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温柔与韧性皆是女性创作力量，青年导演鲁伊莎专访

6月的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心理悬疑话剧《心理游戏》二轮于21日圆满收官。导演鲁伊莎做客《新闻晨报》，从容聊起刚落幕的新作、十余载舞台成长之路，以及女性戏剧创作者独有的坚持与温柔。

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研究生和伦敦国王学院研究生的鲁伊莎，既能驾驭《心理游戏》这类兼顾市场热度与人性思辨的英式悬疑大戏，也能打磨《年龄是一种感觉》这般戳中无数女性内心的文艺独角戏。她不愿被“女导演”的标签束缚，始终坚持扎实剧本是舞台创作的核心根基，在商业流量与艺术表达之间寻找平衡；身处竞争激烈的上海戏剧市场，她保持着不急不躁、阶段性沉淀进修的独特创作节奏。

本次《新闻晨报·她说》对话鲁伊莎，一同走进她与剧场相伴的成长轨迹、女性创作思考，以及她眼中当下国内戏剧行业真实的机遇与困境。

《心理游戏》落幕后的回响：一场跨越伦敦与上海的戏剧缘分

6月12日至21日，《心理游戏》二轮登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三楼戏剧沙龙，由李宗翰、刘炫锐、邵文溢全新组合同台演绎，延续首轮高达98%上座率的火爆口碑。这部改编自世界级推理大师安东尼·霍洛维茨的心理悬疑作品，是鲁伊莎今年投入最多心血的作品，即便演出已经圆满收官，谈起与剧本相遇的契机，她依旧感慨是一场奇妙的戏剧缘分。

“前几年在伦敦留学期间，我曾执导过话剧《渐入佳境》，闲暇时常去伦敦西区的大使剧院看戏。某天偶然留意到剧场的纪念海报墙，一侧是我曾经排演的《渐入佳境》英国原版海报，旁边赫然贴着《心理游戏》的宣传海报，极具冲击力的悬疑画风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

鲁伊莎立刻去读原版剧本，很快被缜密精巧的叙事逻辑、层层递进反转的人性博弈牢牢吸引。不同于市面上单纯追求惊悚刺激的悬疑剧目，霍洛维茨的故事以连环杀手、心理诊疗为外壳，内核深挖人被极致欲望裹挟后，游走在善恶边界所要付出的沉重代价，具备极强的探讨空间。

首轮演出收获满堂赞誉后，二轮版本迎来大规模演员阵容调整，仅保留李宗翰领衔出演。多数剧组更换少量演员仅需一周复排磨合，鲁伊莎团队却拿出完整四周时间，完成近乎全新的初创式打磨。

“时隔一年再重读剧本，我发现去年排演时忽略了大量细腻潜台词与人物隐藏暗线；李宗翰老师经过一整轮舞台实战历练，对角色内心层次的理解也更加通透。全新演员带来截然不同的表演思路，彼此碰撞、磨合，最终打磨出一版更有深度、更完整的进阶舞台版本。”

在鲁伊莎的创作理念里，《心理游戏》最珍贵的特质，便是难得地兼顾商业观赏性与人文思辨性。

“严谨扎实的剧本是所有舞台创作的基石，演员拿到完整通顺、逻辑闭环的本子，创作时才会拥有十足安全感，不必凭空填补剧情漏洞。整部戏设置双重反转，结尾留有开放式解读空间，去年首轮演出结束后，大量观众写下数千字长文拆解人物动机，甚至衍生出全新的故事解读脉络，这是优质悬疑剧本独有的长久生命力。”

整个剧组的创作氛围松弛又真诚。李宗翰深耕影视多年，对剧本质量极度挑剔，读完《心理游戏》完整文本后主动邀约合作；青年演员刘炫锐为助力话剧宣传，专门开设小红书直播卖力售票，剧组全员涌入直播间捧场互动；演出期间，李宗翰每场结束后都会留下来和等候的观众SD互动，话剧中心楼下打卡点常年挤满热情观众。二轮排练收官那天，所有演员迟迟不愿离开排练厅，静坐许久不舍散去，这份发自内心对角色、对舞台的眷恋，即便演出全部结束，回想起来依旧让鲁伊莎倍感满足。

