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疯了?”
2023年3月的一个晚上,徐婉宁把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拍在餐桌上,声音都在抖。
对面坐着的是她爸徐建军,四十二岁,头发剪得齐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没抬头,只是慢慢把那张报名表抚平,然后说:“我报都报了,退不了。”
徐婉宁气得说不出话。她想不通,一个在车间干了二十年的普通工人,一个大专文凭只有档案袋里写着的人,凭什么要去跟她挤高考考场?
后来她才知道,她爸这辈子,连清华都考上过。只是这事,他藏了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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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份的小城还冷。
徐婉宁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闻到了熟悉的葱花面味儿。
她妈陈雅茹在厨房里忙活,她爸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得入神。
“回来了?”徐建军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徐婉宁“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在沙发上,随口问:“看啥呢?”
“没什么。”徐建军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兜里塞。
她没多想,去厨房看了一眼汤,又出来。这时候她爸手机亮了,屏幕朝上搁在茶几上。一条短信弹出来,她瞄了一眼,隐约看到“报名”两个字。
“爸,你报什么名了?”
徐建军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掏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过去。
徐婉宁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高考报名表。考生姓名:徐建军。出生日期:1981年。报名类别:社会考生。
“你……你要跟我一块儿高考?”
“嗯。”徐建军搓了搓手,“我都报了,钱也交了。”
“你疯了!”徐婉宁把手机摔回沙发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多大岁数了?你大专文凭都拿了二十年了,你现在去考什么高考?”
“我想再试试。”徐建军声音不大,但也没退缩。
“试什么?”徐婉宁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同学怎么看我?他们要是知道我爸也来考试,我还能在学校待下去吗?”
陈雅茹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到这阵势,放下碗问:“怎么了?”
“你问他!”徐婉宁一指徐建军,转身回了自己屋,门“砰”地关上了。
陈雅茹看了看沙发上那部手机,拿起来一看,也愣住了。
“建军,你……”
“我想考。”徐建军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面,“都报了,退不了了。”
那晚陈雅茹没怎么吃。
她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奇怪的学生和家长。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丈夫会突然要参加高考。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徐建军一口一口把面吃完,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话,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徐建军放下碗,看着她。
“雅茹,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陈雅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快二十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话不多,认死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那闺女怎么办?她肯定接受不了。”
“她会接受的。”徐建军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我只是想陪她一块儿考,不是想让她丢人。”
第二天早上,徐婉宁没跟她爸说话。
上学路上,她一路低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爸疯了,我妈也疯了,全家都疯了。
到了学校,同桌韩曼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哎,你知不知道?今年高考有个四十多岁的社会考生报名了,说是咱们这片的。”
徐婉宁心里咯噔一下,假装不在意地说:“谁啊?”
“不知道,但很多人都知道了。听说那人还在补习班报了名,要去上小课呢。”韩曼玉压低了声音,“你说这么大年纪了还去考试,不是有病吗?”
徐婉宁没接话,低下头假装看书,眼眶却红了。
她心里想,有病的是我爸,丢人的是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件让她觉得丢人的事,会让她们全家在三个月后被所有人都羡慕。
02
徐建军真的去补习班报到了。
那是本城一家半死不活的补习机构,专门收那些基础差的复读生。他去的头一天,前台小姑娘看了他的报名表,愣了好一会儿。
“您……确定是报名高考冲刺班?”
“对。”
“您多大年纪了?”
“四十二。”
小姑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门卡递给他,指了指楼上:“二楼三号教室,今天开始第一节课。”
徐建军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几个等上课的学生看着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个剃寸头的男生小声说:“这大叔也是来上课的?”
另一个女生捂住嘴笑:“不会吧?”
徐建军没理他们,推门进了教室。
三号教室不大,摆着六排课桌,坐了三十来个学生。大家齐刷刷抬头看他,目光里全是好奇和不解。
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见他进来,翻了翻名单:“你是……徐建军?”
“是我。”
“哦。”老师推了推眼镜,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找个位子坐下吧,今天讲数学。”
徐建军扫了一圈,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正低着头刷手机。等他坐下,那男生抬了一下头,问他:“叔,你是复读的?”
“算是吧。”
“你多大?”
徐建军没回答,指了指黑板:“老师要开始讲了。”
第一节课讲的是数列。老师讲了二十分钟,板书写了一黑板。徐建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几笔。
旁边的棒球帽男生听了一刻钟就开始走神,侧头看了一眼徐建军的草稿本,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跟老师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上面画了几幅图,标了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显然是另一套解法。
“叔,你写的啥?”
“没什么。”徐建军把草稿本合上,“随便记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走过来,站在徐建军的桌子旁边。
“你是社会考生?”
“嗯。”
“你之前什么学历?”
“大专,学的机械。”
老师点点头,又问:“你数学底子怎么样?”
