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深秋的阳光透过医院窗户照进诊室，在白色墙壁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陈书云盯着胸片上那团模糊的阴影，耳边回荡着医生刚才说的话："肺腺癌，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费用大概……180万左右。"
180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神经。
"陈女士？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耐心。
陈书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考虑一下。"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出诊室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已经很久没看的APP。
股票账户。
两年前，她把离婚后分到的350万全部投进了股市。丈夫苏建军出轨女下属，她净身出户，只拿了这笔"补偿款"。那时她45岁，没有工作，女儿苏晚刚上大三。她想着用这笔钱做点什么，至少不能坐吃山空。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理财讲座上认识了周铭。
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温文尔雅，说话不疾不徐，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指点。在他的"指导"下，她第一个月就赚了8万。那种久违的掌控感让她着迷。她开始沉迷其中，每天盯盘，研究K线，和周铭在微信上讨论到深夜。
女儿劝过她，说"妈你别陷进去"。
她没听。
后来女儿就不怎么说话了。
陈书云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输入密码。账户余额的数字缓缓跳出来——
6,802,347元。
她愣住了。
680万？
她记得一个月前还是530万左右。难道这段时间涨了这么多？她太久没看盘，一直相信周铭说的"长线持有，别总盯着"。
陈书云的心脏狂跳起来。180万，够了！不仅够治病，还能剩下500万！她甚至可以给女儿留一笔钱，弥补这两年的亏欠——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陈女士，您的入院手续已由您的紧急联系人周铭先生办理完成，请于明日上午9点到肿瘤科18楼报到。"
陈书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紧急联系人？
周铭？
她什么时候填过周铭是紧急联系人？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周铭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书云。"周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看到短信了？"
"周铭，这是怎么回事？"陈书云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时候——"
"两年前。"周铭打断她，"你第一次来医院体检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我。"
"什么？"陈书云脑子一片空白，"我从来没来过你们医院体检——"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两年前，周铭说他一个朋友开了家体检中心，价格便宜，让她去查查身体。她确实去过一次。
那时候……她刚认识周铭不到一个月。
"你是说……"陈书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两年前你就知道我——"
"对。"周铭轻声说，"两年前你的肺部就有阴影了。我建议你复查，你说等股票回本了再去。"
"所以你这两年……"陈书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一直在……"
"明天上午9点，18楼。"周铭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书云站在医院走廊里，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冷得像冰。
她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6,802,347元。
这笔钱，到底是她赚来的？
还是……别人给她的？
01
两年前。初秋。
陈书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离婚证。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妈，走吧。"女儿苏晚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陈书云没动。她盯着不远处的台阶，苏建军和那个年轻女人正往下走。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苏建军侧过头对她说着什么，表情柔和，那是陈书云很多年没见过的神色。
"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陈书云喃喃自语。
"妈！"苏晚声音拔高，"别看了！"
陈书云回过神，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她扶着长椅缓了一会儿，才跟着女儿往停车场走。
车里，苏晚一边开车一边说："350万已经到账了。妈，这笔钱你自己留着，千万别给我。我马上大四了，可以自己挣钱。"
"嗯。"陈书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偶尔有几片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晚问。
"不知道。"陈书云说，"再说吧。"
其实她很清楚，45岁，没有工作经验，大学毕业后就结婚，这二十多年都在围着丈夫孩子转。现在要她重新进入社会，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苏晚试探着说，"等想清楚了再——"
"我不想休息。"陈书云突然打断她，"我想做点事。"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那会让她想起过去二十三年的婚姻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今天这样的。
那天晚上，陈书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看各种招聘信息。文员、销售、客服……每一个岗位都要求"35岁以下"或"有相关经验"。
她放下手机，突然觉得很累。
第二天，她去参加了一个理财讲座。
那是小区门口发的传单，"中老年理财规划"，听起来就是给她这种人准备的。
