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玉米地里热得像蒸笼。
我帮孙妙彤掰玉米,脚下踩到湿土,整个人往她身上扑过去。
她没推开我,反手就抱住了我的腰。
我吓得魂都飞了,使劲想挣开。
她死死箍着我不放,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得像兔子:“于鸿涛,你碰了我,就得娶我。”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眼泪说掉就掉:“你要不答应,我今天就跪在你家门口不起来。”
我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便宜。每份便宜背后,都藏着你想不到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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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于鸿涛,今年二十四,高中毕业回村种地。
在我们那儿,高中生就算顶天了。
我爹于长海,老实了一辈子,连跟人吵架都不会。
我妈梁秀芳,是个能干的农村女人,把一家三口的日子撑得严严实实。
我们家穷,三间土房,一张八仙桌,两口大锅。
去年秋收前,我妈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邻村的姑娘程羽彤。
她家条件比我们好,她爹是村里的会计。
彩礼谈了一百八,我妈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拿了出来,还找我二舅借了五十。
日子定在霜降后三天。
我心里头没什么不满意,程羽彤长得周正,人也温顺。
见过两面,她不大说话,低着头笑。
我觉得挺好的,过日子嘛,不就是图个踏实。
可谁也没想到,秋收那天出了岔子。
生产队解散头一年,地分到户了。
各家各户都抢着收,生怕晚了玉米烂在地里。
那天下午,我在自家地里掰玉米,孙妙彤在隔壁她家地里。
她突然喊我:“鸿涛哥,鸿涛哥,你过来帮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孙妙彤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鹅蛋脸,长辫子,眼睛又大又亮。
村里人都叫她村花,追她的人能从村东排到村西。
可她一个都没看上,有人问她到底想找啥样的,她只说:“有学问的。”
我犹豫了一下:“妙彤,这不太好吧,让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
“怕啥?”她瞪我一眼,“咱们一个村的,帮把手能怎么着?你读书读傻了?”
我看了看四周,地里没什么人。
她一直喊,没办法,我只好放下自家的活,钻进她家地里。
玉米秆比我人还高,叶子割在脸上生疼。
我掰了几排,浑身都是汗。
“你慢点,别着急。”她在前面说,声音笑盈盈的。
我没应声,低头掰我的。
又掰了几排,脚下踩着个软东西,整个人身子一歪,往前冲过去。
她正好扭头看我。
我结结实实扑在她身上,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她躺在我身下,眼睛瞪得老大,愣愣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吓得赶紧爬起来。
可我刚支起身子,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妙彤,你松手。”我慌了。
她不说话,就死死抱着我。
我使劲掰她手,她越箍越紧。
“妙彤,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声音带着哭腔:“于鸿涛,你碰了我,你得对我负责。”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她咬着嘴唇,“你得娶我。”
“我有未婚妻了,下个月就结婚。”
她愣了一下,眼泪啪啪往下掉:“那我怎么办?我清清白白的姑娘,身上被你沾了,你让我咋嫁人?”
“这……”我头脑一片空白。
“你要不答应,我今天晚上就去你家门口跪着。”她死死盯着我,“我说到做到。”
我浑身都在发抖。
秋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
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我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她抱着我,眼泪流了我一身。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程羽彤那双安静的、总是低垂的眼睛。
又想起孙妙彤通红的脸,滚烫的眼泪。
两只手搓到一起,全是泥。
02
第二天下晌,我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孙妙彤来了。
她真的跪在我家门口,声音哭得沙哑。
“婶子,我没办法了。鸿涛哥昨天碰了我,我清白没了。您要是不点头,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站在门口愣住了。
“妙彤,你说啥?”
“婶子,我求您了。”孙妙彤磕了个头,“我这辈子就认定鸿涛哥了,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死。”
我妈的脸白得像纸。
她走到孙妙彤跟前,压低声音说:“孩子,鸿涛有未婚妻了,下个月就要办事儿了。”
“我不管。”孙妙彤抬着头,眼泪涟涟,“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嫁人。”
村里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这局面,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拉孙妙彤:“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她看着我,“你得给我个说法。”
“你想要什么说法?”
