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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提醒。
三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我站在苏州老家的客厅里,看着这栋住了二十年的小别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从卖掉到钱到账,前后也就五天。女儿萌萌说杭州那边的月子中心联系好了,就差这笔钱。她说得急,我也没多想。
房子早在萌萌结婚那年就过户到了她名下,说好是我和她爸养老用的。去年她爸走了,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住。空荡荡的三层楼,我一个人守着,每天晚上都要把一楼到三楼的灯全打开,才觉得有点人气。
萌萌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在给二胎朵朵喂奶。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她声音疲惫:“妈,你过来帮我带带朵朵吧。我身体实在撑不住了,陈浩他妈妈又不肯来。请个月子中心,一个月要两万八,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我心疼得不行。萌萌从小体质就弱,生头胎时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这二胎来得意外,怀上的时候她就纠结要不要。是我劝她留下的,我说妈帮你们带。现在孩子生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不管。
“妈,你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大的房子。来杭州跟我们一起住,带朵朵也方便。”萌萌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陈浩说杭州这边房价虽然贵,但三百多万够我们换套大点的房子,给你留一间向阳的房间。”
我犹豫了一下午。
房子是萌萌她爸留下的,我住了二十年,院子里种着他生前最爱的桂花树。可我转念一想,人都不在了,守着空房子干什么。女儿需要我,外孙女需要我,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第二天我就答应了。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时候,邻居王姐拉着我的手,一脸不可思议:“秀兰,你真卖啊?这可是你养老的根儿啊。”
“女儿需要帮忙,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袖手旁观。”我说得很坦然。
王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她看我的眼神,我后来才读懂。
高铁站里人声嘈杂,我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着我自己的换洗衣服,另一个装满了给孩子织的毛衣、小被子,还有老家土鸡蛋、自己腌的咸菜。萌萌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腌菜。
手机又响了一下。我以为是萌萌发消息来问到了没有,打开一看,是银行扣款短信。
三百五十万,已经在昨天被转走了一大半。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女婿陈浩。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传来陈浩压低了的声音:“妈,你先别来杭州。你现在在哪儿?”
“我刚下高铁。”我声音有点抖,“陈浩,萌萌呢?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妈,其实根本不需要你来照顾朵朵。萌萌让你来,是因为她欠了钱。”
我靠在站台的柱子上,手里的行李箱差点滑倒。
“你说什么?”
“她让我骗你。”陈浩的声音很疲惫,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她说只要让你把房子卖了钱到她手里,剩下的她来搞定。我也是前两天才发现的。她欠了三十二万,还不上了。”
“萌萌……”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你要是想回去,我帮你买票。”陈浩的声音里带着歉疚,“回苏州的车还有一趟,十分钟后发车。你走不走?”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传来列车即将发车的提醒。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刚刚那条银行短信还在闪。
三百五十万,到账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的陈浩说:“帮我买票。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拖着箱子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萌萌。
“妈,你到了没?我让陈浩去接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正常,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萌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在说什么啊?”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发虚,“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快来吧,朵朵想外婆了。”
我闭上眼睛。
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萌萌,”我说,“陈浩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只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变了调,“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挂断了电话。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十分钟后,我坐上了回苏州的高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正低声说着什么。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突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秀兰啊,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把全部都给了孩子,到头来,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年轻的我不懂这句话。现在,我好像开始懂了。
01
回到苏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回小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保安老张看到我,愣了一下:“周姐,你不是去杭州了吗?”
