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顾长青，你认真工作了大半辈子，怎么临退休还是个端茶倒水的老科员？”
面对局长的冷嘲热讽，我只能低头赔笑。
直到那天，新任市委书记苏玉华带队突击检查。
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我胸前歪斜的工牌。
“顾长青，你忘了我是谁吗？”
01
早晨七点半，我准时进了水务局综合科的办公室。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在这个地方待了整整三十年。
桌上的台历只剩下薄薄的一叠，再过两年，我就能正式退休了。
我拿起抹布，把桌子上的灰尘仔细擦了一遍。
科室的门被推开，科长赵富贵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今年三十五岁，是副局长的亲戚，来局里不过三年，就当上了科长。
赵富贵看了我一眼，把包扔在桌上，端起了他的保温杯。
“老顾，我那杯子里的茶凉了，去给我换一壶热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没吭声，接过了他的保温杯，走到开水房。
开水房里热气腾腾，我的手被开水熏得有些发红。
我把泡好的茶端回他的桌上，顺便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他的面前。
“赵科长，这是我跑了三个月整理出来的方案。”
“老城区饮用水安全提升工程的原始数据都在里面了。”
“里边有几处水泵站的管道老化得厉害，必须得大修，方案里我都写明了。”
赵富贵斜着眼看了看那份文件，伸手拿了过去。
他随手翻了两页，接着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崭新的蓝色文件夹。
他把我的方案封皮撕掉，装进了那个写着他名字的文件夹里。
那上面写着：“老城区水网改造工程设计方案——汇报人：赵富贵”。
我看着他的动作，手有些微微发抖。
“赵科长，这方案是我一脚泥水跑出来的，里面很多数据都是我用皮尺量出来的。”
赵富贵笑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拍了拍桌面。
“老顾啊，你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现在的形势。”
“你跑现场是辛苦，但把这些零散的东西整合成能给上面看的方案，那是我的功劳。”
“再说你都快退休了，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为年轻人铺铺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尘，语气变得有些冷。
“听话，把方案交给我，少不了你的好处，年底评优我给你争取个名额。”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马局长推门走了进来，脸色看起来有些严肃。
“富贵，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市里催得紧。”
赵富贵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马局，全都弄好了，这是我连夜做出来的方案，绝对没问题。”
马局长接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顾，你在这傻站着干什么？去把会议室的卫生搞一下。”
“待会局里要开中层干部会，别耽误了正事。”
我看着马局长，又看了看赵富贵。
“马局，那方案里关于东区管道的口径问题，我有些想法想汇报一下。”
马局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行了，专业的事有富贵盯着，你一个快退休的人，瞎操什么心。”
“你要摆正自己的心态，做好后勤辅助工作，给年轻人多一点发挥的空间。”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我的头上。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转过身，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很空旷，我拿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会议桌。
三十年了，我当年也是水利专科学校毕业的尖子生。
我自认技术不比任何人差，可就是因为不会说话，不会给领导送礼，才一直被按在最底层。
当年的同学，有的成了总工，有的成了局长，只有我，还在干着端茶倒水的活。
十点钟，会议准时开始。
马局长坐在长桌的最上首，赵富贵坐在他的右手边。
我拿着热水壶，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随时准备给他们续水。
马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今天开会，主要讨论老城区饮用水安全提升工程的方案。”
“赵富贵同志提交的方案非常好，思路清晰，造价也控制得合理。”
“局党组一致同意，把这个方案作为咱们局的重点项目上报给市里。”
底下的干部们立刻开始鼓掌，赵富贵满脸红光地向四周拱了拱手。
我走上前，给马局长的杯子里加水。
马局长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开了口。
“顾长青，你认真工作了大半辈子，怎么临退休还是个端茶倒水的老科员？”
“你看看人家富贵，比你晚来多少年，现在已经是科室骨干了。”
“多跟年轻人学学，别整天死脑筋。”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我端着水壶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了我的手背上，很烫。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继续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会议结束前，马局长接到了一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他放下电话，急忙站起身来。
“都别笑了，刚接到市委办的通知，新来的市委书记带队，等会儿要到咱们局里突击检查。”
“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尤其是工作作风这一块，千万不能出差错。”
马局长指了指我。
“老顾，你待会儿就站在大厅入口，专门负责给检查组的人引路和倒茶。”
“千万别说错话，要是丢了局里的脸，我拿你是问。”
我点了点头，拿着水瓶走出了会议室。
大厅的玻璃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发旧的工作服，静静地等待着。
02
临近中午的时候，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水务局大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十分干练。
马局长和赵富贵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苏书记，欢迎您来水务局指导工作。”
马局长伸出双手，想要跟那个女人握手。
女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伸手，直接往大厅里走去。
“不打招呼，不听汇报，我们直接看现场。”
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局长尴尬地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跟在后面。
赵富贵贴在马局长身后，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随时准备递过去。
“苏书记，这是我们局里最近重点推进的老城区水网改造方案，由我们综合科的年轻骨干连夜赶制出来的。”
赵富贵瞅准机会，把文件夹递了上去。
苏玉华并没有接，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端着装满一次性纸杯的托盘，站在电梯旁边的角落里。
因为人多，我往后让了让，身体贴在了墙壁上。
由于动作有些局促，我胸前挂着的工作牌歪在一边。
苏玉华带着人从我面前经过。
突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我胸前的那个工作牌。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马局长和赵富贵也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苏玉华。
苏玉华看着我，呼吸似乎有些急促。
她走上前一步，指着我胸前歪斜的工牌，用很低但极有分量的声音问。
“顾长青，你忘了我是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