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择菜。
陈德明在客厅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客客气气问是不是陈桑榆的家长。
我说是,心想催学费都催到家里来了?
可接下来那句,让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陈桑榆同学的高考成绩,在我们省重点大学的录取线以上,麻烦您尽快带她来办手续。”电话掉在地上,塑料壳摔出刺耳的响声。
陈德明冲过来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俩对视一眼,谁都说不出话。
桌上那张三百多分的成绩单,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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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高考查分那天,陈桑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怎么敲门都不开。陈德明急得在客厅转圈,烟一根接一根抽,茶几上烟灰缸都冒尖了。
我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刚要再敲,门开了条缝。
陈桑榆站在门后,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眼睛红肿,像哭过很久。她把手机递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妈,对不起。”
我接过来一看,屏幕上那三个数字,从头凉到脚。
三百多分。
我愣在那里,脑子嗡嗡的。陈德明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也没捡。就那么站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陈桑榆又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要搁以前,我肯定抱抱她,说没事。可那会儿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可能啊。她虽然成绩不算拔尖,可也没差到这个份上。高一的时候还考过班级前二十,怎么到了高考就成了这样?
陈德明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要不,去复读一年?”
我摇头。复读一年,又是一年学费生活费,家里哪来那么多钱?他开出租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在厂里当会计,工资也就那些。
陈桑榆突然开口:“我不复读。”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再念了,随便报个学校吧,学费不贵的就行。”
那个晚上,我翻了一夜的招生简章。眼睛瞪得生疼,还是睡不着。陈德明在旁边翻来覆去,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俩去县城的教育局打听了一圈。人家说,三百多分能上的学校,基本都是大专,省城有一家还不错,就是学费贵。
贵也得报。总不能让女儿没学上吧?
回到家,我跟陈德明商量了一宿。他说把那点积蓄全取出来,不够的回他老家那边借点。我算了算,两万块,差不多是家底了。
第三天,我们去那家大专缴了费。办事的人收了钱,给了一张收据,说得等通知书,让回去等通知。
陈桑榆拿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我见她眼圈又红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拍拍她肩膀:“去了学校好好念,不管咋样,有个文凭总是好的。”
她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可她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难过,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解脱?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解脱,是死心。
02
电话是礼拜四上午打来的。
那天厂里没什么事,我请了半天假回家。陈德明跑夜班,上午在家补觉。我在厨房择菜,想着晚上炒个豆角,再做碗蛋花汤。
手机响了。
号码是座机,开头是0731,省城的区号。我心想,是不是大专那边有消息了?
“喂,您好,请问是陈桑榆同学的家长吗?”
我说是,那头是个女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省重点大学生物系特招办的唐丽华,想跟您确认一下,陈桑榆同学是不是已经收到我们的录取通知了?”
“什么?”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岔了。
“陈桑榆同学的高考成绩,达到了我们学校的录取线,”电话那头说,“我们在系统里查到她报考了我们学校,按照分数是可以录取的。”
我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不可能!”我声音都变了调,“她才考了三百多分,怎么可能上省重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说多少分?”
“三百多分啊!”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您再查查,是不是搞错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等一个答复,心跳得像擂鼓。
“请问您是陈桑榆的……母亲?”她问。
“是,我是她妈,傅玉琤。”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傅女士,”她的语气变了,“您能核实一下陈桑榆同学的成绩单吗?我们这边的数据显示,她确实达到了录取分数线。”
我挂了电话,腿都软了。
陈德明被吵醒了,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电话内容说了一遍,他听完也傻了。
“不可能啊,”他从抽屉里翻出成绩单,“你看,三百多分,清清楚楚的。”
我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没错。可电话那头的人说得也斩钉截铁,不像骗子。
“会不会是咱闺女,她……”陈德明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不是陈桑榆偷改了成绩单?
“不可能,”我说,“她哪有那个胆子?”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七上八下了。我拿着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到破绽。可那成绩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真的。
陈德明在客厅走来走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要不,去学校问问?”他说,“找她班主任问问怎么回事。”
我看看客厅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这个点,学校应该还没放学。
“走。”我说。
出门前,我看了眼陈桑榆的房间。门关着,她还在睡觉。高考后她就一直睡懒觉,说是要补补觉。我没多想,跟着陈德明出了门。
路上我想了很多。电话那头说的是真的,女儿确实考上了省重点,那她为什么骗我们说只考了三百多分?成绩单又是哪里来的?
如果电话那头是骗子,那她怎么知道陈桑榆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还知道我们家的电话?
一路上,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陈德明没说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车开得飞快,差点闯了个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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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大课间。
我和陈德明往教学楼走,沿路碰见几个学生,看着眼熟,应该是陈桑榆的同学。
他们看见我俩,眼神有点怪。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陈桑榆成绩好的时候,她同学见了我都喊阿姨好。现在见了,都低着头躲着走。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没空多想。直接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吴婉清正在办公室改作业,看见我俩来了,愣了一下。她放下笔,招呼我们坐下,问是不是因为陈桑榆的事。
我把电话的事跟她说了。吴婉清听完,脸色变了。
“省重点大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可能吧,陈桑榆的成绩我清楚,怎么着也不够省重点的线。”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说,“可电话那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知道她的准考证号。”
吴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们查她的准考证了吗?”
