畅公司年会抽奖中的,豪华双人游。
他说要带韩依诺来散心时,我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结婚十二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别跟他争。
争赢了,他冷脸;争输了,他更冷脸。
韩依诺手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晃了晃,她抬眼看向远处,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王高畅正跟一个胖男人说话,笑得挺开心。
“高畅哥最近压力大,”韩依诺回过头,声音压低了,“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他总闷着不说。”
“你倒比我还清楚。”我说。
韩依诺一愣,随即笑了:“林姐你这话说的,我也是听他偶尔提过几句。”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他那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爱自己扛,你在家照顾小果,他怕你操心。”
这话听着贴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果今年八岁,是我一手带大的。
我辞职那年,王高畅说家里不缺那点工资,让我专心带孩子。
后来我想读博士,他说我年纪大了别折腾。
再后来我想开个小店,他说赔不起那个钱。
十二年,我围着灶台孩子转了十二年,活成了他嘴里那个“不上进”的人。
“你们聊什么呢?”王高畅端着酒杯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韩依诺肩上。韩依诺没躲,反而往他那边歪了歪。
我心里刺了一下,但没吭声。
“刚才碰到老陈,他说这次旅行不错,多亏你张罗。”韩依诺冲王高畅笑了笑,像是故意说给我听,“林姐也挺高兴的。”
王高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活动。”
我站起来,手里的橙汁已经喝完了。路过他们身边时,韩依诺正凑到他耳边说什么,王高畅笑了。那是这几个月来,我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回到房间,我站在阳台上看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几只海鸟飞过。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全是小果的照片。
这孩子今年上二年级,成绩一般,但是画画特别好。
上次她画了一幅画,说是一家三口坐在船上,我问她为什么画船,她说想让爸爸妈妈一起玩。
风大了,我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屋。
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我窝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韩依诺看王高畅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闺蜜看人老公该有的。
半夜十二点,王高畅回来了。
他脚步有些重,应该是喝了酒。
我闭着眼装睡,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接着是衣柜被拉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塞进去,轻轻一声。
我没睁眼。但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韩依诺来敲门,说一起去吃早餐。
我洗漱好出来,看见她已经换好了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看起来青春靓丽。
王高畅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走吧,我订了中餐厅的位子。”韩依诺挽上我的胳膊,笑盈盈的。我被她拽着走,回头看见王高畅跟在后面,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
餐厅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韩依诺点了一桌子东西,虾饺、烧卖、肠粉、叉烧包,都是我爱吃的。
王高畅看了一眼菜单,皱眉说:“点这么多吃得完?”
“难得出来玩,让林姐多吃点。”韩依诺给我夹了一个虾饺,自己只夹了根青菜,“我要减肥,你们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虾饺,皮薄馅大,但我没什么胃口。
抬头时正看见韩依诺把自己吃剩的半块鸡蛋饼推到王高畅碟子里,王高畅也没说什么,直接夹起来吃了。
结婚十二年,他从不肯吃我剩的东西,说那是“脏”。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那口茶烫得我舌头疼,但比心疼好受。
02
晚上九点半,我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
王高畅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电视上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
我走过去坐下,离他半米远。
他没看我,我也没说话。
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成了常态。
有时候一张嘴就是吵架,不如不说话。
“明天下午船到三亚,”他终于开口,“到时候你跟小韩去逛免税店,我去见个客户。”
我嗯了一声,继续擦头发。水珠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你不问问我去见谁?”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冲。
我愣了一下:“见客户啊,你不是说了吗?”
他哼了一声,又转回去。遥控器被他捏得咔咔响:“你就是这副样子,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上心。你说你这样,我怎么跟你过日子?”