讲座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室举行，来了二三十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
台上的讲师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笔挺的西装，讲得很起劲："各位阿姨，你们有存款，有时间,为什么不让钱生钱呢？银行利息才多少？2%？放在那里就是贬值！"
陈书云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给大家算笔账。"讲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数字，"100万存银行，一年利息2万。但如果投资股市，年化收益10%，那就是10万！整整5倍！"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当然，股市有风险，这个大家都知道。"讲师笑了笑，"但风险是可以控制的。关键是要有专业指导……"
讲座结束后，有工作人员发放"理财体验券"，可以免费获得一个月的"专家指导"。
陈书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张。
两天后，她接到了电话。
"您好，陈女士，我是周铭，您的理财顾问。"
声音很沉稳，不像那些推销电话。
"我不需要理财顾问。"陈书云下意识地要挂电话。
"您上周参加了我们的讲座，对吗？"周铭没有急着推销，反而问，"我看到您填的问卷，您写自己'有一笔存款，不知道如何处理'？"
陈书云愣了一下。她确实在问卷上这么写了。
"方便聊几分钟吗？"周铭问，"不谈投资，只聊聊您的情况。"
也许是声音太温和，也许是她确实需要有人说说话，陈书云竟然答应了。
"我……刚离婚。"她听到自己说，"有一笔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存款具体多少？"周铭问。
"35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女士,恕我直言,这笔钱对您来说应该很重要。"周铭说,"所以我建议您先不要着急投资。"
陈书云愣住了。她以为对方会劝她赶紧把钱投进去。
"为什么？"她问。
"因为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重大决策。"周铭说,"刚离婚,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错误判断。我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把钱亏光。"
陈书云沉默了。
"这样吧。"周铭说,"您先开个账户,放一小笔钱进去,比如10万,我带您熟悉一下。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退出。"
"我可以考虑考虑。"陈书云说。
"不着急。"周铭说,"我把我的微信发给您,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对了,陈女士,离婚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您才45岁,人生还很长。"
挂了电话,陈书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加了周铭的微信。
第二天,她去证券公司开了户,转了10万进去。
周铭给她推荐了一只股票,说:"这只票基本面不错,适合新手练手。您别着急,慢慢看。"
一周后,那只股票涨了6个点。
陈书云账户里多了6000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莫名加快。6000块,是她做家庭主妇时一个月的生活费。现在一周就赚到了。
她给周铭发了个微信:"周老师,谢谢你。"
周铭回复很快:"别叫我老师,叫我周铭就行。这次运气好,下次不一定。记住,股市里没有常胜将军。"
但陈书云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又往账户里转了50万。
02
"妈,你最近天天盯着手机看什么呢？"
苏晚放学回来,看到陈书云又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忍不住问。
"没什么,随便看看。"陈书云敷衍地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盘面上,她重仓的那只股票正在拉升,红色的K线一节节往上跳。她的心也跟着跳,手心全是汗。
"吃饭了。"苏晚把饭菜端上桌,"妈,你到底在看什么？"
"股票。"陈书云随口说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不对,抬起头,"你别告诉你爸。"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苏晚皱眉,"不过妈,你真的要炒股？我听说那个很危险——"
"没事,我就玩玩。"陈书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而且我有专业人士指导。"
"什么专业人士？"
"一个理财顾问,姓周。"陈书云夹了口菜,"人很专业,说话也靠谱。"
苏晚盯着她看了几秒,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陈书云说。
"没什么。"苏晚低下头,"你自己小心就行。"
那段时间,陈书云的生活彻底变了。
以前她早上7点起床,给女儿做早餐,然后看看电视,做做家务,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现在她每天9点15分准时坐在电脑前,等开盘。周铭在微信上实时指导,告诉她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卖。
"这只票今天会冲高回落,你可以先出一半,回调后再接回来。"
"那只票主力在洗盘,别怕,拿住。"
"现在可以加仓了,这个位置很安全。"
陈书云对周铭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在他的指导下,她的账户确实在一天天增长。
10万变成12万,12万变成15万,15万变成20万……
一个月后,她的60万本金变成了68万。
"周铭,你太厉害了！"陈书云在微信上发了个大拇指。
"是你运气好。"周铭回复,"不过这只是开始,你还要学的东西很多。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定期体检？"
"身体挺好的,为什么这么问？"
"女性过了45岁,最好每年体检一次。"周铭说,"我有个朋友开了家体检中心,价格很实惠,我可以帮你约一下。"
"哦,好的,那谢谢你。"
"别客气。对了,明天那只票可能会涨停,你可以考虑满仓。"
陈书云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满仓,意味着她要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
她犹豫了。
但第二天,那只股票真的涨停了。
陈书云看着账面上错过的10万收益,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当天晚上,她把剩下的290万全部转进了股票账户。