“娶我。”她咬着那两个字不放。
人群里有人起哄:“鸿涛,你就答应了吧,人家姑娘都跪下了。”
“就是,多漂亮的姑娘。”
我妈瞪了我一眼,又看向孙妙彤,声音发颤:“妙彤,你先起来,咱们进屋里说。”
孙妙彤不起来,就跪在那儿。
最后还是我妈和我爹硬把她拉起来的。
进了屋,她把那天的经过跟我妈说了一遍。
当然避重就轻,只说我碰了她,没说她抱我的事。
我妈听完,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边,谁也吃不下饭。
我妈先开了口:“鸿涛,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碰了人家?”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碰哪儿了?”
“摔她身上了。”
我妈长叹一口气,没说话。
我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过了好半天,我妈说:“咱们家穷,退了程家的亲,彩礼拿不回来。娶了孙妙彤,一分彩礼不要,里外里省了将近两百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两只眼睛红红的,声音是哑的:“鸿涛,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什么呢?
我脑子里一片乱麻。
孙妙彤漂亮,追她的人能排成排。她看上我,是我祖坟冒青烟。
可程羽彤怎么办呢?
她什么都没做错。
我去找程羽彤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我站在她家门口,衣服湿了大半。
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愣,然后把我让进院子。
院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
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低头捻着衣角。
“羽彤,我……”我开不了口。
“你不用说,我都听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喝下这杯茶,咱俩就算清了。”
我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
茶水晃出来,泼了一身。
我仰头一口喝干,苦得要命。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糊涂。”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雨淋在脸上,凉丝丝的。
枣子不知道被风吹掉了几颗,落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涩得我眼泪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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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退亲那天下着大雾。
我妈带着我去程羽彤家,拎了两包点心。
她爹程会计倒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把彩礼钱退给我们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老于,你家这事儿办得不大体面。”
我妈低着头,嘴唇都咬白了。
我站在她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羽彤没出来。
我往她家窗户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回来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住,回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鸿涛,妈对不起你。”
“妈,说啥呢。”
“要不是咱家穷,你也不至于这样。”她抹了把脸,“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亏欠你。”
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日子定在霜降后三天,跟之前定好的一样。
只是新娘换了一个。
孙妙彤她爸黄家兴,那天只露了一面。
他穿着件脏兮兮的褂子,把彩礼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揣进怀里就急匆匆走了。
有人问他:“老黄,姑娘出嫁了你也不喝杯喜酒?”
他头也不回:“我有事。”
旁边有人说:“他又去镇上的牌桌了。”
孙妙彤听了,脸上毫无表情。
她穿着红色碎花的褂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绒花。
站在那儿,确实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村里人都说:“鸿涛这小子,走了狗屎运。”
我在院子里招呼客人,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不知道程羽彤今天在干什么。
客人们散了,天也黑了。
红烛燃了大半,蜡油蜿蜒往下淌。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孙妙彤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搓手。
“妙彤,咱俩以后……”
“我肚子疼。”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今天不方便,你睡地上吧。”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在地上铺了层稻草,躺下去,硌得脊背疼。
她又加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弄个床垫。”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外面的夜安静极了,只有蟋蟀在叫什么。
新婚夜,就是这样过的。
一个星期后,孙妙彤去了一趟镇上。
回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毛衣,浅枣红色的,领子那儿绣着朵小花。
我问她多少钱,她随口说:“地摊上买的,八块。”
“镇口那个地摊吗?我怎么没见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不常去镇上,哪知道。”
我没再问。
晚上她脱毛衣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是大前门,那个味儿我熟悉,我爹抽的就是大前门。
可是孙妙彤从不抽烟。
我问:“你毛衣上咋有烟味?”
