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制25年连生病都算清,我父亲住院她一天不陪: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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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住院的第十五天,我第四次请赵晓梅来医院陪床。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猜到我会打过去:“住院楼的WiFi密码是多少,你爸要看短视频。”我没接她的话,径直说:“你今天能不能过来替我一晚上?我连着熬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翻包的声音,拉开拉链,笔尖划过纸面,噼里啪啦的计算器按键声。她说:“你爸住院二十天,前五天大姐来照顾,中间十天是你自己扛的,我前天晚上去了一趟送了顿饭就走。这么算的话,我总共有三天护工义务的量,按市场价一天两百八,我折现给你,八百四,回头转你支付宝。”

我胃里翻了一下。

“赵晓梅,那是我爸。”

“我知道啊。我也没说不给钱。”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拳头攥紧的平稳,“咱们结婚二十五年,AA制是你定的规矩,你爸生病这种事儿也没写在免单条款里。我这三天护工费不也给你折现了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窗外病房走廊的灯管吱吱响了两声,我靠在医院厕所的隔板上,看着头顶脱落的天花板皮,忽然觉得很好笑。二十五年前结婚那天晚上,我问她婚后工资要不要一起存,她说随便,我拿出一张纸写了个简单的AA制协议,她笑着签了字。我们都以为这是新时代夫妻的理智与公平,谁能想到二十五年后,我站在厕所里求她来陪床,她用计算器跟我算护工费。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说,“我是想让你来陪我,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陈明远,”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那种我很少听到的尖锐,“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我了?那你想过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人在哪儿吗?”

电话挂断了。

厕所的门被人敲了两下,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探进头来:“老陈,你爸找你,说有点不舒服,你快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擦了一把脸走出去。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着我进来,第一句话就问:“给晓梅打电话了?”

“打了。”

“她来不来?”

我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张了张嘴,把“她说钱已经转给我了”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她说这两天忙完就过来。”

父亲没再追问,偏过头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住院这二十天,已经瘦了一大圈,七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全是老年斑,胳膊上扎针扎得全是乌青。我妈走得早,他就我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姐在外地回不来,说白了,照顾他的义务就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可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支付宝到账:840元。转账备注写着:“你爸住院的护工费比例结算,多退少补。”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不起来我和赵晓梅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01

我上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二十一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晓梅。

她家是隔壁县的,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扎着一个马尾辫,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真好看。

处了一年对象,我去她家提亲,她爸坐在堂屋里抽旱烟,抽完一锅,又装了一锅,磨了半天才开口:“陈家小子,我家闺女跟了你,你能对她好吗?”

我说能。

他爸又抽了一口烟:“那你们结婚以后,家里的钱怎么管?”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一千二,除了抽烟喝酒,基本没什么开销,从没想过钱要怎么管这个问题。我挠了挠头,看了赵晓梅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就AA制吧,各管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完这句话以后,赵晓梅她爸看了我半天,然后把烟袋往桌上一搁,说了句:“好。”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是赞赏,觉得他爸认可我是个不贪心、讲公平的好女婿。后来很多年后,有一次赵晓梅喝多了酒,红着眼睛跟我说,那天她爸回屋以后跟她妈说:“闺女找了个没担当的男人,连自己的钱都不愿意交给媳妇管,以后有苦头吃。”

可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结婚的时候没什么排场,就在老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赵晓梅穿着借来的红色旗袍,给我敬酒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特别好看。那天晚上送走客人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数份子钱,赵晓梅端了杯水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明远,”她把水递给我,“咱们以后真的各花各的?”

“当然。”我把那份手写的AA协议拿出来给她看,“你放心,不该占你便宜的地方我绝对不会占。家用开销一人一半,水电煤气对半劈,逢年过节给对方父母的红包各出各的,清清楚楚,谁也不用觉得亏欠。”

赵晓梅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好半天没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行,你说了算。”

她没有笑。

可我当时没注意到。

结婚的头几年,我们确实过得不错。AA制给我带来一种莫名自由的感觉,花自己的钱,不用跟任何人报告,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赵晓梅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工资八百,我那时候已经涨到一千五,我们俩的收入加在一起在这个小县城算不错了。

女儿小月出生那年,我发了奖金,高兴得给孩子买了一整套进口奶粉。赵晓梅问多少钱,我说两千多,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奶粉钱算我的那一半,回头给你。”我一摆手说不用,给孩子买东西怎么能算账。她抬头看了看我,说了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咱们不是说好了AA吗?”

