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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8月,骄阳似火。
厂里终于分房了。
我站在办公楼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的分房名单,手心全是汗。
三室一厅,六楼西户,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小林,你运气真好啊。"同事老张拍拍我肩膀,"三室一厅,够宽敞的。"
我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这房子没人要。
西晒。
夏天能把人烤熟的那种西晒。
上午九点开会的时候,厂长念到这套房,底下一片沉默。大家都盯着自己脚尖,生怕被点到名字。
"这房子位置好,楼层高,视野开阔。"厂长举着喇叭说,"就是西晒了点,夏天可能热些。"
何止热些。
我去看过现场。下午三点,西边的窗户跟火炉似的,手放上去能烫出泡。
但我还是举手了。
"我要。"
全场都愣了,包括厂长。
"小林,你想清楚了?"厂长摘下眼镜,"这房子——"
"想清楚了。"我站起来,"我不怕热。"
这话是真的。
我更怕的是没房子。
结婚三年,我和慧娟一直挤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转个身都难。
慧娟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每晚躺在床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孩子生下来怎么办?
三个人挤十二平米?
所以当厂长问"有没有人要"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
西晒就西晒。
总比没房强。
搬家那天是周六。
我和慧娟收拾了一上午,东西不多,两个蛇皮袋就装完了。
"真的要搬?"慧娟扶着腰站在门口,"要不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别的房子。"
"等什么?"我把蛇皮袋扛上肩,"错过这次,下次分房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
慧娟没再说话,跟着我下了楼。
新家在厂区东边的家属楼,六层红砖楼,外墙刷着白灰,在阳光下晃眼。
爬到六楼,我已经满头大汗。
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我的天。"慧娟站在门口,"这么热?"
确实热。
屋里像蒸笼,窗户紧闭,阳光透过西边的玻璃窗照进来,地板都烫脚。
我赶紧把所有窗户打开,热气才慢慢散出去些。
"先凑合住吧。"我放下蛇皮袋,"等发了工资,买台电风扇。"
慧娟抿抿嘴,没接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安顿好已经是傍晚。
我正在厨房装水龙头,听见外面有敲门声。
"谁啊?"慧娟去开门。
"嫂子,我住对门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
我放下扳手,走到门口。
站在门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挂着笑,但笑容有点僵。
"我叫周芳,住对门。"女人把鸡蛋往慧娟手里塞,"新邻居,送点鸡蛋,别嫌弃。"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慧娟推辞。
"拿着拿着,都是邻居。"周芳笑着,但眼睛一直往屋里瞟。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停在西边那扇窗户上,眼神有点复杂。
"周姐,进来坐坐?"我客气道。
"不了不了。"周芳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刚搬来,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周芳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这房子,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窗户关严实点。"
"啊?"我愣了,"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周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这房子有讲究。"
说完这句话,她匆匆回了对门,"砰"地关上了门。
我和慧娟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慧娟抱着那篮鸡蛋,"有讲究?"
我摇摇头。
但心里有点发毛。
关上门,我走到西边窗户前,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厂区的操场,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几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叫声聒噪。
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十点多,我和慧娟躺下了。
没有电风扇,屋里闷得厉害。慧娟翻来覆去,一直在叹气。
"要不窗户开着吧。"慧娟说,"太热了。"
我想起周芳的话,犹豫了一下。
"还是关上吧。"
"为什么?"慧娟坐起来,"热死了。"
"那个周姐说……"我把下午的事复述了一遍。
慧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她的?"
"不知道。"我也坐起来,"但咱们初来乍到,还是小心点好。"
慧娟没再坚持,重新躺下了。
我关上了所有的窗户。
屋里更闷了,但莫名地,我觉得安心了一点。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有讲究。
到底是什么讲究?
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我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
哭声从西边窗户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
我下床,走到窗前。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映着月光。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哭声还在继续。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墙里。
我心里一紧,贴着墙听了听。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我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了?"慧娟在床上问。
"没事。"我说,"睡吧。"
我重新躺回床上,但一夜没合眼。
那哭声一直持续到天亮。
01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敲对门的门。
敲了好几下,周芳才开门。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厚重的黑眼圈,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小林?"她打着哈欠,"这么早有事吗?"
