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三联生活周刊》2004年第42期、《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磊报道、《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及重审判决书、《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裁定、新浪财经存档报道、人民政协网2017年专题、百度百科公开资料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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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夏末，北京华侨村的一处高档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Silver Spur缓缓停下。
车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发型一丝不苟，西装是进口面料，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那时候北京工人每月工资两三百块，这个男人刚从美国带回了一笔没人能说清楚数额的财产。
他在北京长安街买了一套1500平米的豪宅，造价8000万元，按仿白金汉宫的格局设计，连马桶都是镀金的；他一口气订了三辆顶级劳斯莱斯，号牌是连号，成了中国境内第一批私人拥有劳斯莱斯的人之一；他还带回来梵高和毕加索各两幅画，挂在那套豪宅里。
这个男人叫李春平。
他解释自己的财富，用的是同一个故事——在美国，照料了一位年迈的好莱坞女影星十三年，女影星临终前与他完婚，将毕生积累的财产悉数相托。
1992年起，他开始大规模捐款。
捐到后来，外界给他算过一笔账：二十余年，平均每天七万元，总额超过六亿三千万。
"百年慈善第一人"，这个标签，在他回国后几年间就贴稳了。
没有人去追问那笔遗产的来龙去脉。
直到2002年10月，香港金钟道万豪酒店的一场拍卖会上，两件带着"故"字标签的国宝级文物出现在了台上，拉开了一场至今未能完全落幕的追查。
【一】从工程兵到北京饭店咖啡厅
1949年2月26日，李春平出生在江苏省淮阴，祖籍山西临汾，父亲李家保是1936年入伍的红军战士，打过仗，后来转业，带着一家人辗转在福建漳州、福州定居。
李春平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几乎都在福建度过。
1965年10月，父亲工作调动，全家北迁，李春平进了北京110中学念书。
父亲的本意是让这个儿子在北京接受更好的教育，把性格磨磨整整。
没有磨成。
李春平在学校里对课本兴趣不大，把精力分给了广泛交友和各种文艺活动，显示出一定天赋。
1968年春，他入伍，编入昆明空军某部工程兵。
1970年，在遵义修建机场时，工程现场发生哑炮塌方事故，李春平与十四名战友被困山洞，靠当地老乡徒手挖掘了六个小时才脱险。
同年，他被调入昆明部队空指文工团，担任手风琴演奏员。
军队生活给了他几样东西：纪律，适应能力，以及一套在任何场合都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本事。
他姥姥是中法混血，这条血脉给他留下了一副高鼻深目、身形挺拔、五官立体的面孔，放在文工团里，格外出挑。
1977年1月，因病转业回北京，被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担任保卫科干部。铁饭碗，在那个年代不算差。
可转业后的第二个月，事情出了岔子。
1977年3月，他与一名护士谈恋爱，对方原有男友，双方起了冲突，李春平动手打伤对方，当即被开除党籍、公职，判处三年劳动教养，押送至天津汉沽茶淀的北京青河农场。
劳改期间，父亲断了联系，家人几乎全部疏远，他在里面生了病，申请保外就医，在医院里又谈了一场恋爱，对象是某部队文工团的独唱演员，断断续续，也没有结果。
三年劳教，出来已是1979年。
工作分配无望，档案上的污点让所有正规单位的门都关上了。
他在北京饭店一带转悠，打时间、找机会，认识了一对来中国投资的英国夫妇。
这对夫妇了解他的情况后，表示愿意资助他去英国打工。
1979年秋，他搭上了去英国的飞机。
英国的经历，持续了约八个月，过得并不顺遂。
语言不通，能找到的工作只有唐人街的餐馆洗碗工，工钱微薄，甚至不够温饱。
没几个月，他在上班途中被一辆出租车撞倒，司机头也不回地开走了，他躺在地上，没钱、没熟人，去了医院，因为没有保险，处置极为草率。
