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老医生摘下老花镜,从病历本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抬头看看邓晓雯,又看看那张纸。
“邓秀英是你什么人?”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邓晓雯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摔在地上。她嘴唇哆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一把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几行潦草的诊断记录。纸已经脆了,边角都卷起来。
“妈……她是我妈。”邓晓雯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表妹郭若曦打来电话:“哥,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我看见你那个未婚妻了。在城南那条巷子里,跟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快二十分钟。那男人脖子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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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博文,在县城公交公司开了五年车。
每天跑的是3路汽车,从老车站到城北那一片。来回一趟十几公里,一天跑七八趟。工资不高,但够用。
我妈马秀云总说,你一个开公交的,能找个啥样的媳妇?差不多就行了。
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了邓晓雯。
她在城南那家仁和药房当收银员。二十六岁,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第一眼就看上了。
处了大半年,感情一直挺好。她会织毛衣,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我穿了整个冬天。她蒸的包子也好吃,韭菜鸡蛋馅的。我一次能吃五个。
今年开春,我妈说,把婚结了。年纪不小了,早点定下来。
我也想定。
三月中旬,我带她回去见我妈。
我妈打量了半天,问她家里几口人,她低头说“就我一个了”。
我妈又问老家在哪,她说“湖南一个小地方,说出来你也不知道”。
我妈没再问。但后来私下跟我说:“这姑娘啥都好,就是话太少。问了也不说透,跟你隔了一层。”
当时我没在意。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还有两个月。
我妈说,婚前得去检查一下身体,这是老规矩。
我跟我妈犟了两句,说现在谁还查这个。
我妈瞪我一眼:“你不查谁查?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娶个媳妇进门不清不楚的,让我怎么放心?”
我没再吭声。
四月十二号,星期四。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带着邓晓雯去县医院。她有点不愿意,说好好的查什么。我说走个过场,查完就没事了。
她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县医院体检中心在三楼。人不多,前面就排了两三个人。等了十几分钟就轮到了。
接诊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医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孙振国,内科,返聘。
孙医生先看邓晓雯填的表。翻了翻,又拿起她的病历本。
就是那本蓝色塑料皮的小本子。邓晓雯平时随身带着,说是在老家办过合作医疗,一直留着。
孙医生翻开病历本,从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打开一看,是一张更旧的病历纸。纸张发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这是……”孙医生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邓晓雯突然站起来:“医生,还给我!”
声音尖得吓人。
孙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邓秀英……”孙医生念着上面的名字,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名字我记得。很多年前了,在我这里看过病。是个女同志,肝硬化晚期——”
“还给我!”邓晓雯一把抢过那张纸,塞回病历本里。她的手在抖,脸白得像纸。
“你妈?”我看着她,“你妈叫邓秀英?”
邓晓雯低着头,点了点。
“你不是说你妈早就不在了吗?”我说。
她没说话。
孙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推了推眼镜,低头写体检报告。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抽了血,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邓晓雯全程不说话,也不看我。
从医院出来,走到大门口,她才拉住我的手:“博文,那张纸是我妈以前在这家医院的病历。我夹在老家带来的东西里,忘了拿出来。你别多想。”
“你妈……”我张了张嘴,“她是什么时候……”
“我七岁那年。肝硬化,没治好。”邓晓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有点咋咋呼呼的姑娘,打碎个碗都要哎呀半天。现在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她。
“那你爸呢?”我看着她,“你以前说都去世了。那你爸呢?”
她避开我的视线:“也去世了。后来。”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问检查结果。我说都好,没问题。我妈就没再问。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四月天的夜风吹过来还有点凉。我看着楼下路灯昏黄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发黄的病历纸。
邓秀英。
肝硬化晚期。
七岁那年。
你妈去世了,那你爸呢?
也去世了。
后来。
到底什么是“后来”?
02
第二天,我去药房找邓晓雯。
想了一夜,我决定不再问了。谁还没点不想提的事呢?她妈走得早,她不想提也正常。以后过好日子才是真的。
但那天晚上,我表妹郭若曦来家里了。
她是我姨妈的女儿,在城西小学当老师。二十五岁,还没结婚,跟我从小玩到大,什么事都爱掺和。
她一来就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阳台上。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今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路过城南那条巷子,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你那个未婚妻。”郭若曦压着嗓子,但语气很兴奋,“她跟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巷子里,面对面说了快二十分钟的话。那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得挺破的,脖子上有道疤。从脖子一直拉到领口下面,看着挺吓人的。”
我心跳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真是她?”我说。
“我骗你干啥!”郭若曦急了,“我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呢。那男的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摇头,好像不愿意的样子。后来那男的拉住她胳膊,她甩开了,然后转身就跑了。”
“那男的呢?”