她翻了个身:“可能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抽烟吧。”
说完就拉灭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挂下来的蛛网。
心里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村里开始传闲话了。
有人说在镇上看见孙妙彤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也有人说她爹黄家兴又欠了一屁股赌债。
还有人说那些彩礼钱全让她爹在牌桌上输了。
我没吱声,埋头干活。
可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
那件八块钱的毛衣,地摊上没有。
她身上的烟味,也实在浓得不像旁边人抽烟。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端了盘炒鸡蛋放在桌上。
孙妙彤咬了一口,突然跑出去吐了。
我妈想跟出去看看,她摆了摆手:“婶子,没事,胃着凉了。”
可我看见她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我妈没再问,但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孙妙彤坐在门槛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我端着碗过去,叫她:“妙彤,外面凉,进屋吧。”
她扭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鸿涛,你说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两口子说什么骗不骗的。”
她低着头,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叶子卷起来,打了个旋儿。
我看着她,心里头突然有点发紧。
04
入冬后的第五天,我在镇上看场院。
地里的粮食都收完了,只剩些玉米秆还竖着。
天冷起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坐在场院的草垛后面,点了一根烟,看着西边的太阳往下沉。
心里头算着账,这个秋天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正愣神呢,一辆自行车从村道上骑过去。
我抬头一看,是孙妙彤。
她穿着那件毛衣,骑着我的那辆二八大杠,往镇上方向去。
天都快黑了,她还去镇上?
我掐灭烟,站起来,却没喊她。
心里头有个念头冒出来,跟着她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可脚底下已经动了,我抄近道,翻过坡,追着那辆自行车的影子走。
田埂上全是干土,跑起来扬了一身灰。
到了镇口,天已经暗了。
街上没几个人,路灯昏黄黄的,照得人影子模模糊糊。
我远远看见她把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街对面,心跳得咚咚响。
等了几分钟,没人出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出来。
我狠了狠心,走了过去。
旅馆门口的灯管坏了一截,只有半截亮着,嘶嘶响。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伸手推门,手指刚碰到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孙妙彤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
“你咋在这儿?”我反问。
她挤出个笑:“我来找个亲戚,她住这儿。”
“男的?女的?”
她愣了一下:“女的,我表姐。”
“你表姐?哪个表姐?我咋没见过?”
“你怎么了?”她的脸色沉下来,“我就不能有亲戚吗?”
我没吭声,往屋里看了一眼。
楼梯口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走吧,回家。”我转身,走在前面。
她跟上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在路上,白惨惨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叫住我:“鸿涛。”
我停下,没回头。
“你信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信。”
可那两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妙彤背对着我,呼吸声均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盯着房梁,心里头越想越乱。
第二天,我去镇上供销社买东西。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柜台的玻璃擦得锃亮。
我看了一眼柜台里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那件毛衣就摆在里面,跟孙妙彤穿的一模一样。
旁边还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价格:三十二块。
“这个多少钱?”我指着毛衣问售货员。
“三十二,紧俏货,也就剩这一件了。”售货员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买,得赶紧。”
我没买。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
三十二块的毛衣,她说八块。
地摊上没有的货,供销社的玻璃柜里摆着。
她说捡了便宜,她从哪儿捡的?
我蹲在供销社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就想明白了。
不是她捡的便宜,是有人买了送给她的。
谁买的?
那个抽烟的男人。
那个在旅馆门口出现过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孙妙彤在厨房里做饭,看见我回来,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回答,坐在桌边,看着灶台上升起的热气。
肚子里的饭菜香味,闻起来有点恶心。
吃饭的时候,她又吐了。
这一次我没等她解释,直接问她:“你最近怎么老吐?”
她动作顿了一下:“吃多了吧。”
“不止一次了。”
“我说了,胃不好。”
“你有没有去看过大夫?”
“看过了,说没事。”
她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把碗放下,声音很平静:“妙彤,咱们是两口子。有什么事,你不能瞒着我。”
她筷子夹着菜,顿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没有,没什么瞒着你的。”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晚上我躺在地上,看着房梁上挂着的蛛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线。
我忽然想起程羽彤。
想起她坐在枣树下,低着头捻衣角的样子。
要是没发生那些事,这个月,我应该已经娶了她。
如果娶的是她,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压住那点儿念想。
既然选了,就好好过吧。
可这个念头,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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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十五。
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都冻裂了。
我在地里刨白菜,手都冻僵了。
村里孙大柱从他家地里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嘿嘿笑了两声,嘴一咧:“鸿涛,你媳妇又去镇上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隔三差五就去,去得挺勤啊。”他压低声音,“镇上有人看见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那人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穿皮夹克。”
我没说话,手里的菜刀狠狠剁下去。
“我说了你别生气,”他凑近了点,“你媳妇长得漂亮,可得看好了,别让人拐跑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头也不抬。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刀,半天没动弹。
中午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妈,怎么了?”