"周姐,我想问个事。"我压低声音,"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周芳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门,沉默了几秒钟。
"听到什么了?"她问。
"像是……哭声。"我说,"从墙里传出来的。"
周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她家,然后关上门。
"你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听到了?"
"是啊。"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到底怎么回事?"
周芳松开我,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家的布局跟我家一样,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
照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周姐?"我催促道。
周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们搬走吧。"她说,"那房子不能住。"
"为什么?"
"别问了。"周芳摆摆手,"反正你们搬走,找厂长换一套房。"
"现在哪还有房?"我苦笑,"我好不容易要到这套。"
"那你们小心点。"周芳的眼睛红了,"千万小心点。"
她不肯再多说,把我推出了门。
回到家,慧娟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动静回头看我。
"去哪了?"
"找周姐问了点事。"我在饭桌前坐下,"她说这房子不能住。"
"啊?"慧娟端着粥碗走过来,"为什么?"
"她不说。"我挠挠头,"但她看起来很害怕。"
慧娟把粥碗放在我面前,在我对面坐下。
"你昨晚真听到哭声了?"她问。
我点点头。
慧娟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肚子。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的有问题吗?"
"我也不知道。"我端起粥碗,但喝不下去,"要不我去厂里问问?"
"问什么?"
"问问这房子以前住的是谁。"
上午十点,我去了厂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小林啊,什么事?"刘主任抬头看我。
"刘主任,我想问个事。"我在他桌前站定,"我住的那套房,以前是谁住的?"
刘主任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解释,"昨天搬进去,对门邻居说这房子有讲究,我想弄明白。"
刘主任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擦了擦。
"这事啊……"他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我赶紧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房子原来住的是工程科的老陈。"刘主任说,"老陈一家三口,夫妻俩带个女儿。"
"后来呢?"
"后来出了点事。"刘主任戴上眼镜,"去年夏天,老陈突然提出调走,说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厂里也没留,给办了调动。"
"就这样?"我追问,"没别的原因?"
刘主任犹豫了一下。
"小林,有些事,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他说,"你现在住得好好的,别瞎琢磨。"
"刘主任,我就想知道。"我坚持道,"不然心里不踏实。"
刘主任看着我,最终还是松了口。
"老陈家的女儿,在那房子里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反正人没了。老陈受不了刺激,就调走了。"
我的后背发凉。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刘主任说,"刚好一年前。"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去年八月。
那个小女孩死在我现在住的房子里。
难怪周芳那么害怕。
难怪没人要这套房。
"小林,你可别多想啊。"刘主任看我脸色不好,赶紧说,"那都是意外,跟房子没关系。"
"嗯。"我勉强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刘主任,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刘主任想了想。
"好像叫……陈晓雨。"
下午我没回家,一直在厂里转悠。
我找了几个老职工打听,拼凑出了更多细节。
陈晓雨,十岁,去年暑假在家里玩,不知怎么从六楼西边的窗户掉了下去。
有人说是失足,有人说是自己爬窗户玩摔下去的。
但也有人说,那孩子是被推下去的。
"被谁推的?"我问。
"谁知道呢。"老职工摇摇头,"反正当时家里就她一个人。"
"那怎么会——"
"所以才奇怪啊。"老职工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房子不干净,闹鬼。"
我的头皮发麻。
"周芳不是住对门吗?"我想起什么,"她当时在家吗?"
老职工的表情变得古怪。
"周芳啊……"他欲言又止,"她家的事更复杂。"
"什么事?"
"她也有个女儿。"老职工叹气,"比陈晓雨大两岁,前年也没了。"
我愣住了。
"怎么没的?"