350万,一分不剩,全在里面了。
那天晚上,苏晚回来得很晚。她推开门,看到陈书云还在盯着电脑,忍不住说:"妈,都快12点了,你还看？"
"马上就睡。"陈书云说。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苏晚走过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愣了一下,"妈,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不多。"陈书云关掉页面,"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准备考研。"
"我问你投了多少！"苏晚声音提高了。
"100万。"陈书云随口说了个数。
苏晚盯着她,半晌才说:"你撒谎。你全投进去了对不对？"
陈书云沉默了。
"妈,你疯了吗？"苏晚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你离婚拿到的所有钱！你全投进股市,万一亏了怎么办？"
"不会亏的。"陈书云说,"我有专业指导,这两个月一直在赚。"
"两个月！"苏晚简直不敢相信,"你才玩了两个月,就敢把所有钱投进去？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让这笔钱变多！"陈书云也急了,"我45岁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让我坐吃山空？你马上要考研,以后还要读博,都需要钱！我不多赚点,怎么供你？"
"我不需要！"苏晚喊出来,"我可以自己挣钱！你把钱取出来,放在银行里,至少安全！"
"放在银行里有什么用？"陈书云说,"利息才多少？"
"那也比亏光了强！"
母女俩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苏晚先妥协了。她深吸一口气:"算了,你开心就好。"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陈书云坐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很累。
她打开微信,给周铭发消息:"在吗？"
周铭很快回复:"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和女儿吵架了？"
陈书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铭说,"家人往往不理解我们做的事。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对了,明天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我给你讲讲下一步的规划。"
"好。"陈书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一直回响着女儿的话:"你才玩了两个月,就敢把所有钱投进去？"
她突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打开账户,看到又涨了3个点时,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数字不会骗人。
她在赚钱。
这就够了。
03
咖啡馆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装修简约,客人不多。
陈书云到的时候,周铭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他穿着浅灰色衬衫,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看手机。
"不好意思,来晚了。"陈书云在对面坐下。
"没关系,我也刚到。"周铭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想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周铭叫来服务员,点了杯柠檬水。
"最近收益不错吧？"他开门见山地说。
"嗯,赚了快20万了。"陈书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你指导得好。"
"是你执行力强。"周铭说,"很多人听了建议也不敢下手,或者下手了又后悔,反复折腾,最后反而亏钱。"
"我相信你。"陈书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连忙补充,"我是说,相信你的专业。"
周铭笑了笑,没接话茬,而是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走势图,密密麻麻的K线和各种技术指标。
"这是我们现在持有的几只票的走势。"周铭指着屏幕,"你看,这几只票都处在上升通道里,短期内问题不大。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什么？"陈书云心提了起来。
"但市场环境在变化。"周铭放大了一张大盘走势图,"你看,大盘从3000点涨到3400点,已经涨了快4个月。这种持续上涨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那我们要卖掉吗？"
"不着急。"周铭说,"现在卖掉,我们只能赚20%左右。但如果能抓住最后一波主升浪,收益可能翻倍。"
"翻倍？"陈书云的眼睛亮了。
"对,但风险也会加大。"周铭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是保守一点,现在落袋为安？还是激进一点,博一把大的？"
陈书云犹豫了。
20万,已经是她做家庭主妇时两年的生活费了。如果现在卖掉,很安全。
但如果能翻倍,那就是40万,甚至更多……
"你觉得呢？"她问周铭。
"我个人建议是再等等。"周铭说,"但这个决定必须你自己做。因为是你的钱,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陈书云盯着平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想博一把。"她最终说。
"好。"周铭点点头,"那接下来可能需要补仓。"
"补仓？"
"对,加大投入。"周铭解释,"行情来了,轻仓是赚不到大钱的。你现在投了350万,如果想让收益最大化,最好再加100万。"
"可我没有100万了。"陈书云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账户里。"
"你可以加杠杆。"周铭说,"用你账户里的股票做抵押,借钱再买。这样你就能用350万撬动500万,甚至600万的资金。"
"这……"陈书云有些迟疑,"听起来风险很大。"
"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周铭说,"你想想,如果500万翻倍,那就是1000万。到时候你还需要担心养老的问题吗？你女儿读研读博的费用还是问题吗？"
1000万。
这个数字在陈书云脑海里炸开。
如果有1000万,她可以给女儿买套房,自己也不用看前夫的脸色,更不用担心将来老了没人管……
"我再想想。"她说。
"不着急。"周铭收起平板,"对了,你上次体检了吗？"