“临时有点事,回来了。”我勉强笑了笑,刷卡进了小区。
二十年的老小区,一草一木都熟悉。楼下那棵桂花树是我和老张一起种的,每年秋天香飘满院。现在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树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我按开灯,客厅空荡荡的。家具已经搬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沙发和茶几,地上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搬的纸箱。墙上贴着我女儿小时候的奖状,还有她结婚时的喜字,还没撕干净。
一切都显示着这个家正在被“搬空”的状态。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银行短信。账户余额还剩二百多万,但很快,这笔钱也会被转走。
因为房本上写的是萌萌的名字。
卖房那天,我亲自去的银行,看着钱打到她的账户。她说第二天转到我的卡上,我没多想,就信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到家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萌萌。我按掉了。
她又打过来,我再按掉。
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
“妈,求求你接电话,听我解释。”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妈,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陈浩他要跟我离婚,朵朵才三个月,我工作也没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脏像被人攥紧了。
离婚?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和陈浩感情不错,朵朵很乖。她还说陈浩升职了,准备换大房子,让我过去一起住。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年前的那个画面突然浮现在眼前:萌萌考上大学,我送她去车站,她回头朝我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女儿养大了,让她有出息。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她会用这样方式“回报”我。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姐家。王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地上。
“秀兰?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王姐跟着坐下来,递给我一杯茶:“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萌萌骗我卖房的时候,嗓子像堵了块棉花,说不下去。
王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上次你女儿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看你。还有你那个女婿,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我听说他在外面有人。”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也只是听说。”王姐摇摇头,“咱们这小区,谁家有点什么事,传得快着呢。有人看到他女婿在杭州那边的商场里,跟一个年轻女孩挽着手逛街。但那会儿我不敢跟你说,怕你说我多管闲事。”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王姐说的是真的,那萌萌为什么还要骗我卖房?陈浩如果真的在外面有人,萌萌为什么还要维持这段婚姻?为什么还要把我扯进来?
太多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回家以后,我给萌萌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沙哑,显然是哭了很久:“妈……”
“你现在在哪儿?”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在家……杭州的家。”
“陈浩呢?”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出去了。妈,你真的回来了?”
“嗯。”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萌萌,我不怪你骗我卖房。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字都不许瞒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别哭了。”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陈浩是不是要跟你离婚?”
她愣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是。”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外面有人了。去年年底我就发现了。我跟他闹过,他说要离婚,我说不离,他就……”
“就怎么了?”
“他就停了我的信用卡,断了我的生活费。朵朵出生以后,他连医院都没来。我一个人在产房,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她的声音颤抖着,“妈,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没工作,没收入,还有朵朵要养。我……我就想让你过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卖房的事,是他让我做的。”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妈不是怪你卖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萌萌,我是你妈,你遇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她哭着说,“你一个人在苏州,身体又不好,我不想让你操心。”
“可你现在让我更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很小,“你……还会过来吗?”
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没有回答。
02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客厅的时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指针指向下午三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很多老照片,有萌萌小时候的,有她结婚时的,还有我和她爸爸的合影。
我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母亲。那年我大概三十岁,刚生了萌萌不久。母亲抱着孩子,笑得一脸慈祥。
我记得那时候,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秀兰,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又没工作,怎么养得活她?”
当时我年轻气盛,信誓旦旦地说:“妈,你放心,我一个人也能把萌萌养大。我什么都愿意给她。”
母亲看着我的眼神,现在我终于读懂了。
那是一个过来人的眼神,带着心疼,带着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忧伤。
我合上相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账户余额。
还剩二百三十万。
我拨通了萌萌的电话,这次她很快接了起来。
“妈……”
“萌萌,”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你告诉我,你欠的钱,是干什么用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妈……你先别问了,我……”
“你告诉我。”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她犹豫了一下,“是陈浩。他从去年开始,说要做一笔生意,让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后来他说亏了,让我去借网贷。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听了他的话。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二万。”
“那你现在知道网贷利息有多高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已经还不上了。他们天天打电话催我,还说再不还钱就要来家里找我。妈,我怕……我真的怕……”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说:“萌萌,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如果你没有欠这些钱,你还会骗我卖房吗?”