"生病。"老职工说,"好像是白血病,治不好,走了。"
我想起周芳家客厅墙上的那张照片。
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
原来已经不在了。
"所以周芳很可怜。"老职工说,"一个人过,也不怎么出门。你们搬过去,她能有个照应也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
慧娟做好了饭,但看我脸色不好,没敢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把打听到的事都告诉了她。
慧娟听完,筷子掉在了桌上。
"这房子死过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意外。"我赶紧说,"跟房子没关系。"
"那昨晚的哭声呢?"慧娟抓住我的手,"你说从墙里传来的。"
我说不出话。
确实,那哭声太诡异了。
"要不咱们换房吧。"慧娟哀求道,"找厂长说说,换一套。"
"现在没房了。"我叹气,"再说,咱们刚搬来,闹着换房,影响不好。"
"可是——"
"没事的。"我握住她的手,"可能就是错觉,或者隔壁的声音。"
慧娟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知道她害怕。
其实我也怕。
但我更怕没房子。
当天晚上,我们还是住下了。
我把所有窗户都关严,还特意检查了西边那扇。
窗框很旧,油漆斑驳,玻璃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我想起陈晓雨是从这扇窗户掉下去的。
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慧娟在床上问。
"没事。"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躺下后,我一直睡不着。
慧娟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等待那个声音。
果然,到了半夜十二点左右,哭声又来了。
还是从墙里传来的,若有若无,压抑而绝望。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墙边。
墙面是白色的乳胶漆,看起来很普通。
我把耳朵贴上去。
哭声更清晰了。
是个女孩的声音,很小,在反复说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妈妈……"
"妈妈……"
"妈妈……"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错觉。
真的有声音。
我猛地后退,撞在了床上。
"怎么了?"慧娟惊醒了。
"没事没事。"我爬上床,抱住她,"做梦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
02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敲周芳的门。
这次她开门很快,但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防备。
"小林,又有事?"
"周姐,我必须得问清楚。"我挡住她要关门的动作,"昨晚我又听到了,还听到那声音在叫妈妈。"
周芳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抓住门框,指关节都泛白了。
"你……你听清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听清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周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周芳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进来吧。"她最终让开了。
我跟着她进屋,她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
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那个声音是谁的。"
周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陈晓雨。"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陈家的女儿。"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到她确认,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她不是死了吗?"
"死了。"周芳的眼泪流了下来,"去年八月二十三号,从西边窗户掉下去的。"
"那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芳捂住脸,"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哭,在叫妈妈。老陈一家被吓坏了,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我的后背发凉。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周芳抬起头,眼睛红肿。
"因为我也听得到我女儿。"她说。
我愣住了。
"你女儿?"
"嗯。"周芳点点头,"我女儿周晴,两年前得白血病走的。她走后,我就经常听到她在家里叫我。"
她指了指墙。
"就在那边,她的房间。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她会叫我妈妈,说她冷,说她疼。"
我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你……"
"所以我走不了。"周芳的泪流得更凶了,"只要我在这里,就能听到她。这是我唯一能跟她在一起的方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陈晓雨不一样。"周芳擦了擦眼泪,"她的哭声不对劲。"
"什么意思?"
"我女儿叫我的时候,是撒娇,是想我。"周芳说,"但晓雨不是,她是在求救,是在恐惧。"
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求救?"
"嗯。"周芳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她是怎么掉下去的吗?"
"不是意外吗?"
"不是。"周芳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她是被推下去的。"
我的心脏狂跳。
"被谁推的?"
周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浑身发毛。
"周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林。"周芳走回来,站在我面前,"你搬进那个房子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个房间,西晒的房间。"周芳说,"按理说应该很热对吧?尤其是下午。"
我点点头。
确实,看房的时候热得要命。
"但你搬进去后,热吗?"
我愣住了。
仔细一想,确实不热。
昨天下午,我在屋里装窗帘,太阳直晒进来,但我竟然没感觉特别热。
反而有点阴凉。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周芳盯着我,"那个房间不热,反而冷。"
"为什么?"
"因为有东西在那里。"周芳的声音很轻,"一个很冷很冷的东西。"
我的头皮发麻。
"你是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周芳打断我,"但从晓雨死后,那个房间就变了。老陈一家说,他们经常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看,尤其是在西边那个房间。"
"还有,墙上。"周芳指了指我家的方向,"你仔细看过墙吗?"