《年龄是一种感觉》：与陈鲁豫因女性剧本双向共情，小众女性戏破圈走红

如果说《心理游戏》是她面向大众商业市场的一次成熟尝试，女性独角戏《年龄是一种感觉》，则是根植于她内心、承载女性表达初心的代表作，这段创作旅程更让她与译者陈鲁豫结下奇妙缘分。2023年引进中文版至今，该剧全国巡演累计突破52场，上海、北京、大湾区多地巡演上座率稳定维持在90%上下，成为近年国内口碑出圈的女性独角戏标杆。

当年初读剧本，鲁伊莎忍不住痛哭，剧本完整勾勒女性从青年到暮年的一生缩影，情感羁绊、青春遗憾、岁月孤独等细腻情节，精准戳中她内心柔软的地方。彼时国内独角戏市场尚处于萌芽阶段，不少行业前辈提出质疑，认为单人剧目难以撑起整场舞台，但她带着团队“无知者无畏”，坚持拿下海外版权落地中文版。为贴合国内观众日常审美，她与独演演员孙书悦做了本土化微调：原版剧本中女性因身材管理忌口面包，被替换成当代女性熟知的奶茶，一处细碎生活化的改动，便能瞬间拉近观众与角色的距离，快速产生情感共情。

这部作品意外促成她与陈鲁豫的跨界结缘。陈鲁豫独立翻译了该剧中文出版物，二人读完原版剧本，都被剧中父女情感线深深打动，相近的女性成长视角，让彼此对剧本产生高度共鸣。鲁豫的译本忠于原版文学文本，侧重文字文学性；鲁伊莎的舞台译本则服务现场演出效果，调整台词节奏、增加现场互动设计，两种译本各有侧重。二人在访谈节目中深度对谈，一同探讨女性戏剧创作的困境与坚守，杨婷等资深女导演也同台交流，三位女性创作者畅聊剧场行业里女性创作者的不易与坚持。

“鲁豫老师读完原版剧本边读边落泪，我当年看完剧本也独自大哭，同为熟龄女性，我们都能读懂故事里藏着的女性心事。”鲁伊莎说道，这部戏没有激烈戏剧冲突，只是娓娓道来女性一生细碎的悲欢，却能覆盖全年龄段观众。在校大学生共情青春与闺蜜情谊，职场中年人读懂婚姻离别与人生取舍，年长观众体会岁月沉淀后的释然，甚至有母女结伴走进剧场，两代人看完各自读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感悟。该作品获第二届国际独角戏节优秀剧目奖，并参加了大湾区文化艺术节收获好评。

鲁伊莎坦言，自己内心始终偏爱文艺小众向女性作品，但连续深耕小众剧目后，也需要《心理游戏》这类大众向作品作为调剂，摸清当下市场真实审美，学习在商业叙事框架中保留独属于自己的女性表达。在她看来，小众文艺与商业市场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聚焦女性内心的走心作品同样拥有打动大众的力量，只是需要创作者找到适配的表达形式。

剧场之路：专心致志的女导演，十余载深耕舞台寻得创作平衡

鲁伊莎的阅读量很大，做事专心致志，她扎进剧场专注舞台工作多年并始终热爱如初。大学本科主修英语专业，恰逢上海世博会举办，大量海外剧团来华合作交流，她以翻译、中方导演助理的身份正式进入戏剧行业，近距离观摩各国导演完整的创作流程。看着导演凝聚整个团队，借助方寸舞台传递完整细腻的情绪，她心底生出成为舞台导演的向往。“剧场空间小巧紧凑，创作节奏更加舒缓，这能让我静下心慢慢打磨作品，更契合我的创作节奏。”

多年扎根舞台以及游学经历，鲁伊莎看见国内外很多独立戏剧创作者身兼编剧、导演、演员多重身份，一人独立完成全部创作环节，极强的综合创作能力让她深受触动。她也养成了不断学习的习惯。勤奋向同行老师学习，并在舞台内外进行各种尝试与实践。去年她和演员于明加、杨玏一起参加阿那亚戏剧节，举办了两场剧本朗读活动，深受戏剧迷们的喜爱；今年鲁伊莎带领团队在上海群艺馆跟观众做了“戏梦工坊/肢体训练”；“台词训练”，群艺馆的氛围以及观众的热情，面对面互动，让她深感回到观众中间是多么有意义的事。