"啊？"陈书云愣了一下,"还没,最近太忙了。"
"一定要去。"周铭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赚再多钱,身体垮了也没用。"
"我知道,我过两天就去。"
"我帮你约好了,就明天下午,你去一趟吧。"周铭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朋友的体检中心,很专业。"
"这么快？"陈书云有些意外,"那好吧,谢谢你。"
从咖啡馆出来,陈书云在街上走了很久。
秋风有些凉,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一些。
加杠杆,听起来很诱人,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但拨到一半又放下了。女儿肯定会反对。
她想了想,还是给周铭发了条微信:"我决定了,补仓。"
周铭秒回:"好,我明天给你办手续。"
那天晚上,陈书云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她往前走,想要抓住那些麦穗,但每次伸手,麦穗就会往后退,始终差一点点。
她越走越快,后来开始跑,但还是抓不住。
最后她累得跌倒在地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地上。
那些金色的麦田,不见了。
她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4点32分。
陈书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女儿说过的一句话:"妈,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她是不是真的不对劲了？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打开账户,看到又涨了2个点时,这些疑虑又消散了。
数字在增长。
这就是对的。
下午,她去了周铭朋友的体检中心。
体检的流程很快,抽血、拍片、B超,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报告三天后出。"护士说,"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
"好的,谢谢。"
陈书云离开体检中心,心里想着的全是股票的事。她完全没注意到,在体检中心的监控室里,周铭正盯着屏幕上她的胸片,眉头紧锁。
04
杠杆加上之后,陈书云的账户资金变成了520万。
周铭让她换了几只票,说是"更有爆发力"。
起初确实如他所说,三天涨了8个点。陈书云算了算,8个点就是40多万,她看着账户上跳动的数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但好景不长。
第四天,大盘突然跳水,从早盘的微涨变成午后的暴跌。
陈书云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账户从绿色变成绿色,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铭,怎么办？要不要卖？"她在微信上问。
"别慌,这是正常回调。"周铭回复很快,"主力在洗盘,把意志不坚定的散户洗出去,然后继续往上拉。你要做的就是拿住,别动。"
"可是已经跌了5个点了……"
"越跌越要拿住。"周铭说,"你相信我吗？"
陈书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复:"相信。"
但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继续跌。
第三天,还在跌。
一周下来,陈书云的账户从520万跌到了460万,亏了60万。
而因为加了杠杆,她实际上只投了350万,现在账面只剩460万,已经接近平仓线了。
"周铭,我真的很害怕。"她在微信上说,"要不我们先出来吧,至少保住本金。"
"现在出来就是割肉。"周铭说,"你想想,你已经亏了60万了,这个时候出来,60万就真的亏了。但如果等反弹,还有机会回本,甚至赚钱。"
"可万一继续跌呢？"
"不会的。"周铭说,"我看过技术指标,这个位置就是底部。明天应该就会反弹。"
陈书云咬着牙,选择了相信。
但第二天,大盘继续跌。
中午的时候,她接到证券公司的电话:"陈女士,您的账户已经触及平仓线,需要追加保证金,否则我们将强制平仓。"
陈书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强制平仓,意味着她所有的股票会被强制卖出,而现在卖出,她将亏损超过100万。
她给周铭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
"我知道了。"周铭的声音难得有些疲惫,"你别慌,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陈书云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钱追加保证金了,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
"我知道。"周铭说,"你给我一个小时,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书云瘫坐在沙发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开门的声音。
是苏晚回来了。
"妈,你怎么坐在这里？"苏晚放下书包,走过来,"你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陈书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盯着陈书云:"你……股票亏了？"
陈书云点了点头。
"亏了多少？"
"100万。"陈书云的声音像蚊子叫。
"什么？！"苏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不是说只投了100万吗？怎么能亏100万？你到底投了多少钱进去？"
陈书云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
"还加了杠杆。"陈书云闭上眼睛,"现在账户触及平仓线,如果不追加保证金,就要被强制平仓。"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妈,你怎么能这样……"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那是你所有的钱,你怎么能全投进去？还加杠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陈书云哽咽着说,"你要考研,以后还要读博,都需要钱。我想多赚点,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可我根本不需要！"苏晚喊出来,"我宁愿自己打工,也不想你把钱亏光！妈,你醒醒吧,你根本不懂股票,你就是在赌！"
"我有专业人士指导……"
"什么专业人士？"苏晚打断她,"那个姓周的？他要是真的专业,怎么会让你亏这么多钱？他就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陈书云突然激动起来,"他一直在帮我,是我自己太贪心……"
