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二舅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笑嘻嘻地推开了我家门。
牛奶箱子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苹果有几个已经蔫了。
我妈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二舅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搓着手说:“姐,我来给你拜个早年。”
我妈擦擦手走出来,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冷冷的。
她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铁皮盒子。
二舅的脸色变了。
我妈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正好,我也有些账,想跟你好好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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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雨夜,二舅来的时候,也是这副笑嘻嘻的模样。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有人敲门。父亲去开的门,二舅站在门口,头发淋得贴在头皮上,衣服湿了大半。
“姐夫,快让我进去。”
父亲把他让进来,找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二舅边擦头边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这雨说下就下,真是邪了门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二舅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雨。”
“想你了呗,来看看你。”二舅说着,把手里的两瓶酒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好酒。”
我知道二舅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二舅这个人,平时很少跟我们走动,除了过年,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趟。每次来,肯定是有事。
果然,坐了一会儿,二舅开始叹气了。
“姐,我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二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跟我那个兄弟合伙开饭馆,地段都看好了,店面也谈好了,就差三万块钱周转。你说这节骨眼上,我要是拿不出钱,人家把店面租给别人了,我这机会可就没了。”
我妈没说话。
二舅又说:“姐,你是我亲姐,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等饭馆开起来了,我赚了钱,第一个还你。”
我妈还是没说话,但她看了我父亲一眼。
父亲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吭。他跟二舅一直不对付,但他从来不当面说。
“姐,你说句话啊。”二舅急了,“你要是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这时候,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步我都听到了:“邓薇,你弟找你借钱,你可得帮他一把。他难得求你,你可不能让他寒了心。”
是我外婆打来的。
我妈咬着嘴唇听完,挂了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是三万,你写个借条。”
二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写写写,我这就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茶几边写借条。字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半天才写完。他把借条递给我妈,又用力摁了红手印。
“姐,你放心,顶多一年,我肯定还你。”
我妈接过借条,看了一眼,叠好放进抽屉里。
二舅走的时候,雨还没停。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父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轻声说:“那钱,怕是回不来了。”
我妈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02
一年后,饭馆果然没开起来。
我妈是听小舅说的。小舅打电话来,吞吞吐吐的,说二舅那个合伙人跑了,钱全打了水漂。
“姐,二春生这段时间也挺难的,那钱你再缓缓呗。”
我妈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张借条看了好久,借条上写着“一年内还清”,日期已经过了两个月。
她想打电话问问,又觉得张不开嘴。
又过了一年,二舅买了辆车。
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二舅发了一张照片,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旁边,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配文是“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我妈也看到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我二舅打了电话。
“二春生,你买车了?”
“是啊姐,贷款买的,这几年跑生意没车不行啊。”
“那钱……”
“姐,你也看到了,我这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要还车贷,手头实在紧张。你再等等,等生意好转了,我第一个还你。”
我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那你抓紧吧。”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
“妈,要不我去跟他说?”
“别去。”她摇摇头,“亲姐弟,不能为了钱伤了和气。”
但和气还是伤了。
第三年春节,亲戚们都在外婆家吃年夜饭。二舅喝了几杯酒,红光满面的,说今年生意好做,明年准备接个大项目。
有人问他:“那你姐那三万块钱还了吗?”
二舅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谁跟你说我没还?还了,早就还了。”
我妈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
“二春生,你什么时候还的?”
“大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二舅大声说,“咱们是亲姐弟,我能赖你的账?你还当着大家的面问我,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亲戚们的目光都在我妈脸上扫来扫去。
我妈慢慢放下筷子,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不在亲戚面前提钱的事了。
但我知道,这笔账她一直记在心里。每年年底,她都会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看,然后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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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妈死心的,是两年前外婆住院那次。
外婆心脏病犯了,送到医院抢救。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她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一路上她给二舅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
最后是二舅妈接的,说二舅去外地谈生意了,信号不好。
“你妈住院了,你让他赶紧回来。”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
二舅妈说知道了,但二舅一直没回来。
外婆在医院住了七天,我妈请了七天假,白天晚上都在医院守着。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外婆睡着了,我妈就坐在床边,眼睛盯着输液的管子,一秒都不敢移开。
护工钱是我妈出的,医药费也是她垫的。外婆的退休金不高,二舅说“姐你先垫着,回头我跟你算”,但谁都明白这个“回头”有多远。
有一天晚上,我妈实在太累了,就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半夜被护士叫醒,说外婆血压不稳,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妈一下子就清醒了,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二舅终于打来电话了。
“姐,妈咋样了?”
