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老房子楼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广场上挤满了人,少说有两三百个。
孩子们举着红纸做的牌匾,上面写着“谢谢徐老师”。
家长们围着我指指点点,有人喊了一嗓子:“这是徐光华他妈!”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手里攥着电费催缴单,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拉住我:“你儿子免费给我们孩子补课三年了,你怎么还停他的电?”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一下就涌出来,这一年的事儿,全堵在嗓子眼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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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我站在儿子出租屋门口,手里提着保温盒。
门缝里飘出泡面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霉味。我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椅子刮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响。
门开了一条缝。
儿子徐光华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都起毛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他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往里瞅了一眼,电脑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一片。地上堆着外卖盒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死死的。
“给你送点排骨汤。”我把保温盒塞过去,“你看看你,又熬夜了吧?脸都白了。”
他接过保温盒,也没让我进去的意思:“知道了,你回去吧。”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方便面。”
我心里一酸。这孩子以前多精神啊,985的研究生,出去谁不夸一句。可现在呢?窝在这十几平的出租屋里,整天对着电脑,7年了。
“妈,你回去吧,我忙着呢。”他说完就要关门。
“你忙什么忙?”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你跟我说说,你天天忙什么?”
他没吭声,只是把门又掩上了一点。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楼道里有人上楼,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摇了摇头。
那眼神我见过。去年过年的时候,亲戚们也是这么看我的。话里话外都在说:你儿子怎么回事?一个研究生,窝在家里打游戏?
我提着空保温盒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
是女儿徐梦琪。
“妈,你去看哥了?”
“嗯。”我说,“给他送了排骨汤。”
“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我叹了口气,“梦琪,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别逼他。哥他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看他就是不想出去见人。”我越说越气,“你看看人家李阿姨的儿子,考上公务员,在单位干得好好的。他呢?整天对着电脑,连门都不出。”
“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读到研究生,他现在这样,我能不急吗?”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梦琪小声说:“妈,其实哥他……”
“他什么?”
“算了,没什么。”她顿了顿,“对了,妈,紫萱这学期数学跟不上,我想让她找哥补补课。”
林紫萱是我外孙女,今年刚上初中。
“你说他能教吗?”我不太确定。
“试试嘛,反正在家也是闲着。”
我想想也是,也许多个人说说话,他能开朗点。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到门口又敲了敲门。
“又怎么了?”他开门,脸上有点不耐烦。
“你外甥女想补补数学,你能不能教教她?”
他愣了一下。
“没空。”他说,“忙着呢。”
“你有什么可忙的?”我嗓门又大起来,“天天对着那破电脑,能忙出个什么来?”
“你不懂。”他说,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不懂,那你倒是说啊!”
他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保温盒差点摔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气。
这些年我当老师的工资,结婚离婚攒下的钱,都花在他身上了。
他考上研究生的那年,我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现在呢?
我都不敢跟人提他。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翻出存折看。
退休金一个月3000块,这些年攒了五万,想着给他买房付个首付。可瞧他这德行,我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一看,差点没从沙发上跳起来。
五万块钱,没了。
我赶紧打银行电话,客服说这笔钱分三次转到三个陌生账户。
我这才想起来,上个月有个自称银行工作人员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我的卡出了问题,让我提供验证码。
我上当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那五万块钱,想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眼泪一直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02
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生活费停了,你自己想办法。
发完我就后悔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差点把消息撤回。可一想到那五万块钱,想到他拒绝给外孙女补课的样子,我又把手机放下了。
一周过去了,他没给我打一个电话。
我去银行查了查,那2000块确实没被转走。我心里又急又气,这熊孩子,真就不缺钱?还是说他的钱撑不了多久?
又过了一周,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去出租屋楼下转了一圈。
窗户还是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人影。
回去的路上,我碰到曾福生。他是老邻居,退休老师,比我大几岁。
“谢老师,你怎么在这儿?”他拎着菜篮子,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没什么,路过。”我说。
“去看你儿子了?”他问。
我摇摇头:“他……他忙着呢。”
曾福生看了眼那栋楼,叹了口气:“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紧。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了吧?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我教子无方。
“你也别太着急。”他说,“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我没好气地说,“天天待在家里打游戏,这算什么想法?”
曾福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月2000块生活,以前我按时转给他,他从不开口多要。这段日子我不给钱了,他照常生活,钱从哪儿来的?
晚上梦琪打电话来,问我哥怎么样了。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问。
“没有啊。”她说,“怎么了?”
“他钱够不够花?”
“我也不知道。”梦琪说,“妈,你别操心了,哥他有分寸。”
“有什么分寸?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妈……”
“你别替他说话。”我打断她,“你那边也不宽裕,别偷偷给他钱。”
梦琪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没给。”
我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第二天,我去银行又查了一次账,那2000块还在。
儿子没动这笔钱。
那他在靠什么活着?