那时候女儿躺在她怀里哇哇大哭,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刺耳。但我没说什么,讪笑着说了句“好好好”,然后转身去阳台上抽烟。

那是我第一次隐约觉得,AA制好像不完全是好事。

但很快我就说服了自己:这是公平的,赵晓梅也是同意的。她想当一个经济独立的新时代女性,我尊重她。再说了,身边很多朋友不也AA吗?凭什么我就不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在厂里从一线工人干到了技术员,又干到了副厂长,工资从一千五涨到了八千。赵晓梅的超市后来关了门,她在家带孩子,偶尔接一些手工活贴补家用。我们的AA制也从最初的简单粗暴变成了一本厚厚的账本,家里大到买个冰箱,小到买卷手纸,都要记下来对半算。

有一次小月在学校想要一个两百块的电子琴,我说买吧,赵晓梅说不行,太贵了。我说我给钱,她说凭什么都给钱,要AA。我说给孩子买琴你也要跟我算这个?她看着我说:“是你说的,家庭支出要AA。”

我那天第一次跟她吼了。

她也吼回来。

我们吵得很凶,最后小月躲在房间里哭,我才住了口。那天晚上我睡沙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买个两百块的电子琴都要跟老婆吵一架?

可第二天起来,我发现赵晓梅已经把琴买回来了。

我问她怎么买的,她说用她自己攒的私房钱。

那琴小月弹了好几年,弹到按键都塌了也没换。每次她弹琴的时候,赵晓梅就坐在旁边听,脸上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现在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了。

那是心寒。

可当时的我不知道。

等我终于想明白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里,我们一起还了房贷,一起把孩子养到十四岁。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有记录,我和她之间每一分钱的往来都清清楚楚。

二十五年的账目。

二十五年的公平。

二十五年的客气。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在手术室外面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而电话那头的她,却在拿计算器算护工费?

02

第二天一早,大姐陈明霞从省城赶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在喝粥,一看到她眼泪就下来了,粥洒了一床单。大姐一边擦一边说没事没事,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跟她出去。

“我请了三天假。”大姐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公司那边忙得要死,但爸这个情况我不敢拖。你跟我说实话,赵晓梅怎么回事?”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没什么事,她忙。”

“忙?”大姐冷笑一声,“她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忙什么?”

“她接了一个手工活,做编织的。”

“老陈,你别糊弄我。”大姐盯着我,“上次爸住院,她来了一趟,待了半小时就走了,我买的饭她一口没吃,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她跟咱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大姐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我不问了。你这几天也够累的,回去睡一觉,爸今天有我。”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空气又闷又潮,整条街都灰蒙蒙的。我站在门诊楼门口的雨棚下面,掏烟的时候摸到手机,发现赵晓梅二十分钟前发了条微信。

“小月想吃饺子,我买菜去了。你爸那边还好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医院对面的一个小饭馆。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说你们家老爷子的病怎么样了,我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发呆。

然后我看见了我弟。

陈明志。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背有点驼,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小饭馆门口抽烟,雨斜着飘进来,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口接一口地抽。我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上一次见面是我妈去世那年,他在灵堂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再上一次,我们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间老房分了,他说我占了他的,我说那是爸的意思,吵到最后他掀了桌子。

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连过年都不来往。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对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明志?”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陌生人。他比我小三岁,可看着比我还老,眼角的皱纹比当农民的老爹还深,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回答,把烟掐灭了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我听人说爸快不行了,来看看能不能分点东西。”

我愣在当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爸走了以后,老房子怎么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上次你占了我那一份,这次总该公平了吧?”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脆响。老板娘探过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咱爸还没死呢!”

