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美国主宰的时代已成过去

参考消息网6月23日报道 美国“订阅堆栈”网站6月18日发表题为《特朗普重新上台后的权力与地缘政治》的文章，作者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文章摘编如下：

我将远程参加一场在克罗地亚举办的关于数字化转型经济学的会议，并受邀就全球权力、地缘经济以及欧洲相关议题发表演讲。

我打算从这个角度来组织演讲内容——谈谈自唐纳德·特朗普重新掌权以来所发生的变化。

军事贸易遭遇双重挫败

首先，让我们谈谈2025年初的世界格局。

当时(现在依然如此)世界上有三大超级经济体：中国、美国和欧盟。如果以购买力平价来衡量2024年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中国的GDP约为37万亿美元，美国约为29万亿美元，而欧盟约为28万亿美元。

在当时，有两点相当引人注目。其一，美国似乎一直自视占据着主导地位。其二，欧洲的表现则仿佛认为自己并不属于同一量级。

这一切或许正在发生变化，而一系列事件正是促成这种变化的部分原因。首先是最显而易见的一点：美国刚刚输掉一场战争，而且是惨败。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我们去打伊朗——伊朗绝非主要的军事或经济强国，充其量只能算中等层级国家，而我们却完全没能达成开战之初设定的目标。

这意义重大，同时也对美国未来的实力与影响力有着深远影响。要阐明这些影响，有必要再谈谈特朗普重返政坛后发生剧烈变化的另一个领域，那就是贸易政策。

美国刚开始是真的试图依仗自身实力对外施压。在所谓“解放日”，对各国普遍加征关税，本质上就是逼迫全世界向美国做出让步。

然而，经历了一年多的贸易战后，我们发现美国在这一层面的实力远不如特朗普所认为的那样强大。总体而言，贸易、贸易谈判中的杠杆作用以及在贸易争端中的博弈与许多人所认为的市场准入关系不大，而更多事关供应链——即获取本国经济运行所需的物资，也就是生产资料。哪个国家能通过切断供应链来遏制对手，哪个国家就占据上风。

事实证明，中国凭借在稀土及其他关键工业原材料领域的主导地位，实际上握有比美国更强的筹码。诚然，美国拥有庞大的市场，但失去这一市场的损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相比之下，若缺乏关键工业原材料，则难以轻易补救。

美国市场并非无所不能；美国市场准入也不像我们过去认为的那样具有强大影响力，反倒是中国对关键生产要素的掌控显得更为重要。

此外，与伊朗的冲突更直观展示了这一点：伊朗有能力切断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这赋予其巨大的筹码——这一点是美国此前未曾想到过的。

这揭示了全球经济实力的真正运作法则。既然伊朗在很大程度上是凭借经济实力而非单纯的军事行动赢得这场博弈，那么经济实力的规则显然与许多人原先的设想大相径庭。

中美欧实力对比发生变化

谁从中获益了呢？显然是中国。在全球大国博弈的背景下，中国已证明其对供应链拥有强大的掌控力，同时也证明了自己完全有能力应对石油供应中断的局面。

美国因自身实力的削弱而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生畏，我们无力通过军事手段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人，甚至无法确保国际航道的畅通，相比之下，中国的实力优势便凸显出来。更何况，美国的行事风格反复无常且不可靠。现任领导层未能明白，信守承诺与履行协议所建立的声誉本身就是一种实力，而我们却做出大量有损这份信誉的举动。

在这场战争中，欧洲的情况有点意思。在哪个方面，欧洲基本上都没份参与。不过，在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的整体演变过程中，欧洲(或者部分欧洲国家)展现出，它们对全球碳氢化合物资源的依赖程度远比以往要低得多。

欧洲并非主要的石油产区。其经济正日益依赖可再生能源。那些在可再生能源转型方面做得好的国家就经受住了这场考验。西班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与其他国家相比，它在这次危机中电价涨幅极小，安然渡过难关。相比之下，意大利的情况则糟糕得多，该国可再生能源占比极低，发电高度依赖天然气。

西班牙的案例表明，在对自然资源的掌控曾经至关重要、而如今其重要性正日益下降的全球经济格局中，可再生能源革命能够增强欧洲的独立性。

因此，这对欧洲而言实际上是一个有利因素。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尽管欧洲拥有巨大的经济体量，但其在全球政治舞台上的影响力往往远不及人们预期的那样强大。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欧洲并非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欧洲长期只能居于次要地位，随着中国崛起，更是落到第三梯队。欧洲一向依赖美国，其防务与安全都完全仰仗美国。

那么现在怎么样呢？简单地说，美国作为安全保障者的可信度已大打折扣。

另一方面，欧洲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实现自主防务与安全的前景看起来比不久前要乐观得多。这不仅归因于伊朗局势，也与乌克兰战争有着密切关系。

特朗普一上任，美国基本上就完全停止了对乌克兰的援助。

但颇具戏剧性的局面是：乌克兰依然屹立不倒。这一局面的形成，一部分原因在于欧洲确实加大援助力度，美国撤出后留下的资金缺口基本由欧洲补齐。但这同时也因为战争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事实证明，在无人机战争时代，乌克兰基本上可以自卫。

美国在任何层面上都不再是不可或缺的。无论是在财政上还是军事上，美国都不再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再看中国，其在制造业的主导地位意味着中国几乎在任何方面都是超级大国。欧洲与美国之间的实力对比也已变得更加均衡。因为美国实际上已不再拥有经济霸权，也不再享有军事主导地位。美国主宰过一个时代，而那个时代如今看来已成过去。（编译/王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