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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心内科病房。
我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妈,你感觉怎么样?”
母亲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老毛病了,你别担心。”
“我刚调任过来,你就住院了,这让我怎么不担心?”
母亲握住我的手说:“儿子,你刚到省人民医院当院长,工作要紧,别老往我这跑。”
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轻声说:“工作再重要,也没有你重要。”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是13床家属?”
我站起来:“是的,我是。”
“去把病人的检查报告拿过来,就在一楼的检验科。”
我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我刚要走,他又说:“对了,病人今天还没测血压,你去找护士要个血压计,先测着。”
我说:“我已经测过了,早上七点量的,高压145,低压90。”
年轻医生瞪了我一眼:“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说让你去拿血压计就去拿,哪那么多废话?”
我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但还是压着火气说:“好的,我这就去。”
我刚走出病房,就听到他在里面嘟囔:“这些家属,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
我父亲在医院躺了十年都没醒过来,我对医院太熟悉了。虽然我名义上是新调任的院长,但这身便服让我在这些医护人员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病人家属。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01
去检验科取报告的途中,我遇到了心外科的赵刚副主任。
“李院长?您怎么在这儿?”赵刚惊讶地看着我。
“嘘——”我赶紧示意他小声,“我母亲住院了,在心内科,你别声张,我不想让医院里的人知道我是院长。”
赵刚点点头:“明白明白。伯母身体怎么了?”
“心脏问题,老毛病了。”
赵刚神色一凝:“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暂时不用,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心外科干得不错,我刚来就听到不少关于你的好评。”
赵刚谦虚地笑了:“李院长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十年前,父亲因为心脏问题在另一家医院做手术,结果手术失败,父亲成了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三年后去世了。那场手术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们家。母亲本来就心脏不好,父亲的离世让她病情加重。
每次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我都会想起父亲。
我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医科大学,之后一路读到博士,成为心外科专家,就是为了证明那场手术本不该失败。如今我当上了省人民医院的院长,也算是对父亲的一种告慰。
傍晚时分,那个年轻医生又来了。
“13床家属,病人晚上不能吃东西,明天早上要空腹抽血。”
我说:“知道了。”
“还有,病人的医保卡复印件,明天早上带过来。”
“好的。”
“对了,病人今天下午有点发烧,你注意观察,如果体温超过38.5度,赶紧去找值班医生。”
他说完这些话,连看都没看母亲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医生,我想问一下,我母亲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转过头,不耐烦地说:“你问我?我又不是看片子的。等明天主治医生来了再说。”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不是应该医生来说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谁?管我怎么工作?”
我忍着怒气说:“我只是一个病人家属,关心自己的母亲。”
“关心就好好照顾,别在这里叽叽歪歪。”他甩下这句话,摔门走了。
母亲被吵醒了,虚弱地问:“儿子,怎么了?”
“没事,妈。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我走出病房,看到那个年轻医生站在护士站前,跟几个护士有说有笑。我走近了一点,听到他在说:“13床那个家属,一看就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懂还要装懂。院长来了?哪个院长?咱们院长不是去开会了吗?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在我面前装什么?”
护士们笑成一团。
我转身回了病房。坐在椅子上,我掏出手机,悄悄给人事科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心内科实习医生张帆的资料,明天一早发给我。”
02
第二天一早,母亲被护士叫醒抽血。
我坐在床边,看着护士利落地扎针、抽血,然后贴好胶布。
“家属,病人今天还不能吃饭,等抽血结果出来再说。”护士交代完就推着车走了。
我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我得去医院办公楼报到。
“妈,我去单位一趟,中午回来。”
“去吧去吧,别耽误工作。我这把老骨头,又不是第一次住院了。”
我走出病房,看到张帆正站在护士站前,似乎在等着我。
“13床家属,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张单子:“这个,你去楼下药房拿药。”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是降压药和一些营养药。
“这是医生开的药吗?”我问。
“你管谁开的,你去拿就是了。”他白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好的,我知道了。”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他在后面说:“这些家属,真是够呛,什么都不懂还要问东问西。”
我用了半个小时处理了药房的事,然后去办公楼报到。院长办公室在九楼,宽敞明亮,窗外能看见整个医院。
我让秘书帮我准备了一份医院的人员名单,特意翻到心内科那一页。
张帆,25岁,省医科大学毕业,今年刚到省人民医院实习。带教老师是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刘明。
我把这份资料看了几遍,觉得没什么特别,就把它放进了抽屉。
中午回到病房,母亲正在看电视。
“儿子,回来了?”
