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考场外的马路上蒸起一层热浪。
我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保温杯,手心全是汗,标签都被浸湿了。
岳母走过来,说豆浆凉了,要去热一热。
我顺手递给她,她转身时,我瞥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白色粉末,一抖而尽,全倒进了杯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有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过那杯豆浆的,也不知道怎么转过身。我只看见小舅子八岁的儿子小军正在角落里吵着要喝饮料。
我走过去,把那杯豆浆塞进他手里。
“小姑夫给你买的,喝吧。”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我儿子笑嘻嘻地走出来,说考得不错。
岳母的脸色,当场白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白,像死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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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前一周那会儿,天已经开始热得让人受不了了。
我下班回来,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了一根。
厂里最近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虽然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两成。
我没跟宋婷说,怕她操心。
她这个人,心太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娘家那头,她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她就坐立不安。我理解她,毕竟那是她亲妈,可我也有我的底线。
儿子宋子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这孩子懂事,从小就知道体谅人。
别的孩子要这要那,他从来不开口。
有一回我想给他买双新球鞋,他说旧的还能穿,硬是不要。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我花钱。
这次高考,他自己估分能上六百二,能考省城那所重点大学。
我做梦都盼着他能考上。我不求他光宗耀祖,只希望他以后的路比我好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宋婷在厨房忙活。她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
“回来了?饭在锅里。”
“嗯。”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袋土鸡蛋。
“谁送的?”
“我妈叫人带来的。”宋婷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她说子轩要高考了,特意跟村里老陈家买的土鸡蛋,营养价值高。”
我心里一暖。
岳母这个人,平时对我们家不冷不热的,但对外孙还是疼的。她虽偏心魏冬,但子轩毕竟是她亲外孙,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妈什么时候来?”我问。
“她说考试前两天到,给子轩加油打气。”宋婷笑了笑,眼睛里有些湿润,“我妈心里还是有我们家的。”
我没接话。
岳母魏惠英今年六十五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她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一个人过日子。魏冬一个月能回一趟就不错了。
她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孩子,宋婷和魏冬。宋婷是老大,小时候成绩好,但家里穷,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挣钱供魏冬读书。
结果魏冬读到初中就不读了,整天在镇上瞎混。后来娶了刘晓菲,生了小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岳母心疼小儿子,这些年贴了不少钱进去。
按理说,岳母疼谁跟我没关系。可她每次来我家,话里话外总念叨着“冬子也不容易”、“你们条件好些了,多帮衬帮衬”。
我不是不帮。魏冬跟我借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三四万了,从来没有还过。我也没提,提了伤和气。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子轩高考。
高考是孩子一辈子的事,谁都不能给我添乱。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宋婷在厨房洗碗,岳母在旁边跟她说话。我听见她们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冬子最近怎么样?”岳母问。
“还好吧,就是小军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宋婷的声音有些低。
“哎,小军那孩子,从小就体弱。”岳母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有空,多去看看他。”
“嗯,我知道了。”
我在客厅听着,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02
高考前两天,岳母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我和宋婷刚从菜市场回来,就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阳光很毒,她站在树荫底下,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妈,你这么热的天,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宋婷快步迎上去,接过蛇皮袋,心疼得不行。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岳母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往楼上看,“子轩在家吧?”
