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冉签完离婚协议的那一刻,手是稳的。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连一个颤抖都没有。对面坐着陈默,她五年的丈夫,低着头,签字的时候笔顿了两秒,然后迅速写下去,像生怕自己反悔。桌上摆着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民政局灰白的桌面上格外刺眼,李冉瞟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陈默把笔帽扣好,声音很轻,"我收拾几件衣服就走。"
李冉"嗯"了一声,甚至懒得抬头看他。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穿哪条裙子去见江浩,他在微信上说了,等她恢复自由身,要带她去吃国贸那家法国菜,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的夜景。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北京四月的风裹着杨絮扑面而来。陈默走在前面两步远,背微微驼着,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李冉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词:窝囊。结婚五年,工资卡按时上交,家务全包,她连电费在哪儿交都不知道,可这又怎么样呢?日子像一碗温吞的白粥,喝不饿,喝多了腻。她想要的是烈酒,是烟花,是朋友圈里那些姐妹晒的米其林和爱马仕。
陈默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转过身,上了那趟通往城郊的公交车。
李冉甚至没有目送那辆车开走。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江浩的聊天框,拍了张离婚证的照片发过去。"搞定。"她说。江浩秒回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是一段语音。她点开,那个温柔磁性的男声带着笑意:"冉冉,我就知道你最有魄力。那种男人配不上你,你值得最好的。今晚七点,我去接你。"
李冉把手机捂在胸口,笑了。你看,对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懂你,什么都接得住。不像陈默,她每次抱怨生活无趣,他只会笨拙地端一杯热牛奶过来,说"喝点早点睡"。
那天下午她回家把自己收拾了一遍,翻出衣柜里最贵的那条吊带裙,化了精致的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六十平的老破小,陈默攒了六年首付买的。可今天她看这个家,只觉得窒息。墙上挂着的十字绣是婆婆绣的,茶几上的玻璃杯是超市买洗衣粉送的,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还是陈默的笔迹:"冉冉,粥在锅里,我加班晚回。"
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六点五十分,她坐在梳妆台前最后一遍补口红。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江浩说到楼下了,笑着拿起来。屏幕上是江浩的头像,点开,一条很长很长的文字消息。
"冉冉,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其实我一直有女朋友,快三年了。你每次跟我吐槽你老公,我都是当笑话听的,觉得你挺蠢的——放着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天天跟我这儿找存在感。你觉得他窝囊?你知道他在公司管着二十多人的团队吗?你知道他年年绩效A吗?他就是把所有精力都花在照顾你身上了,才没空出去交际应酬。你以为他挣得少?他每个月偷偷给他妈寄两千,剩下的全给你了。你自己查查你那张不常用的银行卡,他每年年终奖都在里面,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冉冉,你丢了金子去捡玻璃渣,是你自己瞎。别找我了,我女朋友不让。"
李冉盯着屏幕,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颤抖着打开手机银行,翻到那张已经大半年没看过的储蓄卡。余额: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入账时间分别是每年的腊月二十八,备注只有一个字:家。
她的口红涂歪了,一道猩红的印子从嘴角拖到下巴。她想起去年陈默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少,她还骂了他一顿,说他没本事。他没辩解,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委屈你了"。她想起每次深夜胃痛,无论几点,那个人都会立刻醒来给她倒热水找药。她想起她生日他永远只送手工做的东西——木头相框、羊毛围巾、一盆自己扦插活的绿萝,她嫌寒酸扔在阳台上积灰。
她抓起手机疯狂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再打。"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像一滩血。她被拉黑了。他们共同的朋友告诉她,陈默下午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大概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北京了。
李冉穿着那条吊带裙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忽然闻到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是陈默每天早晨给她煮的小米粥,那种寡淡的、温吞的、她嫌弃了五年的米香。现在粥没了,锅空了,厨房台面上孤零零放着一袋没开封的红枣,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冉冉贫血,每天煮三颗。"
她终于哭出来了,整张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那条精心挑选的裙子被眼泪和口红糊得一塌糊涂,可她顾不上了。她想起有一次陈默加班到凌晨回来,她因为白天跟同事吵架拿他撒气,把他关在门外两个小时。后来她开门,看见他蹲在楼道里睡着了,怀里还捂着一份没凉透的烤红薯,是她昨天随口说想吃的。
外面天彻底黑了。北京城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家。只有她这个家,灯亮着,人没了。那锅再也不会有人煮的白粥,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的夜晚,那些她从不放在眼里的温柔和忍耐,全部随着一趟南下的火车,永远开走了。
李冉把离婚证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割进掌心。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谁给你画了一座金山,而是有人情愿把自己的锋芒全磨平了,弯下腰来做你脚底的地砖。而她,一脚把地砖踢开,去追空中那个漂亮的水泡。
水泡破了。地上只剩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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