“嗯,妈,我给你带了午饭。”
母亲笑着说:“不用了,护士说中午有营养餐。”
“那也得吃饱才行。”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看着我说:“儿子,那个年轻医生,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我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昨天你出去后,我听到护士们在聊天,说他这个实习生脾气不好,经常对病人和家属发火。”母亲叹了口气,“这种医生,你们医院要好好管管啊。”
我握住母亲的手:“妈,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你不用为了我搞特殊,别让人家说闲话。”母亲摇摇头,“你刚当上院长,要低调点。”
“我知道。”
下午两点,张帆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和母亲,然后说:“13床,下午要做心脏彩超,去二楼超声科。”
我说:“好的,我扶我母亲过去。”
“现在就去。”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扶着母亲慢慢往二楼走。母亲身体虚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超声科。
超声科的护士正在整理仪器,看到我们来了,热情地说:“阿姨来了,快请坐。”
我扶着母亲躺下,护士开始准备工作。
这时候,张帆也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操作。
“这个病人情况怎么样?”他问护士。
护士说:“心脏瓣膜有点问题,具体要等结果出来。”
张帆点点头,然后看着我说:“你们这些家属,就知道让老人住院,有那个时间多赚点钱不好吗?”
我被这句话击怒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病人家属,不好好工作,整天往医院跑,有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傲慢的样子:“你凶什么凶?我说的不对吗?老人有病就治,治不好就回家,整天在这里耗着,浪费医疗资源。”
护士赶紧打圆场:“张医生,你少说两句吧。”
我握紧拳头,努力控制着情绪。母亲在床上伸过手,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好了,别吵了。”母亲虚弱地说。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
03
接下来的几天,张帆的态度越来越恶劣。
一次是早上查房,他当着母亲的面说:“13床,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我们医生这么辛苦地给你看病,你们家属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是真的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医生?
母亲却说:“谢谢医生,辛苦你们了。”
“哼,这还差不多。”他白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母亲晚上发烧,我按铃叫护士,他不耐烦地跑过来:“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吵什么?”
我指了一下母亲:“我母亲发烧了,38.7度。”
他用手背探了一下母亲的额头:“没事,死不了。”说完就走。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母亲烧得通红的脸,心里的怒火已经快要烧穿胸膛。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爆发。母亲需要安静,我也需要证据。
我把这些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包括日期、时间、事件经过。
同时我也让护士长调出了张帆近期的值班记录和病人投诉情况。
护士长告诉我:“李院长,这个张帆,来医院才三个月,已经接到十几个病人投诉了。但他带教老师刘明一直护着他。”
“刘明为什么护着他?”
护士长压低声音说:“因为张帆是刘明的学生,刘明在省医科大学当导师时带过他。还有一种说法...张帆的父亲是省卫生厅的一个领导。”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这么嚣张。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场更大的冲突爆发了。
那天,张帆值夜班,喝了点酒。他摇晃着走到母亲病房,指着床上的母亲说:“13床,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我霍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死?”他醉醺醺地重复着。
母亲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再敢说一遍!”我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瞪着他。
他一挥手,把我推开:“你是谁?敢管我?”
我后退两步,稳住身形,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病人家属!你作为医生,怎么能这样对待病人?”
“医生?老子就是这个医院的天王老子!老子想怎么对病人就怎么对病人!”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再敢跟我顶嘴,信不信我把你轰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值班护士冲了进来,把张帆拉开。
“张医生,你喝多了,快去休息!”
“我没喝多!今天谁也别拦着我!”张帆甩开护士的手,又向我冲过来。
我侧身避开,他一个趔趄,撞在墙上。
“反了你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把你调走!”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打。”
他拨通了电话:“爸,我在医院被人欺负了,你快给我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洋洋得意地看着我:“你就等着吧,看看谁收拾谁!”
我突然笑了。
他愣住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患者面前作威作福,真是可悲。”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医生。”
他脸色大变,扬起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04
进来的人是副院长刘建国,还有心内科主任王伟。
“李院长!”刘建国一眼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您怎么在这儿?”
张帆愣住了:“刘...刘院长?”
刘建国没理他,恭敬地对我说:“李院长,我刚知道您母亲住院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摆摆手:“私事而已,不想麻烦大家。”
王伟主任也走过来说:“李院长,我这就安排把伯母转到特需病房,安排最好的心内科专家来会诊。”
张帆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着刘建国,又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问:“刘院长...这位是...”
刘建国转过头,怒视着他:“这是咱们省人民医院新调任的院长,李远李院长!”
张帆彻底傻了。
他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深深的悲哀。
“你...你是院长?”他颤抖着问。
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工作牌,又看了看我。
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工作牌,挂在了胸前。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省人民医院院长,李远”。
张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李院长!李院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不知道是您!”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护士们、病人家属都围了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帆,低声议论着。
刘建国皱起眉头:“张帆,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李院长,你饶了我吧!”张帆抱着我的腿不放,“我真的不知道您就是院长,我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又可恨。
“张帆,你犯得不是冒犯我的错。你不尊重患者,不尊重生命,这才是大错。”
“我改!我一定改!院长,求求你不要开除我!”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正要继续说什么,手机响了。
我拿出手机,看到是父亲当年手术医院的来电。
“喂?”
“请问是李远的家属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医务科,我们找到了您父亲当年的手术记录,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的手在颤抖。
“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父亲当年的主刀医生,现在已经调到了省人民医院,担任心外科副主任。他叫赵刚。”
电话里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而在我面前,跪在地上的张帆,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恐惧?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李院长...”他颤抖着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咽了咽口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十年前的今天,您父亲死在手术台上,而主刀医生...就是现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副主任...赵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