这个问题问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妈……”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萌萌,你知道吗?”我慢慢地说,“你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秀兰,做妈的女人,最难的不是怎么养大孩子,而是怎么学会退出。’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我挂了电话,没等她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想起萌萌小时候,每次生病都哭得撕心裂肺,非要我抱着才能睡着。那时候我整夜整夜抱着她,胳膊酸了也不敢放下。
我想起她考大学那年,分数出来那天,她高兴地跳起来,抱着我转圈。她说,妈,我考上了,你终于可以享福了。
我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那么漂亮。陈浩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说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那时候我以为,所有的苦都熬到头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做妈的这条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陈浩的电话。
“妈,你到苏州了吗?”
“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冷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是担心我不去杭州,你骗房的钱到手不了?”
陈浩沉默了几秒:“妈,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也没办法,萌萌她……”
“她怎么了?”
“她根本就没说实话。”陈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她欠的钱,不是因为我做生意亏的。是她自己赌博输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她去年就开始赌了。一开始只是打打牌,后来不知道跟谁去了澳门,输了几十万。”陈浩的声音里带着愤恨,“我不是外面有人,我是受不了她才想离婚的。但她怀孕了,我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她说……她会改。”陈浩苦笑了一声,“我信了。然后她又输了。妈,我不是要推卸责任。但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们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挂掉电话以后,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萌萌赌博。
萌萌因为赌博欠了钱。
这不是我认识的女儿。
我拿起手机,打开萌萌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她抱着朵朵的照片,笑得很温柔,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妈妈。
可照片下面,一条条催债短信,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她欠了多少钱,逾期了多少天。
我突然想起母亲生前对我说的另一句话。
“秀兰,你知道吗?疼孩子,不是因为她是好孩子。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
我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联系萌萌。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微信,我一个都没回。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那些本来准备带去杭州的行李,一件一件又搬回原处。
王姐每天下午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也不多说话,就是坐坐,喝杯茶。
“秀兰,”第三天下午,王姐终于开口了,“你要是一直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你女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我坦诚地说,“王姐,我真的不知道。”
“那房子呢?卖了,钱都在她手里。你一个人,以后住哪儿?”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姐看了我一会,突然说:“秀兰,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对你女儿太好了?”
我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不好。”王姐继续说,“但你从她小时候就什么都给她,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她长大以后,也一样。你说你卖别墅给她,你问过她怎么用这个钱吗?你问过她需不需要吗?”
“她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王姐叹了口气,“但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自己生活的。你什么都替她扛了,她永远也长不大。”
我沉默了。
王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萌萌小时候,每次考试考不好,我就跟老师求情,让她补考。她上班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我就让她辞职,说妈养你。她结婚以后,和婆婆吵架,我就打电话骂亲家母。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她。
可现在回头看看,我好像根本没有教会她怎么面对问题。
我只是帮她把所有问题都扛了。
所以当她的婚姻出现危机,当她欠了一屁股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解决,而是——让妈来处理。
想着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是张萌萌的母亲吗?她欠我们公司三十多万,已经逾期两个月了。如果你不想她出事,最好尽快联系我们处理。否则,后果自负。”
我的手凉了半截。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也来了:“我们已经找到你苏丹老家的地址了。如果三天之内不还钱,我们会直接上门。”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什么人上门追过债。现在,这一切都找上门来了。
我拨通了萌萌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惊喜:“妈!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萌萌,”我的声音发紧,“你欠的,到底是什么钱?”
“妈……我不是说了吗,就是……”
“你再说一遍。是陈浩做生意亏的,还是你自己拿去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萌萌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冷:“陈浩跟你说的?”
“是不是?”
“……是。是我自己赌的。但不是我的错!是他先在外面找女人的!我心情不好,朋友带我去玩了几把,一开始只是玩玩,后来……后来就……”
“后来就输了三十二万?”
“我本来想赢回来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妈,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压下去一把,赢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踩在云端上一样!我以为我下一次也能赢……”
“可你输了!”