"看过,白色的乳胶漆。"
"再仔细看。"周芳说,"西边那面墙,靠窗户的地方。"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记下了。
"周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芳看着我,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出事了。"她说,"晓雨已经走了,我不想……"
她没说完,转过身去。
"你们还是搬走吧,趁早。"
回到家,慧娟已经起来了。
她挺着肚子站在厨房,正在热牛奶。
"去哪了?"她看我脸色不好,"又找周芳了?"
"嗯。"我在餐桌前坐下,"她跟我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把周芳的话复述了一遍。
慧娟听完,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房子里有东西?"慧娟的声音在发抖。
"她是这么说的。"
"那我们怎么办?"慧娟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我看着她的肚子,心里一阵揪痛。
"再看看吧。"我说,"可能是周芳想多了。"
但其实我也不确定。
那些异常,我确实感觉到了。
不热的西晒房。
墙里的哭声。
还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我去看看墙。"我站起来。
"看墙干什么?"
"周芳说墙上有问题。"
我走到西边的房间,这里原本应该是儿童房,但我们还没来得及收拾,只堆了些杂物。
西边的墙是白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我走过去,仔细观察。
起初没发现什么,但当我走到靠窗的位置,蹲下身子,从侧面看的时候——
我看到了。
墙面上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痕迹。
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片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像是用什么液体泼上去的,后来又被擦掉了。
但擦得不干净。
我伸手摸了摸,墙面很粗糙,明显是重新刷过。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惧。
这是什么?
血?
我想起陈晓雨是从窗户掉下去的。
如果她是被推下去的,那推她的人——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慧娟在门口问。
"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平静,"真的没事。"
但我知道,事情不对劲。
这个房子,确实有问题。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厂图书馆。
我想查一些资料,关于这栋楼的。
图书馆管理员是个老太太,姓王,在厂里工作了三十多年。
"王姨,我想问个事。"我在柜台前站定,"咱们厂的家属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哪栋?"
"东边那栋,六层的。"
"哦,那栋啊。"王姨想了想,"八十年代初建的,有十来年了。"
"建之前那里是什么?"
"平房。"王姨说,"以前是厂里的仓库区,后来拆了建家属楼。"
"仓库?"我追问,"放什么的?"
"杂七杂八的,工具啊,材料啊。"王姨说,"对了,还有一段时间放过棺材。"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棺材?"
"嗯,那时候厂里有个木工车间,接外面的活儿,做家具也做棺材。"王姨说,"做好的棺材就放在仓库里,等人来取。"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出过什么事吗?"
"什么事?"
"就是……不干净的事。"
王姨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王姨犹豫了一下。
"确实出过事。"她压低声音,"七几年的时候,有个工人在仓库里上吊死了。"
我的头皮发麻。
"为什么上吊?"
"谁知道呢,那时候的事。"王姨摆摆手,"反正那以后,大家都说那片地方不干净。后来建家属楼,还专门请了人来看过。"
"看什么?"
"风水。"王姨神秘地说,"说是要压一压。"
我感觉喉咙发干。
"那……压住了吗?"
"谁知道呢。"王姨耸耸肩,"反正楼是建起来了,也住了这么多年,没听说出什么大事。"
但是出事了。
陈晓雨死了。
周芳的女儿也死了。
还有那个上吊的工人。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王姨,谢谢您。"我转身往外走。
"哎,小林。"王姨在后面叫我,"你是不是住那栋楼了?"
我停下脚步。
"是。"
"那你小心点。"王姨的声音有点飘,"尤其是西边的房间,那个方位不好。"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阳光刺眼,但我浑身发冷。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房子里的各种细节。
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尤其是在西边的房间。
每次我走进去,就感觉后颈发凉,像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
我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不会消失。
慧娟也察觉到了。
"我不敢一个人在家。"她抱着我的胳膊说,"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是不是怀孕的反应?"我安慰她。
"不是。"慧娟摇头,"就是那个西边的房间,我一走进去就头晕,恶心。"
我心里一沉。
"那以后别进去了。"
"可那是孩子的房间啊。"慧娟的眼圈红了,"难道孩子出生了,也不能用吗?"