“还在抢救,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边走不开啊,合作方刚谈了一半。你多费费心,等我这单生意谈成了,回来好好感谢你。”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二春生,咱妈住院七天了你都不来看看,你还是不是她儿子?”
“姐你这话说的,我不在外面挣钱吗?我又不是去玩了。”
“你挣钱?你挣的钱在哪里?医药费都是我一个人出的!”
“那你什么意思?要我出钱?行行行,等我回去再算。”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梓涵,妈妈好累。”
我听见她的声音,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妈,你回来吧,我去照顾外婆。”
“不用,你工作要紧。”
“那你也要注意身体。”
“嗯。”
她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我妈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这些年,她付出的那份亲情,在二舅眼里一文不值。
外婆出院那天,二舅终于露面了。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来了,手里提着两箱水果,笑呵呵地走进病房。
“妈,我回来了。”
外婆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可算回来了,妈可想你了。”
二舅坐在床边,拉着外婆的手:“妈,我这不是忙着给你挣钱嘛。姐,这次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妈没说话,拿着出院单去办手续了。
回来的路上,二舅开车,我妈和外婆坐在后座。
外婆一直在夸二舅:“你看你弟弟,多有出息,又买车又做生意。你这个当姐姐的,要多帮衬他。”
我妈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04
转机出现在半年前。
那天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收到我妈的微信。
“梓涵,你二舅在群里发了什么,你看看。”
我点开家族群,看到二舅发了一组照片:他儿子丁磊拿着最新款的手机,笑得阳光灿烂。配文是“儿子考上重点高中,奖励一部新手机”。
下面有好几个亲戚点赞,外婆也发了语音:“我孙子就是有出息。”
这时候,我妈在群里问了一句:“对了,二弟,你上次找姐借的那三万……”
话没说完,二舅就炸了。
“姐,你大过年的非得提这个吗?”
“现在又不是过年。”我妈回了一句。
“那你什么意思?非要逼我是吧?我不是说了再宽限几天吗?你是我亲姐,你非得在群里说,你这是诚心让我难堪啊。”
紧接着,外婆也发话了:“邓薇,你那个钱就不能再等等?你弟孩子考上高中,你就不能高兴高兴?老盯着钱,有意思吗?”
群里安静了。
我妈没再说话,但我能想象她盯着屏幕的表情。
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外婆接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妈怎么回事?非要搞得全家鸡飞狗跳?”
“外婆,那是我妈的钱。”
“我知道是你妈的钱!亲姐弟之间,能值几个钱?你妈就是太计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小就知道,外婆心里只有二舅,我妈在她眼里,不过是给二舅擦屁股的工具。
那晚,我妈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
“梓涵,你说妈妈是不是很小气?”
“不是。”
“我想了想,那三万块钱,可能真的是要不回来了。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妈,要不……你去起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起诉?”
“我问过我同事了,她说有借条,有转账记录,可以去法院起诉。”
“那行吗?”
“行的。”
我妈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那一晚,我想她一定没睡好。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一张截图。那是2022年12月,她跟我二舅的聊天记录。
“二弟,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姐,再宽限几天呗,等手头宽裕了,我第一个还你。”
“那就过年还我吧。”
“行行行,过年一定还。”
我妈说:“这张截图我存了好久,就是想留着。”
我明白她存这张截图的意思,她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很快就到了。
一个月后,二舅的电话打来了。
“姐,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单位楼下。”
我妈下楼,看见二舅站在花坛边,灰头土脸的。
“姐,我求你帮帮我。”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外面欠了点钱,人家追得紧,你要是再不帮我,他们就要砍我的手了。”
我妈愣住了。
“你欠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万。”
“几万?”