“在呢,复习着呢。”
“好,好。”岳母点点头,跟着宋婷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看她那佝偻的背影,心里酸了一下。老太太也不容易,一个人住在乡下,魏冬一个月也回不了一次。她这次来,大概是真的想外孙了。
晚上,岳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排骨汤,都是子轩爱吃的。
“子轩,多吃点,补补脑子。”岳母夹了一大块鱼,放到子轩碗里。
“谢谢外婆。”子轩笑了笑,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觉得挺欣慰。不管怎么说,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的,就是最好的事了。
吃完饭,岳母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子轩回房间看书。宋婷去洗碗,岳母在厨房里跟她说话。
“你弟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看着好像脸色不太好。”岳母突然问。
“没有吧,我没注意。”宋婷说。
“你们有空劝劝他,让他少喝酒。”岳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那个胃不好,再喝下去要出事的。”
“妈,冬子的事,我也管不了。”宋婷有些无奈,“他说什么都不听我的。”
“你是他姐,他总要听你几句的。”
“他要是听我的,就不至于到现在还混日子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岳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夜深了,我去上厕所。经过岳母的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侧着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几句。
“……你的事我知道了……你稳住,别冲动……妈心里有数……”
她的语气很急,像是被人催着。
我没继续听,转身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岳母说的“你的事”,是什么事?她来我们家,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我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想多了。岳母是来陪子轩高考的,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就算有什么事,也不至于瞒着我们吧?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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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一天晚上,子轩复习到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什么也看不进去,只盯着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十点半,子轩终于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说:“爸,我去睡了。”
“嗯,好好休息,明天精神好。”
他点点头,洗了把脸,回屋躺下了。
岳母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敲了敲门:“子轩,喝杯牛奶再睡,助睡眠的。”
“谢谢外婆。”子轩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岳母接过空杯子,转身要走。我注意到她的睡衣口袋鼓鼓的,边角露出一截东西,像是药盒。
“妈,你身体不舒服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哦,没有,就是有点睡不着,带了几片安眠药。”岳母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年纪大了,晚上总醒,睡不好觉。”
我没再多问。
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岳母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住,以前从没见她带过安眠药。她身体一向硬朗,睡得也挺好的,怎么说失眠就失眠?
我没有深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高考在即,我这个当爹的也紧张得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岳母就起来了。她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早餐,还榨了一杯新鲜的豆浆。
“子轩,喝杯豆浆,补补脑。”她把豆浆端到子轩面前,笑眯眯地说。
子轩正要喝,我拦住了:“等等,太烫了,凉一凉再喝。”
宋婷白了我一眼:“你瞎操心什么,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
我讪笑了一下,没解释。
我不是信不过岳母,只是心里那点疑虑没消。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出一点差错。
子轩等了会儿,把豆浆喝完了。
“外婆的豆浆真好喝。”他竖起大拇指。
“好喝外婆明天再做给你喝。”岳母笑得满脸褶子。
我心里那点疙瘩,又散了。
那天一整天,子轩都在房间里复习。
岳母坐在客厅里,有时候站起来走一走,有时候靠在沙发上打盹。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圈暗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妈,你是不是没睡好?”宋婷问她。
“没事,年纪大了,觉少。”岳母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看着岳母,心里突然有些愧疚。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大老远跑来陪外孙高考,我还在心里怀疑她,实在不应该。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条鱼回来,让宋婷炖了汤给岳母补补身子。
岳母喝了两碗汤,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翔子,你费心了。”她说。
“妈,你客气了,你来帮忙,我们才省心。”
岳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些说不清的苦涩。
我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04
高考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我就坐在客厅里,等着送子轩去考场。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个不停。
宋婷也是一夜没睡好,眼睛有些肿。她在厨房里煎鸡蛋,岳母在旁边帮忙。
“妈,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就行。”宋婷说。
“没事,我给子轩再做杯豆浆,考试的时候带去,渴了可以喝。”
岳母说着,拿了个保温杯,把热好的豆浆倒进去。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妈,您怎么了?”宋婷问。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岳母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的疑影又冒了出来。
但时间来不及了,我没多想。子轩吃完饭,穿好衣服,一家人准备出门。
“等一下,豆浆还没拿。”岳母转身去厨房,拿起那个保温杯,紧紧攥在手里。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们出了门,打了辆车,往考场赶。
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家长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比考生还像考生。有的妈妈拉着孩子的手在念叨,有的爸爸在给孩子整理衣服。
子轩看了看窗外,深吸一口气,转头冲我笑了笑:“爸,别担心,我能考好。”
“嗯,爸爸相信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却在发抖。
岳母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杯豆浆:“子轩,再喝一口,补充点体力。”
子轩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回去:“外婆,我有点紧张,喝不下了。”
“那待会再喝,别渴着。”岳母把杯子接过来,往旁边的便利店走去,“凉了,我去热一热。”
我跟着她走过去。
就是这一个转身。
我看见她背对着我,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那个纸包很小,上面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像是之前用过的。
那一瞬间,时间像停住了。
她四下里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她,然后抖了抖纸包,白色的粉末落进杯子里,轻轻飘散开,落在豆浆表面,很快就沉下去了。
她用手指搅了搅,又把纸包装回口袋,然后转过身来。
“好了,热好了。”她冲我笑了笑,把杯子递过来。
我没接。
“怎么了?”她问。
“妈,”我盯着她的眼睛,“您往杯子里放了什么?”