双腿受伤，需要静养。
拄着拐杖，他回了中国。
1980年夏，伤势恢复，他回到北京，又去了北京饭店附近，准备再找机会。
这一次，碰上的人，改变了他后来三十多年的轨迹。
1978年夏，他在北京饭店初遇那位美国女影星——一位比他年长38岁的好莱坞女演员，当时他仅29岁，她67岁。
第一次见面，她对他说，他的长相很像她年轻时的初恋情人，她在梦里受到指引来到中国。
第一次，李春平没有直接答应跟她走，转而先去了英国。
1980年，两年过后，这位女影星依然在北京等消息，打听他的下落。
得知她还没有放弃，李春平这次没有犹豫。
1980年8月4日，31岁的李春平以这位女影星"干儿子"的身份，登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这一年，她69岁。
【二】十三年"金丝雀"与那笔说不清的遗产
到了美国，李春平才知道，这位女影星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确实是好莱坞出身的演员，曾与影坛大腕同处一个时代。
李春平后来接受采访时说，她曾带他出席某场晚会，在场同时还有当时已成名的史泰龙和施瓦辛格。
不过她真实的姓名，他始终守口如瓶，直至去世也没有透露。
女影星的财富来自多方：她本人的事业积累，以及前两任丈夫留下的遗产。
第二任丈夫是银行家，去世时留下了大量资产。她独居在一座豪宅里，年迈，无子嗣，身边需要人照料。
但她对李春平绝非毫无防备。
他每次出门，都有人跟踪；每一笔花销，都有人事后盘查账目。
初到美国，李春平在唐人街餐馆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每天干到深夜三点，维持基本的生计。
他把赚到的钱分给她，按她说的"AA制"的规矩，一人一半。
慢慢地，她相信了他。李春平后来说，两人前五年是她在考验他，后八年是相互陪伴。
他对媒体讲过陪伴那段岁月的感受："我对她没有爱情，只有报恩之心。你让我有饭吃，有份工作，我会报恩的，你活一天我就照顾你一天。"
1989年11月，女影星在病重之际提出结婚。
那时他40岁，她78岁。
结婚，让李春平拿到了合法的遗产继承资格。
遗嘱里附了一个条件：继承人李春平必须保持单身，否则将失去遗产资格。
1990年7月，女影星去世。
李春平清点了遗产：三辆顶级劳斯莱斯、一座仿白金汉宫设计的豪宅、美国曼哈顿及北京华侨村大量不动产、梵高和毕加索各两幅画作，以及巨额现金。
各种媒体对总资产的估算差距悬殊，从数十亿到两百多亿人民币不等，李春平本人从来没有给出过一个明确数字，每次被追问，他的口头禅是："这不重要，还是多关注我做的慈善。"
1991年，42岁的李春平以美籍华人身份回到北京。
回来的第一年，他买了北京长安街附近那套豪宅，三辆劳斯莱斯号牌连号停在门口，雇了将近二十名仆人。
在那个大多数北京家庭还在骑自行车、用布票的年代，这三辆英国豪车，成了一道全北京没见过的奇景。
1992年，他开始公开捐款。
头几年的捐助对象集中在希望工程、残疾人事业、贫困学生助学、农村基础医疗，捐款方式非常直接——现金，现场交付，有时候来求助的人哭着说女儿生病，他当场掏出十五万；路上遇到乞丐，他一给就是三万。
这种"散财式"的捐助风格，不经过任何中间机构，让受益者记住他的面孔，也让媒体记住了他的名字。
各大报纸、电视台争相报道，"百年慈善第一人"的标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正式贴稳。
他出席各类公益活动，接受各路记者专访，把那段"在美国陪伴老影星"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讲得声情并茂，细节充沛，让台下记者的笔尖停不下来。
2006年5月8日，中国红十字会在"红十字博爱周"启动仪式上，正式授予李春平"中国红十字慈善家"称号，并颁发中国红十字博爱勋章，聘请他为名誉理事——这是该会成立百年来首次授予该称号。
同年，李春平投资一千万元成立"李春平博爱基金管理委员会"，次年追加投资两千万元成立"李春平慈善基金管理委员会"。
2009年，以他传奇经历为蓝本改编的电视剧《人间情缘》在各大卫视播出，由邓超、范冰冰、李小冉出演。
一个普通劳改犯用外貌改变命运、带着亿万遗产回国行善的故事，在影视化的包装下，触达了更广泛的受众。
整个九十年代到2000年代初，没有人去追问那笔遗产的真实规模，也没有人认真核查那位女影星的身份。
人们宁愿相信这个故事，毕竟它太好听了。
【三】收藏圈里流传的另一个版本
在北京古玩市场的圈子里，李春平有个外号，叫"鬼子"。
这个绰号，圈内人叫了很多年。
白桥一带有位古玩店老板，自称认识李春平超过二十年，时间早到李春平出国之前。