“他总要死。”陈明志把兜里的烟盒掏出来,发现空了,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他活着的时候也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陈明志,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顿了顿,说:“我想让赵晓梅也尝尝,家里出事的时候,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签字是什么滋味。”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雨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他跟赵晓梅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件事绝不是“护工费”三个字就能说清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晓梅打电话,手指按到拨号键的前一秒,又停住了。

我想起这些年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比如赵晓梅从来不提陈明志。我提到弟弟的时候她从不接话,表情会变得很僵硬,然后找个借口走开。

比如父亲住院这件事,我通知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通知陈明志,而赵晓梅也没有问过一句“你弟要不要来”。

比如有一次,我收拾家里的旧柜子,翻出一张老照片,是很多年前一家人的合照,赵晓梅和我站在一起,陈明志蹲在前面。她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以为她只是不喜欢这个人。现在想想,那表情,更像是害怕。

我站在饭馆门口抽了两根烟,雨下大了,医院门口的马路开始积水。我捏了捏眉心,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回去睡一觉再说。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老家院子里,阳光很好,赵晓梅坐在台阶上剥毛豆,小月在旁边追蝴蝶。我走过去想坐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到她们面前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赵晓梅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然后画面一转,到了医院的走廊。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赵晓梅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里拿着计算器,啪啪啪地按着。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赵晓梅!”

她忽然转过身来,指着我说:“陈明远,你欠我的,还不清。”

我猛地醒了。

浑身都是汗。

外面天已经黑了,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枕边赵晓梅的空位上。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的右边,左边那半边床单平平整整,连个褶皱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一看,赵晓梅发了一条新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

“饺子包好了,给你留了一盘在冰箱。明天周六,小月不用上学,我带她去我妈那边住两天。”

我回复:“好。”

发完以后我忽然想起赵晓梅白天说的那句话:“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想起我了?那你想过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人在哪儿吗?”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03

大姐只请了三天假,到第三天晚上不得不回省城。走之前她把我和父亲叫到一起,表情很严肃。

“我跟主治医生聊过了,爸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再这样下去,你一个人真的扛不住。”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在病床上打盹的父亲,压低声音,“妈走得早,爸就剩你我了。你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请个护工,钱咱们姐弟俩分摊。”

“不用,我能行。”我说。

“你能行个屁。”大姐难得骂了一句脏话,“你看你眼袋大的,都快挂到下巴上了。你要是也倒下了,爸怎么办?”

我没吭声。大姐叹了口气,又说:“还有,赵晓梅那边,你好好跟她谈谈。有些事拖着不是办法,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合伙开公司的股东。”

大姐走了以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翻着手机上的护工广告。请一个护工一天最少也要两百,一个月下来六千多,说实话我不是出不起,但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这股气到底是对谁的,是赵晓梅、是陈明志、还是我自己,我也说不上来。

晚上八点多,赵晓梅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估计已经到娘家了。

“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今天吃了小半碗粥。”

“大姐走了?”

“走了。”

沉默了几秒,她说:“要不我明天回去,替你一晚上?”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医院。

“你不是说要陪小月吗?”

“小月在她姥姥家疯得很,用不着我陪。”她的语气很平淡,“主要是我想了想,你爸怎么说也是你爸,我不能真的一点不管。”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结婚二十五年,我跟她说过无数句话,唯独“谢谢”和“对不起”这两句,好像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不了,”我听见自己说,“你不用担心,我能撑住。”

她说:“好。”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未接是赵晓梅的,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我点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老房下个月拆迁。爸如果签了字,我一分都不会让给你。陈明志。”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一股邪火腾地蹿上来。他跟踪我?他在医院附近监视我?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手机号?

我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我又打,又挂掉。再打,关机了。

我在走廊上踱了好几圈,最后拨了赵晓梅的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好像在等我打过去。

“赵晓梅,陈明志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找你干什么?”

“说爸的遗产要分。”

赵晓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十八年了,他还是只惦记这个。”

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时间点。“十八年?”我问,“你说十八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赵晓梅,咱们结婚二十五年,你从来不愿意聊我弟。我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什么。但是今天陈明志在医院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想让你也尝尝,家里出事的时候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签字是什么滋味。”

我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赵晓梅问我:“你知不知道你弟为什么恨我?”