“走了,往城南批发市场那个方向走的。”郭若曦看着我,“哥,你可得留个心眼。你家这个对象,我看有点问题。平时啥也不说,谁知道她背后还有啥事。”
我没接话。
等郭若曦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新闻,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邓晓雯从来没跟我提过,她认识城南那个方向的人。
她租的房子在城东,上班在城西,平时活动范围就在这两边。城南那个方向,我没听她说过去过。
那个脖子上有疤的男人是谁?
她为什么见他?
为什么摇头?
她瞒了我什么?
越想越乱。
我拿起手机,想给邓晓雯打个电话。但是号码拨了一半,我又挂了。
我该怎么说?你是不是在城南认识一个脖子上有疤的男人?这话问出来,像什么样子。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又拿起来。
最后我发了一条微信:“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城南那条巷子离她住的地方骑电动车要二十几分钟。下午见了面,晚上就“准备睡了”。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路过我妈房间的时候,门开着。她戴着老花镜,在缝一条被罩。抬头看了我一眼:“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说,“开车开累了。”
“你那未婚妻……”我妈放下针线,“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你莲姨了。她说前两天在城南的批发市场看见过跟你对象长得像的姑娘,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不会是你对象吧?”
我心里一紧:“城南批发市场离她上班的地方远着呢,她去那干啥。”
“我就顺嘴一提。”我妈说,“你也别多心。但该问的,也要问问清楚。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
我没吭声,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晓雯来县城五年了。
身份证是本地户口,但她说话带一点湖南那边的口音,她说自己是湖南人,小时候跟爸妈搬过来的。
后来爸妈都没了,就剩她一个人。
但我查了查我们县城的迁入记录,她户口迁过来才五年。那五年之前呢?
她在湖南哪里?在那里生活了多久?她爸妈,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些问题我以前从没想过。
现在想想,她好像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我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什么好说的”
“都过去了”。我以为她是怕提起伤心事,就没有追问。
现在看来,她怕的也许不是伤心。
而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城南。
我找到了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苔。路面上还有昨天下午的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择菜。
我过去买了瓶水,搭话:“阿姨,昨天下午,你看见一个女的在这里跟一个男的说话没?”
老太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啥人?”
“我是她朋友。”我说,“她叫邓晓雯。”
老太婆想了想:“哦,是那个长头发、瘦瘦的姑娘?经常来这边?”
“经常来?”
“隔三差五的吧。”老太婆说,“每次来跟大老蒋说一会儿话就走了。”
“大老蒋?”
“批发市场看门的。住在巷子后面那排平房里。”老太婆努努嘴,“你要找他?”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找了,谢谢阿姨。”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邓晓雯隔三差五来城南,见一个批发市场看门的男人。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到底在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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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周,风平浪静。
我跟邓晓雯还是照常见面。一起吃饭,看电影,商量婚礼的事。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跟以前一样会笑,会撒娇,会埋怨我不给她买奶茶。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笑了,但那笑不达眼底。她撒娇的时候,眼神会躲闪。
我开始注意她的一些细节。
她吃饭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托着下巴。她接电话的时候,如果我在旁边,她会走到一边去。她的手机永远锁屏,连我碰都不让碰。
以前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全是问题。
四月二十号,礼拜六。
我带邓晓雯去买结婚戒指。在商场里转了半天,她挑了一对银色的,样子很简单。我问她要不要金的,她摇头说太贵了,这个就挺好。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她懂事,知道省钱。
回来的路上,她说要去一趟药店,买点头疼药。我说我陪她去,她说不用,你去前面超市买点菜,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就去了超市。
买了排骨、土豆、青椒、蒜头。站在收银台前面排队排了十几分钟。邓晓雯还没来。
我拎着东西站在超市门口等她。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见人。
药店离超市走路不过五分钟。买个头疼药,怎么要这么久?
我往药店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没进去。
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站在柜台前面,不是在买药,而是在打电话。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成一团。
她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
我退到旁边的报摊后面,等她。
又过了五六分钟,她挂了电话,从药店出来。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买完菜了,等你呢。”我说,“你咋这么久?”