他的说法是：李春平从十多岁就开始喜欢古玩，出国前已经是行内的熟手，对瓷器、佛像、青铜器、玉器都有相当深的造诣；圈子里的人叫他"李哥"，说他为人豪爽仗义，属于"大哥级"的存在；他通常一个月或半个月来古玩城一次，有什么好货，圈子里的人都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他。
这些描述，和"继承遗产回国行善的慈善家"的形象，放在一起有些违和。
古玩圈里流传的另一个版本，是关于那位神秘女影星的。
圈内人私下的说法是，她未必是外界理解的那种纯粹影坛人物，而是一位拥有特殊境外渠道的古董商人。
据传，她与李春平在旅美期间曾有过系统性的中国古董倒运合作——大批明清家具和文物出境，一只黄花梨顶箱柜在境外的利润就能达到数百万美元。
这个说法未经证实，但它在圈子里流传的时间很长。
李春平的自传《忏悔无门》留下了一个细节，被熟悉北京地理的读者发现：他在书里写到，他和女影星初次在北京相识后，两人曾去北京西苑饭店的旋转餐厅共进晚餐。
这段描述，听起来浪漫。
但西苑饭店是1984年才落成开业的，而李春平在1980年8月就已经随那位女影星离开了中国。
时间线对不上。
一个细节的误差，未必能说明全盘造假，但它至少说明：那段经历的叙述，在某些环节上并不完全可靠。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李春平回到北京后的花销规模与捐款总量，和一个单纯"守着遗产等待变现"的人比，数字上有些微妙。
从九十年代初到2002年，他高调消费，豪宅、豪车、仆役成群，同时以平均每天七万元的速度往外捐钱，捐出去的额度，比任何能够合理解释来源的部分都要大。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外界的版本只有那个女影星的故事。
故事本身经不住细看，然而在那个年代，没有人真的去认真核查。
直到2002年10月，承德那边的一条线，把一切都扯到了台面上。
【四】2002年10月28日，香港万豪酒店的拍卖台
2002年10月28日下午，香港金钟道万豪酒店的宴会厅里，人声低沉，空气里漂着拍卖场特有的紧张气息。
佳士得拍卖公司在这里举行一场名为"皇室信仰：乾隆朝之佛教宝物"的专题拍卖，厅内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藏家、学者和中间商。
拍卖师操着利落的粤语，槌声一下一下，宗教艺术品依次在台上亮相。
两件来自中国内地的东西，引起了一位国内文物学者的注意。
拍卖图录里，这两件的信息标注得很清楚：一尊清乾隆年间莲花瓣座粉彩描金无量寿佛坐像，拍卖底价两百万至三百万港币；一个清乾隆年间银坛城，底价十万至十五万港币。
这位学者俯身仔细看了看两件东西，他认出了一个细节：两件物品上的"留平"字样与"故"字标签。
"留平"，是故宫博物院留存于北京的文物标识。
"故"字，是中国故宫博物院的馆藏标记。
这两个字，是几十年前打在器物上的原始编号，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拍卖台上。
他当即离席，向国家文物局发出紧急报告。
几天后，国家文物局的核查结论传来：这尊无量寿佛坐像，于1972年9月21日由故宫博物院正式调拨至承德外八庙；那个银坛城，于1974年10月28日同样由故宫调拨至承德外八庙。
两件，均为国家正式定级馆藏珍贵文物，有档案可查，有编号可核。
故宫的国宝，出现在香港佳士得的拍卖台上。
2002年11月8日，这份核查结论通过特殊渠道传达至承德市公安局，两天后，河北省公安厅刑侦局下达电令，承德刑侦部门秘密介入，配合文物部门展开调查。
11月28日，承德市公安局正式立案，案件定名"11·28特大盗窃走私文物案"。
专案组迅速推进。进入侦查的第十天，关键人物浮出水面——承德市文物局外八庙管理处文保部主任，李海涛。
2002年12月7日，李海涛被警方传讯。
同一天夜间，专案组赶到李海涛妻子干妈家中，缴获了大批尚未出手的铜鎏金佛、古画、玉器等馆藏文物。
次日，李海涛被依法刑事拘留，关进了审讯室。
审讯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李海涛几乎没有抵抗，交代得痛快，事无巨细。
专案组的人打开他供述的那份交易记录，一页页翻下去，核对买家信息。
当他们翻到主要买主的名字、确认了那个字迹，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格外凝重——
那是一个北京城里家喻户晓的名字，是每年捐款上亿、顶着"百年慈善第一人"头衔的亿万富豪。
如今，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了一桩震惊全国的文物盗窃大案的买家一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