我和陈德明对视一眼,都懵了。准考证?那东西高考完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你们回去找找,”吴婉清说,“看看准考证上的信息跟成绩单上的是不是对得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意思是,成绩单可能不对?
陈德明也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白了。
“吴老师,您的意思是……”他话没说完,吴婉清摆了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只是让你们核实一下。高考成绩这个事,系统里查一查就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先问了教务处,又说要查查省里的系统。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们,神色复杂。
“系统里查不到陈桑榆的成绩。”
“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什么叫查不到?”
“就是没有她参加高考的记录,”吴婉清说,“系统里没有她的准考证信息。”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没有参加考试?那她那天早上明明背着书包出门了,说是去考试。我给她准备了早饭,还塞了两百块钱,让她买水喝。
“不可能!”我声音都变了,“她那天去了呀,准考证还是我帮她装进书包的。”
陈德明拉住我,让我别激动。他的手在抖,我知道他也慌了。
吴婉清说,她再想想办法,让我俩先回去,别急。有什么消息她第一时间通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陈桑榆的同桌,袁欣悦。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躲闪着眼神。
“阿姨好。”她说得很小声。
我想叫住她问几句,她快步走了。那背影,看着有点慌。
我跟陈德明站在走廊里,周围都是学生的笑声和说话声。可我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04
回到家,我直接冲到陈桑榆房间门口。
门还关着。我拧了拧把手,锁着的。
“陈桑榆,开门!”我敲门的声音很响。
里面没动静。
“开门!”我又敲,用了更大的力。
门开了条缝,陈桑榆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她看着我,眼神闪躲。
“妈,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直接推开她进了房间。她的书桌上很乱,课本、试卷扔得到处都是。我翻了翻,没找到准考证。
“你准考证呢?”
她愣了一下:“扔了吧,考完就没用了。”
“扔了?”我看着她,“你参加考试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小:“考了呀。”
“那为什么学校查不到成绩?”我紧紧盯着她。
她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棵蔫掉的菜。
陈德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女儿,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害怕。
“你说话呀!”我急了,声音大了很多。
陈桑榆还是不说话。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你妈问你话呢!”陈德明突然吼了一声。
陈桑榆吓了一跳,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在那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想继续骂,又开不了口。
“你倒是说话呀,”我声音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你没考试?还是成绩单有问题?”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一句:“我考了。”
“考了为什么查不到?”
“我不知道。”她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很委屈。
我看她那样子,心里更乱了。一方面想信她,一方面又觉得事情不对劲。
陈德明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问。
“去找找那家大专,”他说,“把收据带上,问问那边。”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两万块的收据,装进兜里就走了。我看着他出了门,心里更慌了。
陈桑榆还在那里哭,哭得我都烦躁了。
“别哭了,”我说,“哭能解决问题吗?”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对不起。”
这句话她说了一百遍了。每次都说对不起,可到底对不起什么?我连她在哪儿错的都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说:“你爸去大专那边了,等他回来再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爸。一分一秒都像在煎熬。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越转越清晰:她没考试。她骗了我们。那张成绩单是假的。
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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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德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看见他手里空空的,心里一沉。
“怎么样?”
他没说话,走到茶几边坐下。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家大专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根本没有陈桑榆的注册信息,”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收据上的账号,不是学校的。”
“什么?”我声音都变了,“钱呢?”
他摇摇头:“没了。那个账户是个私人账户,里面只剩几块钱了。”
我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两万块。那是我们的积蓄,还有跟亲戚借的钱。就这么没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一明一暗。陈德明被灯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我看见他眼底充血,青筋暴起。
“我给那个号码打了好几遍,”他说,“关机。”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被骗了。
可不对,那个大专是我自己在报纸上看的招生信息,跟学校也打过电话。怎么就是骗局呢?
除非……
“她是不是……”我话没说完,心里已经猜到了。
陈德明看着我,点了点头:“她根本没打算去上学。”
我腾地站起来,冲到女儿房门口。这次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陈桑榆坐在床上,腿上放着手机。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你骗我们?”我的声音是抖的,“那张成绩单,是假的?”
她没说话。
“那两万块钱,你也知道?”
她还是不说话。
我走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句话,是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钱收到了,谢谢你帮我办成这件事。”
我脑子嗡的一下。
“这是什么?”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
她没看,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说话呀!”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终于抬起头。我看见她脸上都是眼泪,眼睛红得吓人。
“妈,对不起,”她说,“我不想念书了。”
“那你那两年在干什么?”我的声音也带了哭腔,“你不是在念书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下。
“我去打工了。”
“打工?”
“嗯,在奶茶店,”她说,“每个周末去,寒暑假也去。”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这一年多来,她跟我说去学校上课,其实是去打工?她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晚上回家,我以为她在上学,原来她一直在骗我们?
“你跟谁一起租的房子?”我突然问。
她低下头,没说话。
陈德明站在门口,突然问:“是不是袁欣悦?”
她摇头:“不是。”
“那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
我突然想起那个微信聊天记录。拿起来一看,那个号码不是本地的,是省城的号。
“你认识省重点大学的人?”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她说,“我参加过生物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