她的脸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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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的豆浆还在晃荡,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消散。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变远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我……我没放什么啊。”她的声音有点发涩,嘴角抽搐了一下,“就是……就是一点糖。”
“糖?”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兜里那个纸包,是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便利店的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开始抖,保温杯差点拿不稳,里面的豆浆溅了出来,滴在地上。
“翔子,你听妈解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考场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有考生开始进场了。子轩站在人群里,冲我招手:“爸,我进去了!”
岳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匆匆要把保温杯递给我:“快给孩子送过去,他要进去了!”
我脑子飞速转着。
现在揭穿她?子轩马上就要进考场了,如果这时候闹起来,他肯定受影响。高考是他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
可那杯豆浆里到底放了什么?
毒药?不可能,岳母再狠也不至于要外孙的命。
安眠药?她想让子轩犯困,考砸?
这也不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子轩考砸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做个决定。
就在这时,我看见魏冬带着小军从人群里挤过来。
小军手里拿着一瓶旺仔牛奶,一边喝一边东张西望,跑得满头是汗。
魏冬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眼睛下面一圈乌青。
我的目光落在那杯豆浆上,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岳母真的在里面下了药,那这杯东西就不能让子轩喝。可如果我现在扔掉它,岳母肯定会起疑心,万一她再搞什么幺蛾子,我更防不住。
不如……让她自己的孙子尝尝。
我动作很快,趁岳母分神看小军的刹那,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转身朝小军走过去。
“小军,小姑夫给你买了豆浆,喝不喝?”
小军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杯,眼睛一亮。他最爱喝豆浆了,这点我知道。他把手里的空牛奶瓶一扔,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好喝吗?”我问。
“好喝!”小军冲我笑,嘴边全是豆浆。
魏冬在旁边说:“哎,姐夫,你给他喝什么了?”
“豆浆,你儿子爱喝。”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岳母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小军手里的保温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小军,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妈,怎么了?”魏冬问。
“没……没事。”岳母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不远处的考场门口,子轩回头冲我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考试开始了。
06
接下来三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个小时。
我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面前是一地烟头。
风很大,把烟灰吹得到处飞,迷了我的眼睛。
宋婷站在我旁边,一直盯着考场的大门,嘴唇紧抿着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岳母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像要把杯子捏碎一样。
魏冬带着小军在旁边的空地上玩。小军喝完豆浆之后,精神头还不错,跑到这边跳那边闹,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
我看着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但转头看向岳母时,心脏又提了起来。
如果那杯豆浆真的有问题,安眠药什么的,现在小军应该犯困才对,可他明明精神得很。难道是我看错了?岳母真没往里面下东西?