徐建军想了想,说:“还行。”
老师没说什么,拿起徐建军的草稿本翻了翻,翻到刚才数列那一页,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解法……”
“我自己琢磨的,不知道对不对。”徐建军说得很平淡。
老师盯着那几行公式看了半天,最后把草稿本放下,看了徐建军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从那天起,这个数学老师每次上课都会不自觉多看后排的徐建军一眼。有时候讲完一道难题,他会朝那个方向问一句:“老徐,你有别的解法吗?”
徐建军大多数时候都摇摇头,说老师的解法就挺好。
但有一次,老师的题讲了一半,卡在一个步骤上,怎么都绕不过去。教室里鸦雀无声,学生们都在挠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徐建军举了一下手。
“老师,我试了一下,换这个公式,可能顺一点。”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刷刷刷写了三行。然后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
老师盯着那三行公式看了一分钟,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对……对,这样对。”
那天放学后,老师把徐建军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他:“老徐,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是不是大专毕业?”
徐建军笑了一下:“老师,我的确是大专毕业。”
“那你这些东西……”
“自学的。”
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行,你说是就是吧。”
但他心里清楚,一个“大专生”不可能用那种方法解那种题。那根本不是大专教的东西。
徐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补习班门口,点了根烟。
他想起那本放在床底的旧笔记本。那上面有他高三时所有的解题思路,还有那封寄了十八年都没拆开的信。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快了。”他自言自语,“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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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婉宁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
先是补习班那边传出来的话。隔壁班有个同学跟她关系不错,她妈跟数学老师认识,听说了她爸在课堂上的事。
“婉宁,你爸数学是不是特别厉害?我听老师说,他解题比老师还快。”
徐婉宁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不可能吧?”
“真的!我们班数学老师说的,他说你爸可能是深藏不露。”
徐婉宁将信将疑。
她回家后偷偷翻了她爸的书架,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结果翻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除了几本旧的机械制造专业书和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
然后是蒋大山的事。
蒋大山是徐建军的工友兼邻居,在这家厂里干了二十三年,比徐建军还老资格。两人关系铁,经常一起喝酒。
那天晚上,蒋大山拎着两瓶啤酒来串门。陈雅茹在厨房炒菜,徐建军在客厅看电视。徐婉宁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两人喝着喝着,蒋大山突然说:“老徐,听说你真去参加高考了?”
“行啊你,胆子不小。”蒋大山猛灌了一口,“不过你确定?那玩意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知道啥?”蒋大山把酒瓶子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有点冲,“你是真不上清华不甘心啊?”
徐婉宁的手停住了。
清华?什么清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她爸的声音:“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蒋大山声音又拔高了,“我告诉你,我在厂里憋了二十年了。你的事,就我一个人知道,我憋得慌!”
“大山。”
“行行行,我不说了。”蒋大山举起酒瓶,朝厨房的方向喊,“嫂子,再来瓶!”
那天晚上,蒋大山走后,徐婉宁一直没睡。
她脑子里反复就那一个念头:清华?我爸跟清华有什么关系?
她想问她妈,但觉得她妈可能也不知道。她想问她爸,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早上,她趁徐建军去上班,偷偷进了他的房间。
书桌的抽屉她一个个翻。前面几个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期发票、旧名片、几本薄薄的笔记本。
最后一个抽屉锁着。
她试了试,打不开。在抽屉底部摸索了一下,摸到一把小钥匙。
她犹豫了。直觉告诉她,不该看。但心里的好奇心像一只猫爪子,挠得她没法控制自己。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一本泛黄的旧相册,几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打开相册,第一页就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背景是一座大门的建筑,门前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容灿烂。
她认出来了,那年轻人就是她爸,只是年轻了一二十岁。
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墨迹已经淡了:“2005年夏天,北京。”
北京。清华。
她翻开那几本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和物理推导。有些页角发黄,有些字迹开始模糊。
她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盖着一个红戳,印着五个字:清华大学的。
她没有打开。
她坐在地上,双手发抖,心跳得像擂鼓。
我爸,当年考上了清华?
04
徐婉宁把那几张照片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她没跟她爸说,也没跟她妈说。她怕一开口,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
但手机里的照片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她找了傅永孝。
傅永孝是她爸高中时的班主任,退休十几年了,现在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徐婉宁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印象里是一个瘦瘦的老头,爱穿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从她妈那要到了傅老师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说是傅老师的爱人。
“傅老师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你是……”
“我是徐建军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来吧,下午三点,他午睡醒了。”
下午三点,徐婉宁准时敲开了傅永孝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削老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戴着老花镜,看到徐婉宁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是建军的闺女?”
“嗯,傅老师好。”
傅永孝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家里不大,客厅里的木茶几上摆着一套旧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桃李满天下”几个字。
“你坐。”傅永孝给她倒了杯茶,“你找我有事?”
徐婉宁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傅老师,这张照片,您认识吗?”
傅永孝接过手机,看了看,手指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你爸跟你说了?”