“我知道!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突然吼了出来,“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身体在发抖。
“萌萌,”我说,“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剩下的钱转给我,我来帮你处理债务。然后你带着朵朵,回苏州来住。离婚的事,我们慢慢谈。”
她犹豫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声音坚定起来,“要么你答应我,回苏州来,母子俩重新开始。要么,你自己处理你自己的事。我是你妈,但我不是你的提款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让我想一下。”
“我给你一天时间。”我说完就挂了。
挂完电话以后,我靠在沙发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王姐的话在我耳边回荡: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对你女儿太好了?
也许吧。
可她是我的女儿。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深渊,什么都不管?
我抹了把眼泪,打开手机,把那条催债短信的号码记下来。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李律师吗?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房产的事。”
李律师是我老公生前的朋友,专门做房产纠纷的。
“周姐,你说。”
“我女儿的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但钱是我和他爸的养老金。现在她欠了别人钱,那些人会不会来没收这房子?”
李律师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她名下的产权,理论上是可能会被查封的。但如果你能证明这笔钱是你和你丈夫的养老钱,可以向法院申请保全。”
“那如果房子已经被她卖了呢?”
“卖了的钱,在她手里的话,那你就……”
“钱已经到她账户了。”我说,“但还没全部转走。”
“那你有办法让她把钱转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李律师,你能帮我写一份协议吗?就是那种,如果子女欠债,父母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申请财产保全的协议?”
“可以的。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走出门,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戒烟十年了。
但今天,我需要一根。
04
第二天一早,萌萌打来了电话。
“妈,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答应你。我带朵朵回苏州。但你得先帮我把债还了。不然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还完债,你就回来?”
“嗯。我说话算话。”
“那好。”我说,“你把剩下的钱转到我卡上。剩下的债务,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萌萌犹豫了。
“妈……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怎么?”
“以前你都是直接给我的。从来不让我把钱转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萌萌说得没错。以前的我,确实什么都给,什么都不问。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周秀兰了。
“萌萌,”我说,“这是妈最后一次帮你了。你要不要?”
她沉默了几秒。
“……好。我现在转给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几分钟后,银行短信来了:到账二百一十万。
她把剩下的钱全转给我了。
我立刻转手,办了张新的银行卡,把钱全部存进去。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催债号码。
“喂,我是张萌萌的母亲。我女儿欠你们钱的事,我今天来谈。”
对方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语气明显变了:“周女士,你女儿欠了我们三十二万,加上利息和逾期费,现在总共是……”
“多少?”
“四十一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二万,两个月就变成了四十一万。
如果我不处理,再过两个月,恐怕五十万都不够。
“我最多还本金。利息和逾期费,我不认。”
“周女士,你没搞清楚。现在是你欠我们钱,不是我们欠你。你要是不还,我们可以起诉你女儿,也可以找人上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被他的语气激怒了。
“你别吓我。我认识律师,我们走法律程序吧。”
对方冷笑了一声:“那你就等着。”
挂掉电话以后,我的手还在抖。
我从来没有跟这种人打过交道。但我不能退缩。如果我一退缩,萌萌就完了。
我联系了李律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李律师说,对方这种催债行为已经涉及违法,可以报警。但同时也建议我,能还本金还是尽量还,否则拖下去对萌萌不利。
我犹豫了一个下午。
最终,我还是转了三十四万到对方的账户。多出来的两万,就当利息。
转完钱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银行卡的余额。
从三百五十万,到二百三十万,再到一百九十六万。
我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下来的钱,就这么没了一百多万。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跟女儿的安危比起来,钱不算什么。
晚上,萌萌打来电话。
“妈,他们说钱收到了。谢谢你……”
“朵朵呢?”
“在睡觉。妈,我明天就买票回苏州。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让陈浩知道我回去。”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我不想见他。”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
“好。明天你到了,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以后,我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月亮很亮,投下淡白色的光。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想起二十几年前,萌萌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歪歪扭扭地跑。她爸爸在后面追着她,笑着说,萌萌,慢点跑,爸爸追不上你了。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多好啊。
可现在呢?