我攥紧毛巾,指节发白。
心里想说:是你让我别问那么多的,以前我问你你嫌我烦,现在不问了你又嫌我冷漠。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不值当的,明天就下船了,回去还有日子要过。
“我去阳台透透气。”我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阳台上。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天边黑压压的,像是要下雨。
我记得上船前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海上天气不错,现在看来报不准。
“林姐?”身后传来韩依诺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件薄外套,头发披散着,“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睡不着,出来站站。”我说。
她走到我旁边,也趴在栏杆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皮肤白得发光。她忽然叹了口气:“林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离婚这两年,想过很多,”她说,“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最重要。后来发现,这世上就没死心塌地的感情。”她笑了笑,那笑在我眼里有点苦,“你看高畅哥,事业有成,对你也好,可男人这东西,都一个样。到手了就不珍惜。”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劝我珍惜?还是想告诉我什么?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只是盯着海面发呆。
“回去吧,外面风大。”我说。
她点点头,跟我一起回了房间。
王高畅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
我关了电视,盖好被子,听见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这张床上,躺着我的丈夫。
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谁也没跨过去的河。
我闭上眼,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明天到了三亚,去给小果买条裙子,再买点椰子糖。日子总要过下去,不为他,也得为孩子。
睡着前,我似乎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别的什么。
十点十分,我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划破了整艘船的宁静。我猛地坐起来,房间里的灯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床在晃动,桌子上的杯子滑到地上碎了。
“怎么回事?”我伸手去摸身边的王高畅,摸了个空。
他不在床上。
我拖鞋也没穿就往外跑,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挤成一团。
我被人流裹着往前拥,耳朵里全是警报声和喊叫声。
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各位乘客……船体进水……请前往甲板……”
我被人撞了一下,膝盖磕在墙角,疼得直冒冷汗。但顾不上,我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王高畅,找到他。
甲板上灯火通明,救生艇已经放下去了。人群像炸开的蚂蚁,全往那涌。我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眼睛四处扫,终于看见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救生艇边上。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韩依诺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艇沿。两个人都已经踩进了救生艇里。
“高畅!”我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来了。
他确实转过头来了。隔着几米远,他看着我。周围全是惊恐的脸,全是尖叫声,但他的眼神很安静。那安静比什么都可怕。
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然后,他转过头去,用力一蹬,把韩依诺拉上了救生艇。救生艇被放下去,绳子绷紧,船身剧烈摇晃。
一个大浪拍过来,我从甲板边沿滑了出去。那一刻,海水灌进我的喉咙,鼻子,耳朵。
我听见的最后一声,是救生艇马达发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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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海水很冷。
比我预想的冷得多。
我拼命扑腾,手在黑暗中乱抓。
一块木板撞到我的腰上,我死命抱住,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我抛起来又吞下去。
胃里灌了不知道多少口海水,又咸又腥,喉咙像被火烧。
我喘不上气,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拼命。
我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是漫无边际的黑。耳边全是水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模糊的哭喊。但很快,那些声音也听不见了。海面上只剩风声和浪声。
我想起小果。
她今早还跟我视频,说妈妈玩得开心,回来带礼物。
我说好,妈妈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
她笑,露出掉了的门牙,说妈妈最好了。
那是她换牙后第一次笑给我看。
我不能死。我死了谁给小果梳头?谁接送她上下学?谁给她开家长会?王高畅从来不管这些,他连小果上几年级都记不清。
我拼命蹬腿,手臂搂着木板,脸露在水面上。
浪小了,但一波接一波,总也不停。
我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手臂像灌了铅,每一下划水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不知道漂了多久,时间变得很模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睡着了,但呛一口水又醒过来。有时候我觉得看见了岸,但仔细一看,还是海。
我的嘴唇破了,舌头咬出血,咸水泡着伤口,钻心地疼。左腿抽筋了,我咬着牙把它掰直,疼得眼泪直掉。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有一瞬间,我想放弃了。
我想松开手,沉下去算了。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那个推我下海的人,不用想那个站在救生艇上的女人,不用想这十二年的日子。
但小果的脸又浮上来。她穿着粉红色睡衣,光着脚丫,站在门口等我回家。她说:“妈妈,你怎么不回来陪我?”