越想越不对劲。我决定再去看看他。
到了出租屋,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我又使劲拍几下,里头还是没反应。
我心里慌了,赶紧找房东要了备用钥匙。打开门一看,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电脑没了,桌上那几个快递盒也没了。
只有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妈,我去老房子住几天。
老房子是我们家原来住的地方,后来我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给他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给我那把钥匙找出来,坐车去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小区。我到了楼下,果然看到一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换成了新的。
我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曾福生突然从旁边走过来。
“谢老师,你来了。”他笑呵呵地说。
“曾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隔壁楼,你不记得了?”他说,“老房子空着,我常过来帮你看门。”
“我儿子在里面?”我问。
“在。”他点点头,“你要进去?”
我点点头,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墙上刷了新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两张长桌子,上面放着几本旧教材。
墙角堆着一摞作业本,都是小学生用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里屋传出儿子的声音:“妈,你来了。”
他站在门框边,头发理短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好多了。
“你这是……”我指了指那些桌子。
“我在做点事。”他说,“等过段时间,我再跟你解释。”
“你做什么事?”我追问,“这房子是我留给你的,你别给我糟蹋了。”
“没糟蹋。”他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改天我跟你细说。”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可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笑容,我又不忍心问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到底在干什么?这房子被他弄成这样,该不会是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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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周,我还是放不下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给梦琪发了条微信:你哥在搞什么名堂?他把老房子收拾了,还放了桌子和教材。
过了好一会儿,梦琪才回:妈,你别管了,哥他不会有问题的。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我管不了他,还管不了自己那套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电力公司。
“我要停一户的电。”我把房产证和身份证拍在柜台上。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您确定?停电之后要再开,得交手续费。”
“确定。”我说。
填了表,签了字,工作人员说三天后生效。
走出电力公司的时候,我心里又酸又涩。我也不是狠心,可这孩子总得逼一逼。他在家窝了7年,再不出去工作,这辈子就毁了。
三天后,我收到电力公司的短信,说老房子的电已经停了。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这是他断生活费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他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你那边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他说,“妈,你有事吗?”
“老房子的电,我刚停了。”我说,“你要是想开,就得自己交电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他说,“没事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他这反应不对啊,不该生气吗?不该跟我吵吗?
他怎么这么淡定?
晚上梦琪打电话来,语气有点急:“妈,你把我哥的电停了?”
“停了。”我说,“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窝家里。”
“妈,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狠心?”我急了,“你问问这些年我多不容易。供他吃供他喝,他呢?他给我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梦琪声音带了哭腔,“哥他……”
“他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妈,你想过没有,也许哥他做的事,比你想的要好。”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我答应哥不说的。”她叹了口气,“妈,你给他一点时间,行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梦琪这话什么意思?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他还让我别管,我这当妈的能不管吗?
我去老房子附近转了一圈。
远远看到一楼窗户透出光来。我心里一紧——不是停电了吗?他怎么还有灯?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蜡烛的光。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我躲到旁边的树后,探头往里看。
屋里坐了十几个小孩,都背着书包,趴在桌上写字。儿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着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真在给小孩补课?
蜡烛光晃悠悠的,孩子们低着头认真写字。儿子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有个小孩举手问他问题,他弯下腰,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怎么会教小孩补课?他不是最讨厌这事的吗?当年让他给我学生代一节课,他死活不肯。现在倒是给一屋子小孩上课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儿子宣布下课,孩子们收拾书包往外走,我才赶紧躲进楼道里。
等孩子们都走了,我才悄悄溜出来。
老房子里,儿子正收拾桌上的书本。他点着蜡烛,弯腰扫地,动作很慢。
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事的?那帮小孩又是什么人?
04
一个月后,我决定去老房子收租。
说是收租,其实也就是去看看。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收点钱。
出门前,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去老房子,不管是你要住还是要用,租金得交。
他没回我。
我坐车到城东,下了车往小区走。远远就看到老房子那片围了好多人,还有车停在那儿。
我心里一紧,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快步走过去,人越来越多。有抱着小孩的,有拎着菜的,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我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
老房子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新招牌,红底黄字,写着“光华公益书院”六个字。
窗户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有太阳,有小花,还有歪歪扭扭的“谢谢老师”。
门开着,里头传出孩子们背课文的声音。
我愣住了。
一个老太太拿着保温杯走过来,问我:“你也是来送孩子的?”
“我……”我张了张嘴,“我是这房子的房东。”
“房东?”老太太打量我一眼,“那你认识徐老师不?”
“他是我儿子。”
“哎呀!”老太太一拍大腿,“你就是徐老师妈妈啊!”