我盯着岳母,她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偶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考场的方向。
这让我心里的疑虑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我不敢深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场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卷子的声音。外面的家长们都绷紧了脸,谁也没有说话。
我看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中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考场的大门慢慢打开了,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有的笑着,有的哭丧着脸,有的面无表情。我在人群里拼命找子轩,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的小军突然说:“爸,我头晕。”
魏冬没当回事:“太阳晒的,待会就好了。”
“不是……我真的晕……”小军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转过头,看见小军的小脸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发紫,像霜打的茄子。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倒,魏冬赶紧扶住他。
“小军!小军!”魏冬慌了,拼命摇他,声音都变了调。
岳母“噌”地站起来,像弹弓一样弹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小军:“小军!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就在这时,子轩从考场里走出来了。
他冲我笑了笑,说:“爸,我考得不错,题不难。”
岳母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她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响声。
我低头看向她脚边,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掉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个,里面空空如也。
我弯腰捡起那个纸包,慢慢举到她面前。
“妈,这是什么?”
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就瘫在花坛沿子上。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药……”
“什么药?”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安眠药……就是想让他犯困……我不想的……”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小孩子不能吃……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爆炸。
她真的下了药。
她想毁掉我儿子的一生。
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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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人脸都发青。
我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脑袋埋在掌心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军被推进去洗胃了。医生说发现得早,灌进去的量也不大,问题应该不大,但还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魏冬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嘴里骂骂咧咧的。
刘晓菲闻讯赶来,扑到急诊室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护士劝了她好几次,她才稍微安静下来。
宋婷站在我旁边,她一直没说话,但手一直在抖,指甲掐着掌心也没察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纸包,放在面前的塑料座椅上。
岳母坐在我正对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秋天的落叶。
“说吧,”我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擦过喉咙,“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岳母突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像决堤的河水,“我只是想让他睡一觉!我没想害他!”
“睡一觉?今天是高考!”我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回响,“你让他犯困,让他考砸,让他一年的辛苦白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岳母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也是被逼的……”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冬子……冬子在外面欠了钱……三十万……那些人说要砍他的手……”
我愣住了。
三十万?
“他欠了谁的钱?”我问。
“赌债……他赌输了,借了高利贷……”岳母哭得说不下去了,“那些人找上门来,说要是不还钱,就卸他的胳膊……”
“所以你就给我儿子下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了救你儿子,就要害我儿子?”
“我不是害他!我就是想让他……慢一年……”岳母哭得浑身发抖,“我想着,他要是考砸了,你们肯定会着急,到时候我再提让小军过继的事,你们肯定会答应……这样就能先帮冬子把钱还上……”
“过继?什么过继?”我听了更火大了。
“就是让小军跟你们的户口……让他以后给你们养老……”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们条件好,小军跟着你们,比跟着冬子强……”
我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响。
原来如此。
岳母打的是这个算盘。
让子轩考砸,拖一年时间,然后把小军过继到我家,让我拿钱给魏冬还赌债。
这样既帮了魏冬,又给小军找了个好出路,一举两得。
她算盘打得真精。
可她从来没想过,我儿子的一生,就这么不值钱?
“妈,你糊涂了。”我说。
“我知道我糊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岳母突然“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翔子,你原谅妈,原谅妈这一次……”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冬冲过来,一把拉住岳母的胳膊:“妈,你起来!你给他下什么跪!”
岳母被拉起来,还在哭,整个人都在发软。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个又酸又胀的感觉,不知道是气还是悲。
“魏冬,”我看着小舅子,“那三十万,是怎么回事?”
魏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8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像死了一样。
魏冬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狠狠踢了一脚墙壁,震得墙皮掉了一块。
“关你屁事!”他朝我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溅到我脸上了。
“你的事我当然不管,”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你把妈牵扯进来,让她给我儿子下药,这事就得管。”
“她下药是她自己的主意!”魏冬指着岳母,手指在发抖,“我又没让她下药!”