我牙一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疼得清醒了几分。不能死,坚决不能死。我欠谁也不能欠女儿的。
手已经没知觉了,全靠意志撑着。
我眯着眼往前看,远处似乎有亮光,但太远了,像星星一样。
我告诉自己,那是希望,只要游向那亮光,就能活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看见了救援船上的探照灯。
三个半小时后,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个人喊:“找到了!她还活着!”我睁开眼,看见一张模糊的脸,戴着橙色头盔。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被拖上橡皮艇,有人给我盖上毯子,有人往我嘴里灌热水。
我的身体一直在发抖,牙齿磕得咔咔响。
有个女救援人员抱着我,拍我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我抓着她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
橡皮艇开动了,我蜷缩在毯子里,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后退。
那艘邮轮已经沉了一半,船头翘起来,像个巨大的墓碑。
海面上飘着碎片、油污,还有几具浮尸。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
到了救援船上,我被送进医务室。
医生给我打了针,处理了伤口。
我的胳膊上全是划痕,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还有一道口子,是被木板划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眼眶深陷。
但我活着。我好好地活着。
护士问我身份信息,我报了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她记下来,又问:“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我想了想,说:“暂时不用。”
护士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好好休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白花花的灯管,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他回头,张嘴,转头,跳上救生艇。
他说了什么?那三个字是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越想越睡不着。有一种直觉告诉我,那三个字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我爱你”。那口型更像是、更像是……
“不好意思。”
我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甲嵌进掌心。
这个词比“我恨你”还伤人。
恨至少代表在意,而不好意思,代表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就像踩到别人脚,顺嘴说一句就过去了。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在心里说:王高畅,你等着。
04
我在医院躺了五天。
表姐张玉凤是第三天赶过来的,她家在海南乐东,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进门时她眼眶是红的,看见我那一刻,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我的天,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勒得我肋骨疼,“我还以为、还以为……”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玉凤是我大姨的女儿,从小跟我亲。
她性子急,说话直,做事风风火火。
三十五岁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做销售,日子过得挺紧巴。
但就这样的人,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来陪我了。
“王高畅呢?”她抹了把泪,问我,“他人呢?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我摇摇头:“别找了。”
“什么叫别找了?”她瞪大眼睛,“你差点死,他连个影子都不见!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接话。
我想说,他当然没良心,要是他有良心,我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但我说不出口,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表姐。
因为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吧,”张玉凤说,“让警察找他。”
“不用,”我拉住她,“让他以为我死了。”
张玉凤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他以为我死了,”我重复了一遍,“我听到了,救援队跟他联系时,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他没问我在哪家医院,没问我伤得怎么样,连一句‘她还好吧’都没问。”
张玉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接着说:“表姐,你帮我一个忙。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活着的消息。你就说我没找到,可能已经……”
“可是,你女儿怎么办?”张玉凤急了,“小果还等着你回去呢!”
“小果现在跟我妈在一起,”我说,“我妈会照顾好她。等我养好伤,等我查清楚一些事,我再回去。”
张玉凤看着我,眼神从心疼变成了心疼加担忧。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但我告诉你啊,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成了“失踪人员”。
王高畅通过律师提交了宣告死亡申请,走得是正常的法律程序。
表姐偷偷告诉我,他在办遗产继承手续,想把房产、存款都弄到自己名下。
我没急。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何飞的电话是在第六天打来的。
何飞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考上政法大学,做了婚姻律师。
半年前同学聚会时他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夹在记事本里了。
出院后,我从记事本里翻出那张名片,给他打了电话。
“晓棠?真的是你?”何飞的声音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新闻上说沉船了,我联系不上你,急坏了。”
“我没事,”我说,“但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何飞说:“你确定吗?他推了你?”
“他没推我,但他选择了不救我。”我说,“这个选择比推我更狠。”
何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让我查什么?”
“他公司的账目,”我说,“还有他跟韩依诺的关系。”
“好,”何飞说,“三天内给你结果。”
挂电话前,他加了一句:“晓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当年你帮我那么多,我欠你的。”
我想起来了。高一那年,何飞他爸生病住院,家里没钱,是我把零花钱全给了他。其实那点钱也不顶什么用,但他一直记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窗外有几棵椰子树。
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
三天后,何飞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约我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厚厚的,里面装着他的调查报告。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何飞问。
我说:“最坏的结果我见过了。还有什么能比命都没了更坏?”
何飞扬了扬眉毛,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韩依诺,备注写着“生活费”。转账人:王高畅。时间: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我小产那段时间。
我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停。
一页页往下翻,每一张都是王高畅跟韩依诺之间的金钱往来。
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续不断,每个月都有。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除了银行记录,还有何飞找人调出来的酒店开房记录。每隔半个月一次,时间几乎卡在我去我妈家或者接小果放学的日子。
我抬起头看何飞,他表情很严肃。
“还有一件事,”他说,“韩依诺跟王高畅,不是三年前才认识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查了他们的大学学籍,”何飞说,“王高畅和韩依诺,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而且是同一年毕业的。王高畅之前跟我说过,他初恋就是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后来谈了两年分手了。”
我手上的资料啪嗒掉在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韩依诺是他的初恋。
韩依诺就是他当年甩掉的那个初恋。
她不是离婚后偶遇的闺蜜,她是带着目的回来的。
这三年,她接近我,不是为了散心,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人”。
而我,傻乎乎地把她请进家里,给她做饭,陪她聊天,跟她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像个傻子一样,亲手把刺猬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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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把何飞给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笔转账、每一次开房记录、每一张聊天截图,像一记记闷棍,朝我脑门上砸。
我盯着那些数字和日期,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三年前的某个下午,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下一片血,王高畅却说在出差。
其实他在酒店里,跟韩依诺在一起。
他们商量着怎么瞒过我,怎么继续下去。
而我的善良和信任,成了他们最难缠的绊脚石。
我把资料放回文件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吊灯晃得眼睛疼。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韩依诺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裙子,笑着夸我厨艺好。
想起王高畅那段时间突然变得爱回家,总说“我今天要跟小韩吃饭,你一块儿来”。
想起小果过生日那天,韩依诺送了一条昂贵的公主裙,王高畅说“小韩有心了”,可我给他挑了半个月的衬衫,他只说“还行”。
想起那次家庭聚会,韩依诺端了一杯酒给我,说“姐姐,你辛苦了”。
我喝完之后就睡着了,醒来时躺在沙发上,头昏脑涨。
王高畅阴沉着脸坐旁边,说我“丢人现眼”。
我当时还想不明白,一杯酒怎么就让我醉成那样。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酒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何飞发了一条消息:“你能帮我查查她有没有前科吗?”