“哦,碰见了个熟人,聊了几句。”她说,眼睛没看我。
“谁啊?”
“以前在药房上班时的同事。”她说,“你不认识。”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知道,她在撒谎。
她打电话的时候,表情紧张,像是跟什么人吵架。如果是以前的同事,会那个样子?
晚上吃完饭,我说今晚不回去了,在你那睡。
她说好。
但我知道她晚上十点了还在翻手机。
我假装睡着了,眯着眼睛看她的背影。
她在刷微信,刷着刷着,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又打开。
反反复复。
我看不下去,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去洗脸,翻了她那个随身带的小包。
一张旧照片从包里掉出来。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男人笑得很开心,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也在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大山摄于2003年春。
大山。大老蒋。城南批发市场看门的那个男人。
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邓晓雯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照片,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包了?”她说,语气很冷。
“这是谁?”我把照片举起来。
“一个亲戚。”她伸手想拿回去。
“什么亲戚?”
“远房表叔。”
“表叔?”我没松手,“那他脖子上有道疤?”
邓晓雯僵住了。
“你去城南找过他。”我说,“我看到了。他在批发市场看门。你隔三差五去找他。你告诉我,他是谁?”
她没说话。咬着嘴唇,眼眶开始发红。
“邓晓雯。”我站起来,盯着她,“你要跟我结婚了。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她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但就是不说话。
“你给我一句准话。”我说,“那个人是不是你爸?”
她浑身一震。
“你以前说,你爸也去世了。”我说,“是不是骗我的?你爸还活着。那个人就是你爸。对不对?”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去,想拍拍她的背。她躲开了。
“晓雯……”我喊她名字。
“你别问了。”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别问了。求你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能说。”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说了,你就不娶我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害怕,还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说。”我说,“你说出来。是啥就是啥。我刘博文不是那种人。”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说。”她说,“等我们结婚了,我再告诉你。结了婚,你就不反悔了。”
我当时心里一阵刺痛。
她怕我反悔?怕我因为这个“秘密”不跟她结婚?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蜷缩在一起的瘦小身子,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
“行。”我说,“我不问了。等你愿意说了再说。”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博文。”她在我耳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她说,“我不是坏人。我也没做过坏事。我就是……我是没办法。”
“我知道了。”我说。
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已经长成了石头。
04
四月底的那几天,我一直没去找邓晓雯。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
每次想到她那张脸,想到她趴在我怀里哭,我就心软。但一想到她背后还藏着我不知道的事,心又硬了。
我一直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她背后站着谁?她过去是啥样的?她瞒了我什么?我能不能接受?
这些问题我全没有答案。
我妈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开车累了。她没再问,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那几天我天天跑3路车,从早到晚。累了好,累了我就不想了。
下午五点半,我跑完最后一趟,把车开回站里。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
“喂,是刘博文吗?”
是个男的,说话声音沙哑。
“是我。你哪位?”
“我叫蒋大山。”那人说,“我……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心里一紧:“你是……”
“我是邓晓雯她爸。”那人说,声音有点抖,“我晓得你晓得我。我也想跟你聊聊。”
我捏着手机,站在停车场边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红了,像一大片烧着的布。
“在哪见?”我说。
晚上八点,城南批发市场门口。
我没跟任何人说,骑着电动车去了。路上我在想,见了面我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要缠着邓晓雯?问他到底是干嘛的?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找女儿?
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到了地方,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市场门口的路灯下。
走近了,我看清了他。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最扎眼的是他脖子左边那道疤,从耳根下面一直延伸到领口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看见我,站起来:“你是刘博文?”
“嗯。”
“我是蒋大山。”他说,伸手想跟我握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找我啥事?”我说。
“我想跟你说说晓雯的事。”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搞清楚,你们这婚结不了。我……我不怪你。”
“那你倒是说啊。”我说,“你到底是谁?你跟她啥关系?”
“我是她亲爹。”蒋大山说,声音很低,“她娘是邓秀英。她改姓邓,是她娘的意思。”
我看着他:“你这些年呢?她在哪你不管?”
蒋大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没脸管她。”
“什么叫没脸?”
“我坐过牢。”他说,“非法集资。判了七年。出来的时候,她娘没了,闺女也被她娘送人了。我没脸去找她。”
我愣住了。
“本来我想,这辈子就不见了,就当这个闺女不存在。我这种人,见了她也是给她丢脸。”蒋大山说,“但是前几年,她找来了。她在县城打听到我还活着,找到批发市场来了。她没怨我,还说要认我。”
他抹了一把脸:“我本来想撵她走的。但她不走。她说,我就你一个亲人了。我不认你,谁认我?”