“你没让她下药,”我冷笑了一声,“可你让她帮你想办法还赌债。你告诉她,如果子轩考砸了,我们肯定会着急,你就能趁机提小军过继的事,好让我们拿钱来救你的急。”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魏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给我闭嘴!”刘晓菲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魏冬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在外面借了三十万高利贷,你跟我一个字都没提过!三十万啊!你疯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
魏冬和刘晓菲扭打在一起,岳母在旁边哭喊着劝架,声音都沙哑了。
护士跑出来喝止他们,说再闹就报警了。
宋婷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坐回塑料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场闹剧,觉得特别可笑。
三十万,就为了三十万,一个当奶奶的给亲外孙下药。高考,我儿子的一生,就值这三十万?
其实岳母想错了。
就算子轩考砸了,我也不会帮魏冬还这笔赌债。
这不是三十万块钱的事,是我儿子的前程。
岳母老了,糊涂了,总觉得魏冬是儿子,是“自己家的”,宋婷是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所以为了救儿子,牺牲外孙,她觉得值得。
她从来没想过,子轩也是她外孙,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看向宋婷,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在发紫。
“宋婷,”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我……我不知道我妈会这么做……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说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小军的状况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没事了。刘晓菲哭着冲进去,魏冬也跟了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岳母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泥塑,不会动了。
“孩子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我对不起你们。”
“妈,”宋婷走到她面前,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您确实对不起。”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老公,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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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回家。
我带着子轩去了火车站。晚上九点,去省城的最后一趟车,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开了。
我坐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对面是子轩。他拉着行李箱,安静地看着墙上的电子钟,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
“爸,我们真的要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回老家看你爷爷。”
“那妈妈呢?”
“她会来找我们的。”
子轩没有继续问。他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爸,”他说,“我下午考完的时候,看见外婆哭了。”
我没说话。
“她还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就开始哭了。”子轩看着我,“爸,外婆为什么哭?”
我看着他的眼睛,决定不告诉他真相。高考还没结束,他还有两场考试,他需要把心思放在考试上。其他的事,等他考完了再说。
“可能她太高兴了吧。”我说。
子轩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车站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火车开始检票。我拎起行李,子轩拉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后。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影从车站入口跑进来,跑得很急,头发都飞起来了。
是宋婷。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手还在发抖。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离婚协议。
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宋婷,你……”
“你带着孩子走吧。”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留下来,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可这……”
“我签了字,但我不希望你真签。”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觉得这个家不值得了,你就签,我不拦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楚苦涩一起涌上心头。
“妈妈,”子轩轻轻叫了一声,眼睛里有点红,“你不跟我们走吗?”
“妈妈过两天就去找你们。”宋婷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声音有点哽咽,“你好好考试,妈妈等着你的好消息。”
子轩点点头,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婷站起来,看着我,说:“老公,对不起,是我妈不好。”
“我知道。”
“但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她说,眼神很坚定,“我不会因为娘家的事,就放弃我们家。”
我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一摇一晃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10
火车启动了,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
宋婷站在站台上,没有追,也没有招手。
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直到火车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身影被夜色吞没了。
子轩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还有一点未脱的稚气。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也觉得很庆幸。
还好,还好那杯豆浆没有落到他手里。
还好我看见了。
还好我动作快。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岳母往杯子里倒药粉的样子,手在发抖。
小军喝完豆浆活蹦乱跳的样子,一脸开心。
岳母脸色煞白的样子,像死人一样。
宋婷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看着我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翻了个身,口袋里硌了一下。
我伸手一摸,是那张离婚协议。
我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她签了字,但没让我签。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很乱。
有时候,你不知道怎么选才是对的。但你知道,不管你选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比如信任。
比如亲情。
那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了。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着,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夜,偶尔闪过一点灯光,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收起那张纸,闭上眼睛。
明天子轩还有最后两场考试。
我得振作起来。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子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爸……”
“嗯,在呢。”我说。
他又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
身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宋婷发来的短信。
“孩子睡了吗?”
“睡了。”
“到了给我说一声。”
“嗯。”
“老公,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窗外的夜很深很黑,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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