"你还在替他说话？"苏晚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妈,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那么理性,那么谨慎,现在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认识你自己吗？"
陈书云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离婚后第一次这样面对面说话。
这两个月,她每天盯着盘,盯着手机,和女儿说话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个小时。
女儿什么时候考研报名的？她不知道。
女儿最近在忙什么？她不知道。
女儿有没有男朋友？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涨了几个点,明天跌了几个点。
"对不起。"陈书云哭出来,"对不起,妈妈错了。"
苏晚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陈书云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铭。
"书云,我想到办法了。"他说,"你先把股票转到我的账户里,我帮你补足保证金,避免被平仓。"
"什么？"陈书云愣住,"转到你账户里？"
"对,这样才能避免强制平仓。"周铭说,"等行情反转了,我再把股票转回给你。"
"可是……"陈书云犹豫了,"这样安全吗？"
"你相信我吗？"周铭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陈书云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她说,"让它平仓吧。"
"什么？"周铭愣了一下。
"我不想玩了。"陈书云说,"周铭,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但我真的不适合炒股。"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陈书云打断他,"可能这是我这两个月最冷静的时刻。对不起,再见。"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陈书云的股票被强制平仓。
350万的本金,最后剩下240万。
整整亏了110万。
但她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05
平仓后的一周,陈书云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盯着手机,不再半夜起来看美股,不再每天早上9点15准时守在电脑前。
她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甚至开始重新做家务。
苏晚没有再提股票的事,但母女俩之间的话还是很少。
有一天早上,陈书云做好早餐,端到苏晚房间门口:"晚晚,吃早餐了。"
苏晚打开门,看着桌上的小米粥和煎蛋,愣了一下:"妈,你好久没给我做早餐了。"
"以前是妈不好。"陈书云说,"以后妈会好好做饭。"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妈,那些钱,没了就没了。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妈知道。"陈书云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对了,你考研报名了吗？学校定了吗？"
"定了,报的本校。"苏晚说,"妈,你别担心学费,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不用。"陈书云说,"还有240万,够用的。"
那段时间,陈书云偶尔还会想起股市,想起周铭。
周铭在平仓后给她发过几次消息,说"行情已经反转了""如果当时拿住,现在已经回本了"。
陈书云看着那些消息,想了想,还是没回。
她把周铭的微信置顶取消了,把股票APP也删掉了。
她告诉自己,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但生活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
十月底的一天,陈书云接到了体检中心的电话。
"陈女士,您两个月前在我们这里做过体检,对吗？"
"是的。"陈书云愣了一下,"怎么了？"
"您的报告出了一点问题,建议您尽快来医院复查。"
"什么问题？"陈书云心里一紧。
"具体的需要医生面诊,您方便这两天过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陈书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当时周铭让她去体检,她去了,但后来因为忙着炒股,根本没去拿报告。
两个月了,他们为什么现在才通知她？
第二天,陈书云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陈女士,您的胸部CT显示,左肺有一个结节,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结节？"陈书云愣住,"严重吗？"
"需要做穿刺才能确定。"医生说,"但从影像来看,不太乐观。"
那天下午,陈书云做了穿刺。
一周后,她再次坐在医生面前,听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诊断:
"肺腺癌,晚期。"
陈书云盯着医生,半晌说不出话。
"陈女士,您还好吗？"医生问。
"我……"陈书云张了张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影像来看,至少有两年了。"医生说,"您这两年有做过体检吗？"
两年。
陈书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两年前,她刚认识周铭的时候,周铭让她去做体检。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那家体检中心做检查。
"那时候……"陈书云喃喃自语,"就已经有了？"
"根据结节的大小和形态,应该是。"医生说,"陈女士,您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需要多少钱？"陈书云问。
"保守估计,180万左右。"
180万。
陈书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账户里现在只有240万,治病要180万,那就只剩60万。
女儿还要考研,还要读博……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初没有平仓,如果她的账户里还有那520万,现在她根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陈女士？"医生叫了她一声。