“没,我偷偷翻到的。”
傅永孝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爸这个人啊,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到头来,还是被你翻出来了。”
“傅老师,我爸他……当年是不是考上了清华?”
傅永孝点了点头。
“不只是考上了,他是2005年我们省的理科状元。他的分数,上清华没有任何问题。”
徐婉宁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白了。
“那为什么他没去?”
傅永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那年夏天,高考完没几天,你爷爷在工地上出了事故。”
“从三层楼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腰椎以下粉碎性骨折。”
“住院、手术、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
“那时候你爸才十九岁,家里就你爷爷奶奶和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姑。你爷爷倒下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断了。”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你爸在医院走廊里拆的。”
傅永孝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五分钟。然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
“他回到病房,跟你爷爷说:‘爸,我不去了。’”
“你爷爷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考上了,但我去不了。’”
“你爷爷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你爸说:‘我去读大学,谁管你?谁供妹妹读书?’”
徐婉宁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杯里。
“那……那学校那边呢?”
“学校给他保留了学籍,三年时间。说是可以保留入学资格,等家里情况好转了再去。”
“但他一次都没去报到过。”
“三年之后,他托人写了封信,说放弃入学资格,把档案退了回来。”
“那年他已经在现在的厂里上班了,刚认识你妈,正准备结婚。”
“他跟我说:‘傅老师,我不能再等了。家里要过日子。’”
徐婉宁用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傅永孝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那年省招生办寄给我的,市里给高考状元做的宣传材料。我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上面印着她爸的名字,印着她爸高中时候的照片,印着那行醒目的字:2005年省理科状元徐建军。
徐婉宁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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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婉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她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本旧相册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翻我抽屉了?”徐建军的声音很平静。
徐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发现的?”
“前天晚上。”
“知道了多少?”
“傅老师都告诉我了。”
徐建军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回沙发里。
“那个老头子,嘴还是这么快。”
徐婉宁走过去,在她爸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爸……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你考上了清华?为什么不去读?”
徐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爷爷出事那年,我去不了。后来,家里慢慢稳定下来了,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我已经不想了。”
“你骗人。”徐婉宁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你不想,为什么还要去报名高考?你为什么还要去看那些书?”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徐建军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让你知道,你爸不是那种只会修机器的人。”
“我想让你知道,你想做的事,没有年龄限制。”
“我年轻的时候没能选择,但你还年轻。”
“我考这个,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别怕,路就在那儿,你往前走就行。”
徐婉宁看着她爸,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你呢?那条路……你不走了吗?”
徐建军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爸的路,走了十八年了,也差不多了。”
“剩下的路,你替爸走完。”
那天晚上,徐婉宁在她爸的旧笔记本里,看到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她打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拆开。
她把这封信放回了原处,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台灯,开始做试卷。
她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06
六月七日,高考。
这天早上,徐婉宁起得特别早。她推开窗户,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进来,一点也不刺眼。
她爸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陈雅茹在一边帮他打下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准考证带了没?”陈雅茹问。
“带了。”
“身份证呢?”
“都装好了。”
“笔呢?多带两支。”
“带了,六支。”
徐婉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前几天,她爸站在镜子前试了一下午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好扣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好看不?”他问她妈。
“好看。”陈雅茹说,声音有点哽咽。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一双老式的黑布鞋,鞋底都磨得薄了一层。
“明天就穿这一身了。”他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穿新鞋?”徐婉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前天不是给你买了一双皮鞋吗?”
“那不习惯。”徐建军摆摆手,“考场要坐好几个小时的,穿不惯的鞋磨脚,影响发挥。”
徐婉宁当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她爸考虑得真周到。
吃过早饭,三个人一起出门。
考点在城东的中学,距离他们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徐婉宁走中间,她爸走左边,她妈走右边。
路上碰到熟人,打了个招呼。
“哟,老徐,今天送闺女考试啊?”
“不是。”徐建军笑了笑,“我跟她一块儿考。”
那人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考点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堆人。家长比学生还多,拿着包、拿着水、拿着扇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徐建军的出现,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诶,那个大叔也是来考试的?”
“好像是的,听说是个社会考生。”
“多大年纪了?四十多了吧?”
“啧啧,真的是……”
徐婉宁听到了,她正想说点什么,她爸先开口了。
“别理他们,进去吧。”
他把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给她:“里面有两支备用的笔,一瓶水。考完了别急着交卷,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知道了。”
“去吧。”
徐婉宁走进去,回头看了她爸一眼。他站在门口,正排队过安检。
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突然觉得,她爸今天真年轻,看起来就像当年站在清华门口照相的那个小伙子。
上午九点,考试铃响了。
语文。两个半小时。
徐婉宁做得很顺,前面选择题没怎么卡壳,阅读理解也还行。到作文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题目是:“关于选择。”
她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她爸的脸。
她开始写。
写了将近一千字,讲一个年轻人如何为了家庭放弃自己的梦想,又如何在十八年后重新拿起笔。
她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一个字也没写错。
考完出来的时候,她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