我说不出话。
周三下午,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到了一个老头。
他住四楼,姓赵,是厂里的退休工人。
"小林啊。"赵师傅主动跟我打招呼,"搬过来几天了?住得习惯吗?"
"还行。"我客气地笑笑。
"那房子啊……"赵师傅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动。
"赵师傅,您有话就说。"
赵师傅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把我拉到楼梯间。
"那房子,你们晚上听到什么没有?"他压低声音问。
我的心脏狂跳。
"什么声音?"
"哭声。"赵师傅说,"小孩哭的声音。"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赵师傅,您也听到了?"
"嗐,这楼里谁没听到过。"赵师傅叹气,"从去年夏天开始,晚上经常听到。"
"那为什么没人说?"
"说什么?说这楼闹鬼?"赵师傅摇摇头,"大家都不想搬,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
"小林啊,不是我说你,那房子真不能住。"
"可我已经住进来了。"
"那你们小心点。"赵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尤其是晚上,早点睡,什么声音都别理。"
说完,他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楼梯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全楼的人都听到过。
这不是幻觉。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慧娟睡得很沉,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半夜,那哭声又准时响起。
我坐起来,下床走到西边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色的光。
哭声就从墙里传来。
"妈妈……"
"妈妈……好冷……"
"妈妈……救我……"
我贴着墙听,心脏跳得飞快。
突然,哭声停了。
安静得可怕。
我屏住呼吸,等待。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墙里,是从窗户那边。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挠玻璃。
我慢慢转过头。
窗帘在微微晃动。
没有风。
窗户是关着的。
但窗帘在动。
我的腿开始发软,但还是走了过去。
我伸手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微弱的路灯。
但就在我要放下窗帘的时候,我看到了。
玻璃上有一个手印。
小小的,像是小孩的。
手印在玻璃的外侧。
我们住六楼。
我的血液凝固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周芳的门。
这次她没开门。
我敲了很久,都没有回应。
"周姐?"我对着门喊,"周姐你在吗?"
还是没有声音。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不会出事了吧?
我正想去找物业,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周芳从门缝里看出来,脸色憔悴得吓人。
"周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很虚弱,"有事吗?"
"我想问你点事。"我说,"昨晚我看到窗户上有手印,小孩的手印,在外面。"
周芳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周芳沉默了一会儿,拉开门让我进去。
她家里很乱,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桌上堆满了纸钱、香烛,墙上贴着黄色的符纸。
"周姐,你这是——"
"我在超度她。"周芳说,"超度晓雨。"
"有用吗?"
"不知道。"周芳摇头,"但我必须试试。"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你看。"她指着玻璃,"我家也有。"
我走过去,看到她家窗户上也有手印。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布满了整扇玻璃。
我的头皮发麻。
"这些是——"
"都是晓雨的。"周芳的眼泪流了下来,"从她死后,每天晚上都会多几个。"
"为什么?"
"因为她在求救。"周芳转过身看着我,"她一直在求救,但没人听得到。"
"求什么救?"
"救她离开那个房间。"周芳说,"她被困在那里了。"
我感觉呼吸困难。
"什么意思?"
"那个房间有问题。"周芳说,"不是因为晓雨死了才有问题,是因为本来就有问题,所以晓雨才会死。"
她抓住我的胳膊。
"小林,你们真的要搬走。"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那个房间在吃人。"
"吃人?"
"它需要一个孩子。"周芳说,"先是我的女儿,然后是晓雨,下一个——"
她看着我,没有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下一个是我的孩子。
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冲出周芳家,跑回自己家里。
慧娟正在收拾衣服,看到我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们搬走。"我说,"今天就搬。"
"啊?"慧娟愣住了,"去哪?"
"哪都行。"我开始收拾东西,"先搬回宿舍,然后想办法换房。"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这房子不能住了。"
慧娟看着我,眼眶红了。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收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很急促的敲门声。
我和慧娟对视一眼。
"谁啊?"慧娟问。
"是我,周芳。"
我打开门,周芳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都是白的。
"怎么了?"我问。
"你们……你们千万别搬。"周芳喘着气说。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让我们搬吗?"