"我知道了。"陈书云站起来,"我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诊室,陈书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女儿说的话:"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想起周铭说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想起自己那两个月,每天盯着手机,盯着电脑,连体检报告都忘了拿。
如果她早点拿报告,早点治疗,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陈书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股票APP。
她输入密码,已经很久没登录了,她都快忘记密码是什么。
账户页面跳出来,余额那一栏显示:
6,802,347元。
陈书云愣住了。
680万？
她记得平仓后只剩240万,怎么会变成680万？
她点开交易记录,开始往上翻。
平仓那天,确实只剩240万。
但之后,账户里陆续有资金转入。
10万,20万,30万……
一直到一个月前,最后一笔转入是150万。
所有转入的备注都是同一个:周铭。
陈书云盯着那个名字,手开始发抖。
周铭给她转了440万？
为什么？
她立刻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书云。"周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陈书云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给我转钱？"
"你看到短信了？"周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
"什么短信？"
"医院的短信,让你明天去办理住院手续。"
陈书云点开短信,果然看到了那条未读消息。
"您的入院手续已由您的紧急联系人周铭先生办理完成,请于明日上午9点到肿瘤科18楼报到。"
"周铭,你到底在干什么？"陈书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两年前,你第一次来医院体检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肺部的阴影。"周铭缓缓说,"我建议你复查,但你说等股票回本了再去。后来你越陷越深,我知道你不会去的。"
"所以你……"陈书云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以我一直在帮你准备治疗费。"周铭说,"你平仓后剩下240万,不够治病。我就把这两年赚的钱,慢慢转给你。"
"可是……"陈书云完全懵了,"可是为什么？我们只是……"
"只是陌生人。"周铭接过她的话,"对,我们只是陌生人。但我是医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因为沉迷股市而放弃治疗。"
"你是医生？"陈书云愣住。
"对,我在市中心医院工作,介入科。"周铭说,"两年前,我朋友让我去理财讲座上讲课,我去了。在那里遇到了你。"
陈书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炒股……"
"我确实懂一些,但我不是什么股神。"周铭说,"我只是想让你有个活下去的目标,让你不要整天想着离婚的事,想着你前夫。"
"所以你这两年……"陈书云的眼泪掉下来,"一直在骗我？"
"不是骗。"周铭纠正,"是治疗。"
"什么治疗？"
"心理干预。"周铭说,"书云,你两年前的状态很危险。刚离婚,没有工作,没有人生目标,你女儿又忙着学业顾不上你。你需要一个寄托,需要一个目标,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
陈书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炒股不是目的,让你重新振作才是。"周铭继续说,"这两年,你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盼头,你的抑郁情绪缓解了很多。虽然中间亏了钱,但至少你挺过来了。"
"可我不知道我生病了……"陈书云哽咽着说。
"你知道了也不会去治的。"周铭的声音很轻,"书云,你那时候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你会花180万给自己治病吗？"
陈书云沉默了。
她知道周铭说的是对的。
两年前的她,如果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大概会觉得"正好,反正也不想活了"。
"所以我等了两年。"周铭说,"等你走出离婚的阴影,等你和女儿的关系缓和,等你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现在,你可以好好治病了。"
"可这些钱……"陈书云看着账户上的数字,"我不能要。"
"那是你的。"周铭说,"你平仓后剩下的240万,我拿去投资,赚了440万。加起来就是680万。都是你的钱,我只是帮你打理。"
"我不信。"陈书云说,"你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240万变成68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承认。"周铭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钱。但书云,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病好了,慢慢还我。"
"为什么？"陈书云哭出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明明只是陌生人……"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伸手。"周铭的声音有些黯淡,"我妻子五年前也是癌症,我们没钱治,到处借钱,没有一个人愿意借。最后她走了,我一个人活到现在。"
陈书云捂住嘴,肩膀抖动着。
"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至少我可以帮一个人。"周铭说,"明天上午9点,18楼,别迟到。"
说完,他挂了电话。
陈书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她想起过去两年,周铭在微信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每一次鼓励。
她以为那是投资指导。
原来,那是求生的药方。
她想起女儿说的话:"你眼里只有股票。"
她想起自己每天盯着盘,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以为那是人生的意义。
原来,那只是一个人为她精心设计的,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陈书云抬起头,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
"晚晚,妈妈要住院了,你能陪妈妈去吗？"
手机很快震动,女儿回复:
"妈,我马上过来。"
陈书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