她这一嗓子,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几个家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你儿子可真是大好人,免费给我们孩子补课。”
“我孙子以前数学不及格,现在都及格了,还是你家徐老师教得好。”
“他每周末都上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午饭都不吃。”
“我还以为他有啥背景呢,原来都是自己掏钱。”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人说的,真是我那个窝在家里7年的儿子吗?
“不过,”有个家长小声说,“这几天好像出状况了,没电,徐老师点蜡烛上课。”
“哎呀,我昨天去送孩子,看到他摸黑捡东西,还摔了一跤。”
我心里一紧,那是我停的电!
我赶紧往里挤。门口站着几个小孩,看到我,叫了声:“阿姨好。”
“你们徐老师呢?”
“在里面改作业。”
我走进去,客厅里摆了两排课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儿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写什么。
“光华。”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收租。”我说,“这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我说了,在做点事。”
“这些都是你叫来的孩子?”
“是他们自己来的。”他说,“我在这边住了没多久,就有家长带着孩子上门,说想让我给补补课。我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看着我,“告诉你我在给学生补课?你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我不会信的。我只会觉得他是在找借口,是在糊弄我。
“那电……”我说,“我不知道你是在做正事。”
“没关系。”他笑了笑,“我买了几根蜡烛,还能撑一段时间。”
“那也不够啊,”我说,“你每天点蜡烛,眼睛不要了?”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孩子,这一个月,就点着蜡烛给孩子们上课?
“你吃饭没有?”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来得及。”
“我去给你买点。”我转身往外走。
“妈,”他在身后叫我,“那个租……”
“不收了。”我说,“你想住多久都行。”
走出门口,我眼泪流了一脸。
我站在人群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旁边有个年轻男人走过来,问我:“阿姨,您是徐老师的妈妈吧?”
我点点头。
“我叫陈高爽,从外地来的。”他伸手跟我握了握,“徐老师开发的课程平台,救了我女儿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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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女儿?”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高爽三十出头,穿着件旧夹克,脸晒得黑黑的。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教育平台的界面,写着“光华助学”四个字。点进去,有小初高的各科课程,视频、教案、练习题都有。
“就是这个。”他说,“我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上学,也不能出门。我在网上找了很久,只有徐老师的平台,她听得懂,学得进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都在抖。
“这东西,是我儿子做的?”
“对啊。”陈高爽说,“这三年,全靠他。”
“三……三年?”
“阿姨你不知道?”他愣了一下,“徐老师没跟你说过?”
我摇摇头。
“这个平台三年前就上线了。”陈高爽说,“最开始课程很少,后来慢慢增多了,现在各科都有。用户注册量已经超过十万了,绝大部分是偏远山区的孩子。他还经常在线上直播答疑,有时候讲到半夜。”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女儿这半年来,进步特别大。”陈高爽继续说,“我跟我老婆商量了好几个月,觉得不能白用。我找到徐老师的联系方式,转给他八千块钱。”
“他收了吗?”
“收了一半。”陈高爽说,“买成教材发给山区孩子了。”
我嗓子眼儿堵得厉害,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流。
原来这三年,他不是在打游戏。
原来这七年,不是全白费的。
我蹲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陈高爽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那个平台,他怎么做的?”我问。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他自己学的编程,一点一点搞出来的。”
“那……那他有没有收入?”
陈高爽摇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不过平台是免费的,应该没什么收入。”
免费的平台,三年,十万用户,点着蜡烛给孩子们上课。
我的儿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月两千块都舍不得花,就为了省下钱买教材。
我想起这一个月对他的冷言冷语,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阿姨,”陈高爽递给我一张纸巾,“你别哭了。徐老师是个好人,真的。”
我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他人呢?”
“还在屋里。”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陈高爽扶了我一把,我说了声谢谢。
走回老房子门口,我推开门,儿子还在改作业。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妈,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
“妈?”他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就是想抱抱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别担心,”他说,“我挺好的。”
“你不好。”我说,“你瘦成这样,还点蜡烛,还不敢花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做这个。”我指着他的电脑,“你在给孩子们上课,在做平台,在……”
他松开我,坐回椅子上。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说,“我是怕你不理解。”
“我……”
“前几年我确实不好。”他打断我,“考研失败,找工作碰壁,同班同学都混得比我好。我那段时间是真的不想见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没用。”
我心里一酸。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大山里的孩子没有老师,只能靠一台电视机自学。我觉得自己特自私,就想着,能做点什么做点什么。”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信吗?”他看着我,“我说我在做公益教育平台,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在玩电脑,在逃避。”
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信。
这三年,我看到的只有“他在打游戏”。他每次跟我解释,我都没听进去。
“妈知道你不对,”我说,“可是……可是你也该给妈点时间想想。”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他说,“等平台做大了,能帮更多的人了,我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你这个傻孩子。”
他笑了笑,眼睛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