"我错了。"周芳抓住我的手,指甲都陷进我的肉里,"你们不能搬。"
"到底怎么回事?"
周芳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刚才给晓雨烧纸的时候,她托梦给我了。"周芳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说如果你们搬走,她就会跟着你们。"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不是这个房子。"周芳说,"是你。它选中的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孩子。"
她看向慧娟的肚子。
慧娟惊叫一声,抱住了肚子。
"不管你们搬到哪里,它都会跟着。"周芳的眼泪流了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它要的东西。"周芳说。
"什么东西?"
周芳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晓雨说,答案在这个房子里。"
她看着西边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在那个房间里。"
04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我和慧娟坐在客厅里,周芳坐在对面。
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盯着西边那个紧闭的房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惨白。
"它到底要什么?"我打破沉默。
"一个孩子。"周芳说,"一个活着的孩子。"
慧娟下意识地抱紧肚子。
"为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周芳摇头,"但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她看着我。
"你知道我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白血病。"周芳的眼泪流下来,"医生说她还能活一年,但她只活了三个月。"
她指着西边的房间。
"她最后三个月,一直说房间里有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站在窗户边,一直看着她。"
我的后背发凉。
"你看到过吗?"
"没有。"周芳说,"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女儿看得到,她每天晚上都吓得睡不着觉,说那个小女孩要她一起走。"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她突然不怕了。"周芳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跟我说,妈妈我要走了,那个姐姐说,她可以带我去一个不疼的地方。"
慧娟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经没气了。"周芳捂住脸,"医生说是病情恶化,但我知道不是。"
"是那个东西带走了她。"
我感觉喉咙发紧。
"那陈晓雨呢?"
"晓雨也一样。"周芳说,"她搬进来之后,我就感觉不对。"
"她妈妈跟我说,晓雨经常说房间里有人。而且晓雨开始变得不对劲,经常自己站在窗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妈妈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等姐姐。"
我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就从窗户掉下去了?"
"不是掉。"周芳看着我,"是跳。"
我愣住了。
"跳?"
"她自己跳下去的。"周芳说,"当时她妈妈在厨房,听到响声跑过来,看到晓雨爬上窗台,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就跳了。"
"她妈妈说,晓雨跳之前,冲着空气喊了一声:姐姐,我来了。"
慧娟的脸色惨白。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不会让它伤害你们的。"我握住慧娟的手。
但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切太诡异了。
"周姐,你说答案在那个房间里。"我说,"具体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芳说,"但晓雨托梦说,要你自己去找。"
我看向那个房间。
门紧紧关着,但我感觉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去看看。"我站起来。
"不要。"慧娟抓住我,"太危险了。"
"没事。"我安慰她,"我就看看。"
我走到房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帘拉着,月光透不进来。
我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灯光很暗,照得房间昏黄。
我走进去,关上身后的门。
房间里很冷,明明是夏天,我却感觉像进了冰窖。
我走到墙边,看着那片重新刷过的痕迹。
那到底是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墙面粗糙,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突然,我感觉摸到了什么。
墙面上有凸起。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我蹲下身子,仔细看。
那是字。
用指甲刻在墙上的字,后来被乳胶漆盖住了,但还能摸出来。
我用手指沿着笔画摸索。
一个字。
两个字。
三个字。
我拼出来了。
"救救我"。
我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摸。
还有字。
"妈妈"。
"好冷"。
"姐姐"。
全是陈晓雨留下的。
她在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刻字。
我的眼睛湿润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绝望地在墙上刻字求救。
但没人听到。
我继续往下摸,突然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墙面有个小洞。
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穿的。
我把眼睛凑近,想看清楚洞里有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洞里吹出来。
冰冷刺骨的风。
我猛地后退,撞在了窗户上。
风还在吹,越来越大。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墙里,是从洞里。
一个女孩的声音。
"哥哥……"
"哥哥……你来了……"
我的头皮发麻。
"你是谁?"我问。
"我是……晓雨……"
"陈晓雨?"
"不是……"那声音很模糊,"我是……真正的晓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从窗户跳下去的……不是我……"声音说,"是她……"
"谁?"