女婿要离婚,女儿欠了一屁股债,还染上了赌博。我一个人守着卖掉的空房子,连以后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这半辈子,我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在苏州火车站接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萌萌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脸色蜡黄,一点都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她怀里抱着朵朵,朵朵睡得正香。身后只拖了一个小行李箱,轻得像什么也没带。
我走上前,伸手去抱朵朵。萌萌没让,只是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憔悴的女人,还是当年那个笑着考上大学的女儿吗?
“走,”我说,“先回家。”
她跟着我走出站,一路无话。
回到家以后,我把朵朵放在萌萌以前住的那间卧室的床上。房间我已经提前打扫好了,床单被套都换成了新的。
萌萌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布置,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妈……这房间,你还留着……”
“嗯。”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你不在的时候,我每个月都来打扫。总觉得你还会回来的。”
她接过纸巾,哭得更厉害了。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赌,不该骗你卖房,不该让你操心……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我说,“哭完了,我们重新开始。”
05
那晚,萌萌睡得很沉。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是陈浩发来的微信:“妈,听说萌萌回苏州了?她跟你说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婿,就算萌萌瞒了我很多事,但毕竟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真相的。否则,我现在应该已经在杭州“享受天伦之乐”了。
可我该怎么跟他说?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回了一条:“她回来了,朵朵也回来了。”
“那就好。”陈浩很快回了过来,“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其实……我也骗了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你骗我什么?”
“萌萌赌博的事,我确实没骗你。但我在外面有人的事……是真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我已经跟那个女孩分手了。我想跟萌萌复合。但我知道她不一定会原谅我。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说说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在求我帮忙。
女儿求我帮她带孩子,结果是为了骗房还债。
女婿求我帮他说好话,结果是为了挽回婚姻。
我周秀兰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一个“救火队”?
谁出事都找我,谁有问题都让我来处理。可我自己呢?我什么时候问过,我需要什么?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陈浩。
第二天早上,萌萌醒得很早。她抱着朵朵出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妈,你几点起的?”
“睡不着,就起来坐坐。”
她把朵朵放在婴儿车里,在我身边坐下。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陈浩昨天找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找你了?”
“嗯。他打电话来了,说他跟那个女人分手了,想让我回去。”萌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说他愿意原谅我,只要我戒了赌。”
我看着她:“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我怕。我怕回去以后,还是老样子。我怕他没说实话,我怕那个女人还在。我也怕我自己,怕我忍不住又去赌。”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萌萌,你还爱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还有钱吗?”
她摇头。
“你有工作吗?”
她摇头。
“你有地方去吗?”
她还是摇头。
“那你知道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什么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
“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重新开始。”我说,“戒赌,找工作,带孩子。这些必须靠你自己。妈可以帮你带孩子,但我不会帮你还钱、不会帮你养家。你自己的路,你得自己走。”
萌萌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不要你。是妈也想明白了。我养大你,不是要你一辈子靠我。”我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萌萌,妈也有自己的生活。妈也想趁还能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你现在这样子,让妈怎么放心?”
她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妈,对不起……”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重新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我……还能回杭州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萌萌,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陈浩在外面有人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一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因为我怕你让我离婚。”她低下头,“妈,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那边,离了婚的女人,是很可怜的。我怕别人笑话我,怕朵朵以后在学校抬不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心软了。
“那现在呢?你还怕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怕了。”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妈,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决定了?”
“决定了。”她深吸一口气,“房子是你的钱买的,钱我转给你了。以后我自己养朵朵,自己挣钱,不靠他。”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终于长大了。
“好。”我说,“那妈支持你。”
萌萌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了我。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妈,萌萌同意了吗?你帮我劝劝她。”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怀里的萌萌,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然后,我打开了那个存着两百万的银行账户。
我慢慢地输入转账信息。
收款人:周秀兰。
金额:两百万元。
备注:养老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