“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我这才发现,这二十五年里,关于我的妻子和我的亲弟弟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赵晓梅,”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有些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陈明远,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来我妈家吧。我当面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病房的门。他应该已经睡了。我穿上外套,跟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说有个急事要去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

开车去岳母家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不算大,但很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始终是模糊的。我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赵晓梅披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门口等我,身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她看到我,指了指屋里:“进来吧,小月睡了。”

我跟着她进了屋,岳母家是那种很老的平房院子,家具都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赵晓梅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在对面,抱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老搪瓷杯。

她低着头看了半天杯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陈明远,你爸住院那天,你是不是没记住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被问蒙了。“什么日子?”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苦笑。“腊月二十三。”

我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赵晓梅看我一脸茫然,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泛白。

“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三,我在县医院抢救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笔。我打了十几通电话找你,你没接。”

我的心脏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那天,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下班以后你在厂里加班。我骑自行车回家做饭,在巷子口碰见你弟陈明志,他喝多了酒,拦着我不让我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偏向一边,喉结动了一下。

“他推了我一把,骂我是来骗你们家钱的。”

我张嘴想说什么,她举起手制止了我。

“我躲开了,想跑回家。他从背后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回来,在地上拖了好几米。”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邻居出来把他拉开了,我浑身是土,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我跑回家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后来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医院,自己在急诊擦了药。回来以后我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两天。你第三天回来的时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件事以后,只要看到你弟,我就发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后来你爸知道这件事,揍了你弟一顿,把他赶出了家门。你弟认为是我的错,一直在外面说是我把他害得无家可归。

“可你呢?陈明远,你在哪儿?”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从厂里回来以后,我跟你说你弟来找过我的事,你说‘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跟你弟打了一架以后,我问你他说了什么,你只说‘没事’。后来你爸把他赶出家门,你什么话都没说。”

“陈明远,我在手术室外面一个人签字的那个下午,你在哪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她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她提到我弟时紧绷的嘴角,像幻灯片一样一帧帧地闪过。

我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拿了一个档案袋出来,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收据和转账记录,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十年前的。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全是张云——陈明志的老婆。

“你每个月给张云转钱?”

“嗯。”

“为什么?”

赵晓梅看着我,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因为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张云牵着你们家侄女小玲。孩子瘦得不像样,穿着露脚趾头的鞋。我问她你弟呢,她说去外地打工了,大半年没回来,一分钱没寄回来。张云自己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块,养不活孩子。”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想起你弟骂我是骗钱的,想起他差点把我头发拽掉的样子。但我看了一眼小玲的鞋,还是没忍住。”

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每个月给她转一千二,不多,够孩子吃口饭,交个学费。我让她别告诉你,也别告诉你弟。她守了十年,一个字没跟任何人说过。”

赵晓梅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明远,这就是我的秘密。你弟当年差点害死我,我瞒了你十八年。可我偷偷养了他女儿十年。”

“你现在告诉我,这日子,到底该不该到头?”

04

我坐在赵晓梅娘家那张老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指尖发麻。

档案袋里不止有转账记录,还有一张泛黄的住院单,单子上的日期是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晓梅的名字,挂号科室写着“急诊科”,就诊记录上写着“头皮撕脱伤、左膝皮肤擦伤、软组织挫伤”。

我看了整整三遍。

头皮撕脱伤。

她说的“从背后揪住头发在地上拖了好几米”,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把这事说得太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别人的。

赵晓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弟差点把我弄死?然后呢?你们兄弟俩再打一架?你爸夹在中间怎么办?你能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那几天你正好在忙一个重要的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我知道我告诉你了,你肯定要去找你弟拼命。你爸那时候身体不好,你妈还在,你弟要是出了事,你妈第一个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平淡,像是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太多太多次,已经不能再激起什么波澜。

“所以我没告诉你。我告诉自己,这件事翻篇了。后来你爸把他赶出家门,我觉得也好,至少他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谁知道他走了以后,他老婆孩子还在。”

“那张云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追问道。

赵晓梅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跟你说?说什么?说你弟欠你的我要替他还?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想管了,我告诉你我一直在偷偷管,你心里怎么想?”