"姐姐……"
我感觉血液凝固了。
"什么姐姐?"
"一直在这里的姐姐……"声音越来越弱,"她穿着我的身体……跳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想……出去……"
"出去?"
"她被关了好久……好久……"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需要一个身体……才能出去……"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被留下的那个……"声音消失了,"哥哥……救我……"
风停了。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
我靠在墙上,浑身是汗。
我明白了。
陈晓雨没有死。
或者说,跳楼的那个不是真正的陈晓雨。
是另一个东西,穿着陈晓雨的身体跳下去的。
而真正的陈晓雨,被困在了这个房间里。
就像周芳的女儿一样。
那个东西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孩子。
等待着我的孩子。
我冲出房间,慧娟和周芳还坐在客厅。
"怎么样?"周芳问。
"我知道了。"我喘着气说,"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什么?"
"那不是鬼。"我说,"是一个……一个什么东西,被困在这个房间里。它需要孩子的身体,才能出去。"
周芳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它夺走了你女儿的身体,又夺走了陈晓雨的身体。"我说,"现在它在等我的孩子出生。"
慧娟尖叫起来。
"不,不要。"她抱着肚子,眼泪哗哗地流,"我不要,我的孩子不能给它。"
"不会的。"我抱住她,"我不会让它得逞的。"
我看向周芳。
"我们必须找到它,毁掉它。"
周芳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但它一定还在那个房间里。"
就在这时,西边的房间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小女孩的笑声。
清脆,诡异。
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整个屋子。
慧娟抱着我,身体在发抖。
周芳站起来,看着那个房间,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知道了。"她说,"它知道你发现它了。"
笑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西边房间的门,慢慢地打开了。
没有人推。
它自己开了。
门缝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小女孩的眼睛。
苍白,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我们。
然后,她冲我们笑了。
05
"关门!"我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个小女孩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一步一步走向我们,每走一步,房间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度。
慧娟躲在我身后,抱着肚子发抖。
周芳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
"晓雨?"周芳突然开口。
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露出了整张脸。
那不是陈晓雨的脸。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张脸的五官是陈晓雨的,但表情不是。那种空洞、冰冷的眼神,不属于一个十岁的孩子。
"你不是晓雨。"周芳说,"你到底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周芳。
"你想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很甜,但甜得让人发毛,"那我告诉你。"
她指了指自己。
"我叫林晓,今年应该……四十岁了吧。"
我愣住了。
"四十岁?"
"嗯。"小女孩笑了,"但我永远十岁。"
"你是什么时候……"周芳的声音在颤抖。
"1959年。"小女孩说,"就在这里,这个房间,这扇窗户。"
她转身指向西边的窗户。
"我爸爸喝醉了酒,说我是赔钱货,把我从窗户扔了下去。"
"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楼房,只有平房。我摔在地上,脖子断了,但没有死。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想喊救命,但喊不出来。"
"后来下雨了,雨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我还是死不了。我就这样躺了三天三夜,直到有人发现了我。"
"但他们没有救我。"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他们把我装进了棺材,埋在了这里。"
"埋在了……"我的声音卡住了。
"埋在了这个房间的地下。"小女孩说,"所以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了三十年。"
周芳捂住了嘴。
"那我女儿……"
"你女儿很幸运。"小女孩说,"她的身体很健康,我穿上去很舒服。"
"可惜只穿了三个月,就坏了。"
她叹了口气。
"白血病的身体不好用,我又回来了。"
"陈晓雨的身体就更好了,健健康康的。"小女孩笑了,"我穿着她的身体,从窗户跳下去,以为终于可以自由了。"
"结果还是回来了。"
她的笑容变得扭曲。
"因为我的骨头还在这里,我离不开。除非有人把我挖出来,埋到别的地方,不然我永远困在这里。"
"但是没人知道。所以我只能等,等下一个孩子。"
她看向慧娟的肚子,眼睛亮了起来。
"这次我要等他出生,等他长大一点,再穿上他的身体。这样就能用得久一点了。"
"不!"慧娟尖叫起来。
"别怕。"小女孩温柔地说,"不会疼的,我会很温柔。就像对待你们的孩子一样。"
"住口!"我冲上去,挡在慧娟前面。
小女孩看着我,歪着头。
"你是谁?"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我说,"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哦。"小女孩点点头,"那没办法了。"
她突然消失了。
不是走开,是凭空消失。
下一秒,她出现在我身后。
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脖子。
"既然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抢了。"她在我耳边说。
我用力挣扎,但挣不开。