回忆自己初执导筒时节，她时常陷入自我的内耗。因为合作的演员大多年长、人生阅历更为丰富，她急于输出又害怕出错，在历经多年排练磨合，她与表演者双向共创、彼此成就。

“一部优秀的舞台作品，从来不是导演一人的自我表达，而是全体主创统一目标下，所有人智慧融合的成果。如今我很享受和演员探讨、辩论角色，哪怕排练厅里为细节争得面红耳赤，最终都是为了更好的舞台呈现。”

女性导演生存实录：不必刻意中性，温柔与韧性皆是女性创作力量

如今国内女性剧场创作者数量持续增长，但行业内依旧存在隐性性别困境。谈及外界反复提及的“女导演”标签，鲁伊莎有着通透、清醒的个人看法。鲁伊莎提及一位演员曾和她说过在英文里有actress指代女演员，却极少有人使用directress特指女导演，海外行业内的的女导演都倾向被称呼为director，不会刻意区分性别。对外介绍自己时，我只会称舞台剧导演，不会刻意强调‘女’这个前缀。”她十分理解杨婷等前辈刻意弱化自身女性特质的创作选择，那是特定行业环境下的生存方式，但作为新一代女性戏剧导演，她不愿刻意模仿男性化处事风格。

她坦言女性导演会遇到专属沟通难题：对接舞美、制作等男性居多的幕后团队时，双方审美容易存在天然差异，很多时候需要更坚定、更充分地表达创作诉求，才能坚持自己的舞台构想。她偶尔会产生性别差异带来的不安全感。但她认为，女性能敏锐捕捉每一位工作人员、演员的情绪状态，搭建松弛包容的排练氛围；女性独有的韧性，在坚持创作理念时往往更为执着坚定。

“女性导演的叙事视角也擅长挖掘普通人内心细腻的情绪。我会和演员闲聊生活趣事、分享日常，温和沟通不代表没有创作底线，当需要坚定捍卫自己的舞台构想时，我会格外执着。”

同时她观察到，如今走进小剧场观演的观众以女性为主，女性更愿意主动寻求情感共鸣、结伴观演；男性观众有些陪同亲人前来，纯粹主动走进剧场的男性观众占比偏低。但《年龄是一种感觉》演出周期内，不少大学生男性观众看完后坦言，通过舞台故事读懂了女性内心的困顿与不易，这也让她更加坚信，戏剧拥有打通不同性别情感隔阂的力量。

上海戏剧市场：繁荣竞争之下，期待更多创作者生长

扎根上海多年，鲁伊莎亲眼见证本地戏剧市场飞速发展，直言当下行业繁荣，也充满竞争。“上海戏剧品类齐全，悬疑话剧、商业音乐剧、实验小剧场应有尽有。如今音乐剧占据市场主流，我内心也一直想要尝试，但音乐剧创作逻辑和话剧完全不同，需要充足时间学习沉淀，不会贸然跟风创作。”

鲁伊莎表示，如今的观众见多识广，鉴赏眼光愈发苛刻，观众的逻辑思维以及知识面非常广博，如果粗制滥造、敷衍了事的舞台作品是无法糊弄观众的，这样也使得创作者更多沉下心打磨剧本、精进表演。并让每一次演出都变得珍贵。鲁伊莎认为这份压力是行业持续前进的核心动力，创作者唯有不断精进自我，才能匹配观众日益增长的审美需求。

谈及未来长期创作规划，她会持续深耕以剧本为核心的传统话剧，《心理游戏》这类重人物、重台词、不靠特效堆砌的现实主义剧目，始终是她创作核心方向；同时也期待挑战风格更先锋、概念化的实验戏剧，但前提是找到能与自己内心深度共鸣的女性题材，拒绝单纯为追求形式噱头而做实验作品。长远来看，她也计划尝试音乐剧，不断拓宽自身女性导演的创作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