我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娘有肝病,肝硬化。”蒋大山接着说,“她怕自己也得那个病。去体检,就是想看看自己身体咋样。但是她又怕查出来啥。那天体检的那个老医生,认得她娘。就问了那一句。”
“孙医生?”我说。
“嗯。”蒋大山点头,“孙医生当年治过她娘。他一看那张病历纸,就认出来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那天体检的事,是这么回事。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实话?”我说,“我是她男人。我还能不管她?”
“她怕。”蒋大山说,“她怕你知道她爹是个劳改犯,看不起她。更怕你妈看不起她。她跟我说过,你妈是个讲究人,最看重名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不好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我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到我妈。想到她说“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想到她听说邓晓雯身世后那个冷下来的眼神。
我真的能不在乎吗?
我妈能不在乎吗?
我不确定。
“我今天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蒋大山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血丝,“我闺女是个好姑娘。她不是有意瞒你的。她就是怕。你……你别怪她。”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说,“我回去想想。”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路两边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跑。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心里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扯不断。
蒋大山坐过牢。邓晓雯是劳改犯的女儿。她怕我看不起她,所以瞒着我。
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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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二号,劳动节长假的第二天。
我一天没出门,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抽烟。我妈敲门喊我吃饭,我说不饿。
到了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邓晓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马尾。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爸找你了,是吧。”她说。
我没说话。
“他跟你说了多少?”她问。
“全部。”
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就是我有这样一个爸。”
“你瞒了我这么久。”我说,“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自己查出来了怎么办?”
“想过。”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怕。我怕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爸是劳改犯。”我说,“你妈有肝病。你怕自己也有,所以你偷偷去医院查。这些事,你跟我说一句怎么了?我还能把你吃了?”
“我怕。”她说,声音很小,“我怕你知道后,就不要我了。”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的泪水掉下来,“我是看不起我自己。我跟我爸,这辈子都是拖累人的命。”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慢慢远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背后,好久没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半碗剩汤:“人呢?”
“走了。”
“说啥了?”
“没啥。”我说,“妈,我问你一个事。”
“如果邓晓雯她爸坐过牢,你还能让我娶她吗?”
我妈手里的碗“啪”一声摔在地上。汤溅了一地。
“你说啥?”
“她爸坐过牢。”我重复了一遍,“非法集资,判了七年。”
我妈的脸慢慢白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我撒了个谎,“她爸找过我了。当面说的。”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咋办?”她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
五月三号,邓晓雯没来上班。药房的人说,她请了假。
我打她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我骑电动车去她住的地方。房门锁着,窗户也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问隔壁的大姐,大姐说:“一大早提着箱子走了,说回老家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回老家了?回湖南?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我站在她门口,手里拎着她给我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布马,是她自己缝的。她说我属马,就给我缝了一个。
我攥着那只布马,心里空落落的。
五月四号,她微信还是没回。
五月五号,我请了假,满县城转悠。去批发市场找蒋大山,保安说他今天没来上班。去她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她的朋友圈。她上一条是四月底发的,只有四个字:春暖花开。
配了一张花开得正好的照片,是在公园拍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我家后面那个公园。那天她去买菜,路过时觉得花开得好,就拍了。
当时我还说,等花开完了,咱俩就结婚。
现在花还没开完呢,人不见了。
五月初六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博文。”
是邓晓雯的声音。
“你在哪?”我声音有点哑。
“我在湖南。”她说,“我回老家了。”
“为啥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不敢跟你说。我怕我说了,你没啥反应。更怕你一甩手,说不要我了。”
“我没说不要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要我吗?”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她轻轻笑了:“你看,你犹豫了吧。”
“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说,“博文,我对不起你。你是个好人。我这种女人,配不上你。你找个好姑娘,没那么多麻烦事的。忘了我吧。”
“邓晓雯——”
电话挂了。
我再拨,关机。
我坐在家里的老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四月的天黑得早,转眼就全黑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是后悔了,还是心疼了。
但我知道,这个姑娘,从我生命里离开了。
06
邓晓雯走后第五天,我回公交公司上班。
跑3路车,从老车站到城北。这一趟跑了四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要减速,哪个站台人最多。
车上上来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青菜。我帮她投了两块钱,她说了声谢谢。坐下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那姑娘好久没坐你的车了。”
我愣了一下。我都不认识她。
“以前那个长头发姑娘,不是常坐你车吗?”老太太说,“前段时间天天坐,坐在最后一排右边靠窗的位子。后来不坐了。”
我这才想起来。邓晓雯以前确实常坐我的车。她说,坐你的车,看着你开车的样子,就安心。
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后坐3路车从城南到城北来找我。我们在车站旁边的面馆吃面,一碗牛肉面,她吃肉,我吃面。
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那姑娘挺好的。别弄丢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五月十号,我正跑第二趟,手机震了一下。到站停车后我拿起来看,是郭若曦发来的消息:“哥,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
“邓晓雯回来了。还带着她爸。现在在咱们家门口跪着呢。”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赶紧回来!”