何飞很快回复:“什么前科?”
“韩依诺,”我打字,“看看她有没有过类似的事情。比如接近某个已婚男人,拿他东西,然后消失。”
何飞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这就查。”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外面是繁华的街道,霓虹灯汇成一条光带,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世界这么热闹,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下午,何飞给我发了份文件。我打开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影印本。女方:韩依诺。男方: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仔细看下去,发现这份离婚协议书特别有意思。
上面写明,女方在婚姻期间多次转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
男方要求追回财产并赔偿精神损失。
最后法院判了,女方赔偿男方二十万。
二十万,正好是王高畅给她转的第一个大额数字。
我盯着这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依诺不是来抢人的,她是来“工作”的。
她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获取信任,然后拿走他的钱,再找个理由消失。
王高畅不过是她的又一个目标。
只是这次,她选了我。
我把文件关掉,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把我当傻子,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傻子会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玉凤打电话:“表姐,帮我查查王高畅公司的财务主管是谁。”
张玉凤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会儿,我问问我朋友。”
半个小时后,她回了电话:“叫贾刚豪,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听说他在公司干了七八年了,是王高畅的心腹。”
“能不能帮我联系他?”我问。
张玉凤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到王高畅违规操作的证据,”我说,“他敢拿我的命当儿戏,我就让他倾家荡产。”
张玉凤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确定吗?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表姐,”我说,“我都死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张玉凤说:“好,我帮你联系。但我告诉你,贾刚豪这个人,听说不太好说话。”
我说:“不好说话,说明他值钱。帮我约他见面,我亲自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捏着手机发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暖洋洋的。活着真好。活着才能看见那些该死的人的下场。
晚上,张玉凤发来消息:“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蓝湾咖啡。”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灯睡觉。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海上漂着,小果站在岸上喊我,让我快点游过去。
我用尽全力游,但怎么也到不了岸。
小果的脸越来越模糊。
我急得直哭,哭着哭着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擦干眼泪,看着天花板。该做事了。
06
蓝湾咖啡在市区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一楼,装修有点旧,但胜在安静。
我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四十,提前了二十分钟。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几个白领在角落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我要了一杯柠檬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三点零五分,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脸有点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
“林女士?”他问。
“是我,”我站起来,伸手,“贾先生,请坐。”
贾刚豪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绕弯子:“我听说你在王高畅公司干了快八年了。”
贾刚豪端起咖啡杯,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你找我想谈什么?”
“王高畅的账,”我说,“他那些违规操作,资金挪用,账目不清。你都清楚吧?”
贾刚豪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但表情没变:“林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你手里肯定有证据,给我一份。”
贾刚豪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我笑了。我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看看这个。”
贾刚豪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拿起了信封。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女儿,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了,带着明显的警惕。
“别紧张,”我说,“我费了三天时间调查你。你女儿在市实验中学上初二,成绩很好,年年拿三好学生。你老婆在三年前查出了乳腺癌,花了很多钱治好了。为了还债,你借了高利贷。王高畅知道了这件事,一直拿这个压着你,不让你辞职,也不让你涨工资,对么?”