“姐你先别管多少,你就说你帮不帮我?”
我妈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就是她亲弟弟,为了钱,可以跪在她面前磕头,也可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电话都不接。
“二春生,你先起来。”
“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
我妈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来这些年,二舅买车的时候,去三亚的时候,给儿子买手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这个当姐姐的?
她想起了医院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哭。
她想起了外婆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被她咽回去的话。
“二春生,”她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借你一分钱了。”
二舅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姐,你见死不救?”
“我不是不救你,我是救不了你。”
我妈转身回了办公楼,二舅在后面喊:“邓薇!你不是人!”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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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决定起诉二舅。
她找了我一个当律师的同学,那个同学姓王,叫王艳。王阿姨看了借条和聊天记录,说可以起诉,但时间有点久,要把这些年催款的证据都整理好。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能翻出来的都翻出来。”
我妈开始翻手机,一条一条聊天记录看过去。
每翻到一段,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有的聊天记录里,二舅在哭穷,说“姐我快活不下去了”。
有的聊天记录里,二舅在发脾气,说“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有的聊天记录里,二舅直接不回复了。
我妈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存好,按时间顺序排列。
有一天晚上,她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外婆发的。
那是一张全家福,拍于五年前,就在二舅借钱那几天。
照片里,我妈笑得很勉强,二舅站在外婆旁边,笑得很大声。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看到自己的表情,突然很难过。
那个时候她肯定没想到,五年后,她会跟自己亲弟弟对簿公堂。
王阿姨把起诉材料交到法院后,法院先组织了调解。
调解那天,二舅没来。
他打电话来骂我妈:“你是不是疯了?你真要告我?”
“不是我告你,是你欠我钱。”
“你等着,我让妈收拾你。”
“随便。”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调解室里,对面的调解员看了她一眼:“你们是亲姐弟?”
“是。”
“为了三万块钱,值得吗?”
我妈抬起头,看了看调解员,又低下头。
她没有回答。
调解失败后,法院开了庭。
二舅依旧没到庭。法院缺席审判,判二舅还钱,本金加利息,一共三万四千多。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梓涵,妈妈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妈,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外婆要是知道了,会怎么骂我。”
“你别想那么多。”
但她知道,后面的事,比打官司更难。
法院把判决书寄给了二舅,二舅打电话来骂,外婆也打电话来骂。
“你是不是要逼死你弟弟?”外婆在电话里吼,“我还没死呢,你就要毁了这个家!”
“妈,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
“你的钱?你那点钱,值你弟的命吗?”
我妈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父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别想那么多,咱没错。”
“我知道。”
“那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06
腊月二十八那天。
早上起,我妈就开始忙活了。剁馅、和面、包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我在旁边帮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二舅今天要来。”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信息了,说要来拜年。”
“那你还让他来?”
“让他来,正好把账了了。”
我妈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二舅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梓涵,过年好啊。”他笑了笑,嘴巴咧开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二舅进来坐。”
他进来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说:“姐,我来给你拜个早年。”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走出来,嘴角挂着笑。
“来了?坐吧。”
二舅坐下来,开始聊天,说今年生意不好做,说行情不好,说日子难过。
我妈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应一声。
聊了一会儿,二舅终于把话扯到正题上了。
“姐,说实话,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
“我那边还差两万块周转,你帮帮我,过了年我就还你。”
我妈笑了。
“行啊,先把五年前那三万还了。”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把账算清楚。”
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个铁皮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那张泛黄的借条,一沓转账记录,几页法院判决书,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强制执行裁定书。
二舅的脸刷的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我妈把借条抽出来,“白纸黑字,你写的,你摁的手印。”
二舅的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
“姐,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不是要赶尽杀绝,我只要我应得的。”
二舅站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你不是人!你是我亲姐!你非得逼我死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大,把我吓了一跳。
这时候,外婆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了。
她一直在隔壁房间睡觉,听到动静出来了。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