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勒住我的脖子。
"小林!"慧娟冲过来。
"别过来!"我大喊。
周芳突然冲进了西边的房间。
"你在干什么?"小女孩松开我,转头看向周芳。
周芳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我知道你在哪里。"她说。
她冲进西边的房间,对着地面就挖。
"不!"小女孩尖叫起来,冲向周芳。
但她刚动,就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在慢慢变透明。
"不,不,不。"她拼命地喊,"别挖,别挖我的骨头。"
但周芳没有停。
她疯狂地挖着地面,木地板被撬开,露出下面的水泥。
"停下!"小女孩扑向周芳,但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根本碰不到周芳。
我冲进房间,帮周芳一起挖。
水泥地很硬,我们找来铁锤,一下一下地砸。
小女孩跪在地上,哭喊着。
"求你们,别挖了,我不要孩子了,我不要了。"
但我们没有停。
砸开了水泥,下面是泥土。
我们用手挖,挖了很久,终于挖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布。
腐烂的白布。
我小心地拉开布,下面是一具小小的骸骨。
真的很小,蜷缩在土里,头骨有明显的裂痕。
小女孩的哭声停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具骸骨,眼睛空洞。
"三十年了。"她说,"我终于看到我自己了。"
我和周芳小心地把骸骨抱出来。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骸骨前。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但手穿了过去。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早就不是人了。"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找到我。"
"我好累。"
"我想睡觉了。"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飘向天空。
最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十岁女孩应有的笑容,纯真、干净。
"姐姐。"我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
从骸骨里传出来的声音。
"你自由了。"
那是陈晓雨的声音。
还有周芳女儿的声音。
两个女孩从骸骨里飘出来,牵着林晓的手。
"我们送你走。"她们说。
三个女孩的身影一起消散了。
房间里恢复了温暖。
我和周芳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慧娟扶着门框,眼泪流了下来。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我说。
我看着手里的骸骨,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十岁的女孩,在1959年被父亲扔下窗户,然后被活埋。
她在地下困了三十年,用孩子的身体一次次尝试逃离,但都失败了。
"我们给她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吧。"周芳说。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看到骸骨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打开那只小手。
是一张照片。
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衣服,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慧娟问。
我看着照片,手开始发抖。
因为其中一个女孩,我认识。
不,应该说,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
或者说,是小时候的我。
但我是男孩,照片上是女孩。
而且有两个。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字。
"林晓,林杉,1959年。"
林杉。
我的名字叫林杉。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不可能。"我说,"我是1960年出生的,怎么可能在1959年的照片上?"
周芳看着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林。"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你多大了?"
"三十岁。"我说,"1960年生的。"
"你……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子。"
"那你父母——"
"我是养子。"我说,"我养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收养了我,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周芳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多大被收养的?"
"三岁。"
"那你三岁之前的事,记得吗?"
我摇摇头。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周芳拿过照片,又看了看我。
"你的脸……"她的手指向照片,"和她一模一样。"
我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女孩。
其中一个是林晓。
那另一个林杉——
"不。"我摇头,"不可能。"
但我的心里已经乱了。
我想起刚搬来的时候,周芳看我的眼神。
那种复杂的,震惊的眼神。
我想起她说的话:"这房子有讲究。"
我想起林晓说的话:"我有个妹妹,叫林杉。"
不对。
林晓说的是姐姐。
她说她有个姐姐。
等等。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姐。"我看着周芳,"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周芳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小林,你不是第一次住这个房间。"
"三十年前,你也住过这里。"
"那时候你还不叫林杉。"
"你叫林晓。"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
"你就是林晓的妹妹。"周芳说,"你们是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