我被这句话戳中了。

她说得对。如果她十年前告诉我她在偷偷给侄女寄钱,我肯定会骂她多管闲事,骂她为什么要管陈明志的老婆孩子。

“我每个月赚不了多少钱,一千二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她说,“但是每次看到小玲那双露脚趾的鞋,我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穿棉裤外面破了个洞,我妈拿块布给我补上,补丁摞补丁。我不忍心。”

她的话停在这里,垂下眼睛。

“再说了,小玲是个好孩子。她不知道这些钱是谁给的,她见过我几次,叫我大伯母,我叫她小玲。她成绩很好,张云说她每回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赵晓梅站起来,把窗台上放着的一个相框拿过来——是她和小玲的一张合影,两人站在公园的草地上,阳光很好,后面是旋转木马。小玲圆圆的脸,齐刘海,笑起来牙齿整整齐齐。

我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背着我已经做了十年的好事,我却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小玲长什么样,不知道我侄女已经十岁了,不知道她学习好不好、身体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问过。

我什么都没关心过。

我说AA制,她就AA制。我说不管我弟,她就真的跟我弟家断绝所有来往。可我又做了什么呢?

“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跟你说离婚的事。”这句话是我脑子一抽说出来的,说出来我就后悔了。

赵晓梅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偷偷跟我打过电话。”她说,“他说你在厕所里哭了,说你想离婚,说你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跟你爸说我说不下去了,他劝我忍忍。”赵晓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老了,不想看到儿子离婚。他说他替我向你道歉,没把儿子教育好,让我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跟你爸说不用道歉,这事不怪他。我自己选的这条路,我自己走。”赵晓梅把相框放回窗台上,转身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陈明远,你爸是个好人。你弟变成那样,不是他的错。”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你对我做的事,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从她娘家开车回来,在车里哭了很久。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路边的灯光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父亲醒着,看到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去见晓梅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我坐在床边,低下头,沉默了好久,然后把脑袋埋进手掌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

“爸,我对不起她。”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上全是老人斑,布满了针眼,干枯得像秋天的树叶。

可就是这个颤抖的手,这个什么都抓不住的手,是我这辈子唯一觉得踏实的东西。

我在父亲身边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四面都是雾。有人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看不清是谁,只觉得那只手很温暖,骨节分明。

我低头一看,那人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露着脚趾头。

我猛地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是赵晓梅发来的。

“昨天那件事,我答应你的还没说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当面跟她聊聊。”

我回复:“见谁?”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名字。

“小玲。”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东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我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二十五年AA制的婚姻账,大概谁都没真正算清楚过。我们以为算清的是钱,其实欠下的是命。而那些欠着的东西,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还回去。

05

第二天上午,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父亲情况稳定了一些,可以适当下床走动。我扶着他在走廊上走了两圈,他走得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明远,”他扶着墙,“你弟——”

“爸,别提他。”我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完。”父亲喘了两口气,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明志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有我的责任。”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父亲咳了两声,“当年你妈在的时候,你弟最黏你妈。你妈走了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我管不了他,也懒得管。我以为时间久了,他自己会好。”

我扶着他继续走了一段,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休息。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父亲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低,“当年你妈临终前,拉着我和你和晓梅的手,说让我们以后不管怎样都要照顾明志。她还说,对不起晓梅。”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她当时没说清楚。后来我猜,应该是那次你弟去找晓梅出了事,你妈知道。”

我扶着父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妈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事那天晚上,有邻居打电话给你妈说的。你妈气得住进了医院,当天晚上就犯病了。你弟被你妈骂了一顿,连夜跑了。你妈进了ICU,再出来就只剩一口气了。”

他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孩子,那件事,你妈到死都放不下。她走之前还在念叨,说对不起晓梅,对不起你们这个家。她让你一定要对晓梅好,让你把这个家守住了。”