我放下手机,跟调度说家里有急事,调了班,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她回来干嘛?为什么要跪着?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我家那栋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我挤进去,看见我家楼下围了一圈人。中间是邓晓雯,还有蒋大山。
她跪在地上,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蒋大山跪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脸色铁青,双手握在身前。
“马大姐,这人是谁啊?”有邻居问。
“你女婿的爹?”
“犯什么事了蹲过牢?”
我妈一句话不说。
“妈!”我冲进去。
“博文……”邓晓雯抬起头看着我。她眼睛哭肿了,脸上一层灰。
“你怎么来了?”我蹲下去拉她,“起来,起来说话。”
“我不起。”她挣开我的手,“我今天就是来请罪的。博文,你妈,我对不起你们。我爸他以前做过错事,但我不能不认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先起来。”我拉着她的胳膊,“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她跪!”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让她跪个够。”
“妈!”
“刘博文,你给我过来。”我妈指着我说,“你今天敢扶她,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园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录像,有人在指指点点。
蒋大山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得悄无声息,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点。
“马大姐,”旁边一个大妈开口了,“要我说,这姑娘也是可怜人。爹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她亲爹。”
“你懂什么!”我妈厉声说,“你知道她爹是干啥的?劳改犯!坐过七年牢!这种家庭,能娶进门?”
周围安静了。
邓晓雯身子晃了一下,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在发抖。
“妈……”我喊了一声。
“你闭嘴!”我妈看着我,“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本分,要清白。你娶一个劳改犯的女儿,以后让人指着脊梁骨骂?”
邓晓雯站起来。她没看我,也没看我妈。她转身拉起蒋大山:“爸,咱走。”
“晓雯……”我追上去。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也带着泪。
“博文,”她说,“我跟我爸,不该来的。对不起。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扶着蒋大山走了。背影瘦瘦的,晃晃悠悠的。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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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五月十一号,流言像长了腿一样在县城传开了。
我第一天回去上班,车上的乘客就开始议论。
“听说了吗?3路车那个刘师傅的未婚妻,她爹是个劳改犯。”
“真的假的?那还能结婚吗?”
“结啥啊,他娘不让。昨天那姑娘还带着她爹上门跪着道歉呢。丢死人了。”
“要我说也是,这种来路不正的女人,娶进门准没好事。”
“可不是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她爹蹲过监狱,她能好到哪里去?”
我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我想吼一句:你们知道什么?但她确实没跟我说过她爹的事。她骗了我,我也没法替她解释。
到了终点站,我停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郭若曦。
“哥,我听妈说了。你别太难过。这天底下女的多了去了,再找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傍晚去你家看你。”
傍晚六点多,她提着一兜苹果来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一直不好。
郭若曦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说:“姑妈,你别太生气了。事情都这样了。”
“我能不生气吗?”我妈一下子站起来,“我们家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哪丢过这种人?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菜,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劳改犯的女婿!这算什么名声!”