贾刚豪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你查得挺清楚。”
“我死过一次,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说,“但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把王高畅的违规证据给我,我给你四十万,足够你还清高利贷,还能剩一笔,”我说,“而且我保证,我不会说证据是你给的。”
贾刚豪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杯,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你怎么知道他有违规?”他终于开口。
“因为我了解他,”我说,“他这些年公司越来越大,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赌一把。像王高畅那样的人,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他在行业里待久了,手脚就一定会沾上泥。
贾刚豪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账本我确实有。他那些年做的账,我留了底。有些是他让我做的,有些是他不知道我留的。”
“你愿意给我?”
“四十万,一分不能少。”
“成交。”
贾刚豪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家。”
我握住了他的手:“好。”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柠檬水。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
跟人谈判,威胁,做交易。
要是以前,我连想都不会想。
但现在,我什么都没了,连命都是捡回来的,还有什么不敢的。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张玉凤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事情办成了。张玉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儿……”
“够了,”我说,“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加上我妈给我的一笔嫁妆,我手里有五十万。”
张玉凤叹了口气:“你啊,真是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不变才怪。”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是何飞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韩依诺的前科不止那一次。她之前跟一个叫黄正的男人在一起过,那男人是做建材生意的,认识她之后半年内离了婚,然后被她卷走了一大笔钱。还有一个叫李军的,也是差不多的故事。”
我把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果然没猜错,韩依诺是个惯犯。
她靠的就是男人,靠的就是“第三者”的身份。
从有钱男人那里拿到钱,然后消失。
王高畅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又一个提款机。
只是这一次,她觉得王高畅的提款机里,钱比较多。所以她才会花三年时间,慢慢布局,慢慢掏空他。
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因为我发现,王高畅和韩依诺之间的那点“感情”,根本没我想的那么深。
他们之间,不过是算计和利用。
而我,被卷入了他们的游戏里,差点丢了命。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我不仅要把王高畅拉下来,还要让韩依诺也尝尝,被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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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男人。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复印件,还有一个小U盘。
我翻了一遍,王高畅这几年做的事,全是证据。
从公司成立初期就开始做假账,虚构客户信息骗取银行贷款,挪用投资人的钱填补自己的亏空,甚至利用别人的身份开空壳公司倒腾资金。
我把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是电子版的账目明细,还有几段录音。我点开一段,听了三分钟,手就开始抖了。
是王高畅跟一个投资人的对话录音。
他骗对方公司马上要上市了,让对方加投一千万。
对方问他上市计划书在哪里,他说在准备中。
声音听起来那么镇定,那么自信,就像他当年追我时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然后拿起何飞的名片,拨了过去。
“东西拿到了,”我说,“你现在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何飞说,“老地方见。”
我换了件衣服,打车去那家咖啡馆。何飞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我把文件袋和U盘一起推给他:“都在这里了。”
何飞接过去,翻了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最后把文件放下,看着我。
“你知道这些东西,足以让王高畅蹲多久吗?”他问。
“我不关心他蹲多久,”我说,“我只需要他失去一切。公司,钱,名声。”
何飞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
他拿出U盘,放进自己的电脑里,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这几段录音太关键了。他亲口承认了挪用资金、虚假承诺。这些证据交上去,证监会和检察院都不会放过他。”
“那就交上去,”我说,“匿名举报。”
何飞想了想:“我可以帮你处理。但你要想清楚,这事情一旦开始,就收不回来了。王高畅如果真的蹲了,小果的爸爸就是坐牢的了。你确定你能面对她?”
我愣住了。小果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甜甜地叫我“妈妈”,拉着我的手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如果我揭发了王高畅,小果的童年就毁了。
但我又想起了那片海。海水灌进喉咙的感觉,胳膊发麻松手的感觉,还有王高畅回头看我那一眼。他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我确定,”我说,“我女儿需要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妈妈,而不是一个被推下海还装傻的妈妈。”
何飞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叹了口气:“行,我来安排。”
三天后,证监会的举报通道上多了一份材料。
又过了一周,媒体报道说,某投资公司的创始人因为涉嫌挪用资金、操纵股价,被立案调查。
新闻里没有出现王高畅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已经在网里了。
晚上,我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王高畅的微信头像。
他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的动态是几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男人一起吃饭,配文是“难得的周末”。
看起来一切如常,什么都还没发生。
我滑到韩依诺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也停更了,但前几天她发了一张自拍,穿着一条碎花裙,配文是“生活总要继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生活总要继续,是的。但不是你们想象的继续。
何飞在第三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证监会那边查到他了。他现在被限制出境,公司账目被冻结。”
“韩依诺呢?”
“她还不知道情况,王高畅没告诉她。我估计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我冷笑了一声:“那就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好,不像那天晚上的海水,又咸又腥。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