我扶着父亲的手臂,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晓梅求我不要告诉你。”父亲说,“她去医院看你妈的时候,你妈跟她说了这件事,说对不起她。晓梅哭着跟你妈说没事,说你妈已经够难受了,别再为自己背这个包袱了。她说她会处理好,让你妈安心走。”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颤。

“这个儿媳妇,我对不起她。你妈也对不起她。你——”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更对不起她。”

我垂下手,扶着墙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电话响了。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赵晓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少见的急迫:“陈明远,你现在赶紧来我这儿。小玲出事了,她妈打电话过来说她发高烧,现在在医院。你快来……”

我猛地站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县医院儿科住院部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到了小玲。

孩子瘦瘦小小的,躺在病床上挂着水,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脸色苍白。张云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赵晓梅进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嫂——”

赵晓梅快步走进去,摸了摸小玲的额头,又拉过张云的手,轻声问:“怎么搞的?”

“这几天一直下雨,她去上学淋了雨,回来就开始发烧。我以为是普通的感冒,谁知道三天了都不见好,校医让赶紧来医院。”张云说着,声音都在抖,“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观察。”

赵晓梅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小玲,转身看着我:“陈明远,你去把住院费交了。”

我愣了一下。

“快点。”她又说了一遍,“让你拿钱,你听不懂?”

我哦了一声,赶紧去收费处。住院押金先交三千,我掏卡的时候发现工资卡里的钱不够——上个月父亲住院押金已经刷了一大半。但赵晓梅每个月转给小玲的那一千二,我从来没见她犹豫过一秒。

我站在收费窗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用自己的信用卡刷了三千。

回到病房,张云接过缴费单,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谢谢大哥,我……这钱我一定还你。”

“不用还。”我说。

张云一愣。

“以后小玲的事,我管。”我看了赵晓梅一眼,她靠在窗边,没看我也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云抹着眼泪,把赵晓梅拉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了好一会儿。我隔着玻璃看到赵晓梅一直在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张云拉着她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她们说完了,赵晓梅走回来,看了一眼病房里睡着的小玲,然后转向我。

“陈明远,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位数的密码。

“这是我存了十年的钱。”她说,“你给我转的每一分家用,我自己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全部存在这里面。”

我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愣住了。

十三万七千八。

“这十年,我靠这一千二两千的攒的,把每一笔都存下来。我想着哪天你爸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可以拿出来。”她顿了一下,“我还想着哪天小玲要上学了,需要一大笔钱,我也可以拿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明远,你不知道吧?我除了会织毛衣,其实还会记账。二十五年的账,每一条我都可以背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但是有一条账,你从来不算。”她说。

“什么账?”

“我欠你的,你欠我的,到底谁欠谁更多?”她盯着我的眼睛,“咱们算不清楚的。”

我被这句话戳中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我这二十五年从未见过的,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我说不出是什么的情感。

“我本来以为到死都不会跟你说这些。你爸这场病,把咱们家所有人的底牌都翻出来了。”

“陈明远,这些年我不肯来医院,不是因为你爸不好。是因为每次看到你爸躺在病床上,我就想起我妈走得那天,你弟跪在她床前哭得像个孩子,说对不起咱们家。我妈到死都闭不上眼。”

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十八年前那个下午,你弟把我按在地上拽着走的时候,我摔碎了戴了五年的玉镯子。那是你妈送给我的定亲礼物。”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妈走之前,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晓梅,我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你赔罪了。她把手腕上另一个玉镯子脱下来塞给我,说,好孩子,拿着,就当妈替他还你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那玉上还带着你妈手腕的温度。”

赵晓梅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所以这些年,我不敢来医院。我只要一看到你爸,就想起你妈。想起你妈临终前那个笑容,想起那玉镯子上的温度。我不知道我怎么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半步,看着我。

“陈明远,这些年我对不起谁,都对得起你。可你对得起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我浑身上下所有的壳都劈开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赵晓梅把那张银行卡放回我的手里,转身走向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给小玲攒的。你爸住院的钱,回头我去交。至于咱们俩之间的事……”

她顿了顿。

“等你爸出院了再说吧。”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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