“妈!”我喊她。
“你别跟我喊!”她指着我说,“我告诉你,刘博文。你要是敢跟那个女的再来往,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郭若曦在中间劝了半天,也没用。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号码不认识。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刘博文你好,我是邓晓雯他爸蒋大山。我们明天早上就去湖南了。晓雯说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她让我跟你说,别找她了。她说,你是个好人,她配不上你。我这张老脸,是给我闺女丢人了。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你有空的话,替我去看看她妈,邓秀英,在县医院后面的公墓里。谢谢你。”
我拿着手机看了三遍。
然后我站起来,回了房间。
没有开灯。
我坐在床沿上,翻开手机相册。
翻到今年二月的一张照片,邓晓雯在我家里包饺子。
她穿着我妈的围裙,满手面粉,笑得很开心。
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煮出来也没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县医院后面的公墓。
公墓不大,在一片山坡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凉凉的。我一排一排找过去,在第三排的中间,找到了那块墓碑。
墓碑上写着:邓秀英之墓。生于1965年,卒于2001年。
墓碑下面压着几朵干枯的野花。花瓣都蔫了,看样子放了有些日子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冰凉冰凉的。
“阿姨,”我说,“我叫刘博文。我是晓雯的对象。”
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墓碑旁边的草叶沙沙响。
“她是个好姑娘。”我说,“就是命苦。她心里苦,但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一直苦下去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桔红色,很好看。
我想起邓晓雯走过的那条巷子,想起她跪在地上摇摇晃晃的背影,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犹豫了”的那个语气。
我决定去找她。
她走的时候没告诉我她家在哪。但蒋大山那条短信里提到了“回老家”。
回湖南。
去哪里找?
我也不知道。但我得去。不去,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一路上,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两边的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
春天还没过完。
08
五月十二号,我没去上班。
早上七点,我给我妈留了张纸条,骑上摩托车出了门。
我妈追出来喊我,我没回头。
先去了一趟仁和药房,问店里的人有没有邓晓雯老家的地址。店长翻了翻员工档案,说她也只是填了“湖南邵阳,具体地址不详”。
邵阳。湖南的一个地级市。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光下面的县就有七八个。
我在路边蹲了半小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想了半天,我给蒋大山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蒋大山的声音沙哑。
“你在哪?”我问。
“火车站候车室。我们是中午十二点四十的票。”
“几号站台?”
他沉默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去找你们。”
“别来了。”他说,“晓雯不想见你。她现在看着你,心里更难受。”
“你告诉她一声。”我说,“我来了。”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车往火车站赶。
县城火车站不大,一个候车室,几排塑料椅子。
我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邓晓雯。
她坐在靠角落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
蒋大山坐在她旁边,弓着腰,像一根弯了的竹竿。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皮。
“你来了啊。”她说。
“来干嘛。”
“来送你。”
她勉强笑了一下:“不用送。又不是多远。邵阳,坐火车也就四五个小时。”
“我知道。”我说,“我跟你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愕:“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去。”
“你妈呢?你工作呢?”
“我都安排好了。”我说,“请了假。跟我妈也说了。”
其实我没说多少。但我妈那张纸条上,我写了:“妈,我去找她。你别怪我。”
“博文,你别傻了。”邓晓雯站起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跟我走了,你妈怎么办?你那个家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在县城待下去?那些人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就是不想拖累你,才走的。你明白吗?我爹坐过牢,我身上背着这个包袱。你跟了我,你一辈子都甩不掉。”
“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包袱。”我说,“我只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候车室里响起广播,通知开始检票了。
“晓雯,”蒋大山站起来,轻轻叫了一声,“火车要开了。”
邓晓雯抹了一把眼泪,拎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你别跟了。回家吧。”
“我要跟你去。”
“你听话。”她说,“我欠你够多了。别再让我欠更多了。”
她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蒋大山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也走了进去。
我一直站在候车室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火车开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越来越远。
我到火车站外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了一半,看着天。
县城火车站是个老旧的小站,外面的广场上种着几棵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手机响了,是我妈。
“刘博文,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女的了?”
“我没去。”
“那你人呢?”
“在火车站。”我说,“她走了。我没去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来吧。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好。”
我挂了电话,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邓晓雯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博文,对不起。你要好好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五月的天有点闷,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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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月十五号,邓晓雯走了三天。
我回到公交公司上班。跑3路车,从老车站到城北。一样的路线,一样的站台,一样的乘客。只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没有人坐了。
我妈什么都没说。但她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这几天,县城的气候渐渐热起来。梧桐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密,路边的月季开得红艳艳的。
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邓晓雯没出现之前,我每天也是这么过的。开车,回家,吃我妈做的饭,看电视,睡觉。
但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她。
想起她织围巾的样子,想起她蒸包子时满手面粉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一边哭一边叫我回去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转。
五月十六号,我到站停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刘先生,你好。我是县城南路的吴律师。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你方便的时候,请来我的事务所一趟。”
律师?什么律师?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在当天下午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城南一条巷子里,二楼,门牌上写着“吴健民律师事务所”。
吴律师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他招呼我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邓晓雯女士委托我转交给你的一份文件。”他说。
“她委托你的?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看了看日期,“四天前。她在我这里签了字。她要求我,等她离开县城以后再联系你。”
我打开文件,愣住了。
是一份房产委托书。邓晓雯把她名下那套位于城东的房子的处置权,全权委托给了我。
我抬起头看着吴律师:“她把房子给我了?”
“不是给你,是委托你处置。”吴律师说,“她是那套房子的产权人。她已经签好了字。如果你决定要卖掉,手续已经齐了。卖房的钱,她会通过我转交给你。”
我愣住了:“她哪来的房子?”
“那房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吴律师说,“她母亲在世时买下的,写的是邓晓雯的名字。她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拿着那份文件,心里翻江倒海。
她一直说自己租房子住。从来没有说过,她城东那个“租”的房子,其实是自己的。
她在县城有个家。
她一直没告诉我。
现在她要走了,就把房子留给我处置。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手在发抖。
“她为什么不留着自己住?”我说。
“她说她不回来了。”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她说她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个县城,她呆了五年,没有什么值得留的了。除了……你。”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巷子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拨了邓晓雯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要这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你留着吧。我用不上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了那条短信好久。
然后我骑车去了城东那栋楼,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干净。地拖过了,桌子擦过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我翻开一看,是一本旧旧的相册。里面全是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从小到大。
小女孩站在槐树下面,笑着,露出两颗门牙。
小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小女孩长大了,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火车站前面。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婚宴请柬。没有写名字,没有写日期。只有一对红双喜,印在烫金的封面上。
那是她自己做的请柬。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做的了。
我合上相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邓晓雯发来的。
“博文,那张请柬,是我自己做的。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现在想想,也挺傻的。你忘了我吧。”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帘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10
五月十七号,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南批发市场。
蒋大山不在。保安室的门锁着。我问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大姐说:“大老蒋走了,跟他闺女回湖南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晓得。他走的时候把保安服还了,说以后不来了。”大姐看了我一眼,“你是刘博文不?”
“我是。”
“有个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大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上没写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笑得满脸褶子。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大山摄于2003年春。
就是我在邓晓雯包里翻到的那张照片。
不一样的是,这张照片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小时候,最怕打雷。打雷天,她娘抱着她,我搂着她娘。现在她长大了,不怕了。”
我拿着照片,站在批发市场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水果腐烂的气味。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衬衣口袋里。
五月十九号,我下班后,骑着摩托车去了邵阳。
一路往南,过了三个县城,进了一个叫新宁的地方。再绕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找到邓晓雯说的那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树下一个老太太在乘凉,看到我骑着摩托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你找谁?”
“请问,邓晓雯家在哪?”
“邓晓雯?”老太太想了想,“你说的是老蒋家的闺女吧?老蒋带着她住村东头那间老屋。那老屋是他爹留下的,破得不行了。”
我骑过去,在村东头找到了那间老屋。旧旧的,瓦片不全,院墙上长满了草。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随风飘着。
邓晓雯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个搪瓷盆在洗菜。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她抬起头。
看到我的时候,她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脚。
“你……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我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我来接你回去。”我说。
“我来接你回去。”我说,“回县城。咱结婚。”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妈呢?你妈能同意?”
“我说服她。”我说,“如果她不同意,我就在县城外面租房子住。咱俩自己过日子。”
“你疯了。”她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傻了,博文。你回去好好上班,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我就想娶你。”我说。
她愣住了。
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落叶,轻轻地转着圈。
“你爸坐过牢,我知道。”我看着她,“你妈走得早,我知道。你怕自己也有肝病,我知道。你一直瞒着我这些事,我也知道。但我不在乎。”我拉着她的手,“你是我刘博文要娶的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咱俩好好过。”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有点凉,像山里的井水。
远处传来狗叫声,清脆的,一阵一阵的。
“你回来就好。”她说完这句,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家那间老屋里。屋顶铺着瓦,下雨的时候雨从瓦缝漏进来,落在铁盆里,叮叮咚咚的,像在敲什么曲子。
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
我想起照片上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想起她在火车站候车室里一边掉泪一边说“我欠你够多了”的样子。
这辈子,她欠的不是我的。
她欠的,是她自己。
五月二十号,我们坐上回县城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外面的山和树开始往后退。
邓晓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后悔就好。”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知道。
不后悔。一辈子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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