她把一封信塞给我:“今早上在门口发现的,没留名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你媳妇经常去镇上的悦来旅馆。”
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收起来,什么都没说。
吃午饭的时候,孙妙彤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袋子,头发有点乱,嘴巴上的口红擦掉了不少。
“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我平静地给她盛了碗饭。
“吃了,你吃你的。”她笑着接过碗,夹了一筷子菜。
“镇上有啥好玩的?”我随口问。
“没啥,就随便逛逛。”
“今天跟谁逛的?”
她脸色微微变了:“我一个人。”
我没再问了。
晚上她先进屋躺下了,我坐在堂屋里,点了根烟。
我妈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开口了:“鸿涛,妈觉得妙彤不大对劲。”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没吭声。
“她老往镇上跑,去得也太勤了。”我妈压低声音,“她那件毛衣,妈问过镇上的裁缝,那衣裳少说要三十好几。”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妈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屋。
我坐在那儿,抽完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脑子里想着那张纸条,想着孙大柱的话,想着那件三十二块钱的毛衣。
想着那家小旅馆。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亮,我去了镇上。
没告诉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北风去的。
到了镇上,我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面。
老板认识我,给我多放了点辣椒。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我边吃边说,“悦来旅馆,你认识那儿的人不?”
“认识,老板娘姓周,本地人。”老板看了我一眼,“你找她有事?”
“没事,随便问问。”
我吃完面,在镇上转了一圈。
远远地看着那家旅馆,大门紧闭,安安静静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骑着车回家了。
后面几天,我没再去。
但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直到腊月二十一。
那天孙妙彤又出门了,说是去镇上买年货。
我什么也没说,等她走了,悄悄跟了上去。
她骑着车,一路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她没去供销社,没去集市,直接拐进了悦来旅馆旁边那条巷子。
我把车停在远处,贴着墙根跟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她推开进去了。
我站在巷子口,心跳得咚咚响。
过了几分钟,我走到铁门前,推了推,没锁。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堆着杂物。
正对着的小房间窗户上挂着窗帘。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从那道缝里看进去。
孙妙彤坐在床边,还有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那男的穿着皮夹克,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他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我听了个清楚。
“你不该老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孙妙彤的声音很小,“老何,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到底还算不算数?”
“什么事?”
“你说你会离婚,会娶我。”
那男人愣了一下,吐了一口烟,冷笑了两声:“你傻不傻?我离什么婚?我有老婆孩子,我离得开?”
孙妙彤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对我负责的。”
“负责?负什么责?”男人语气轻佻,“我跟你不过是玩玩,你当真了?”
“你……”孙妙彤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有了,是你的!”
男人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我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你开什么玩笑?”男人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开玩笑,”孙妙彤哭着说,“已经三个月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男人说:“打掉。”
孙妙彤的眼泪滚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男人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我不可能为了你离婚。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你爸欠我一屁股债,你还想着嫁给我?”
孙妙彤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明天带你去医院,打了。”男人说完,转身要走。
我站在窗外,浑身僵硬。
他推开门,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谁啊?”
我没回答。
孙妙彤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脸色惨白。
“鸿涛……”
“你是谁?”我的声音发颤,看着那个男人。
“你媳妇没跟你说?”男人笑了笑,“我是她老相好。”
我抄起院子里的破凳子就要砸过去。
他往后一退,冷笑着说:“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去派出所告你。你老婆肚子里怀的是我的种,你说警察信谁?”
我举着凳子,手臂僵在半空中。
孙妙彤一把抱住我的腰,哭得撕心裂肺:“鸿涛,别打他,别打他!”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泪流了一脸,头发乱糟糟的。
那个男人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走了。
烟味飘在冷空气里,是熟悉的大前门。
我手里的凳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她还在哭,抱着我不松手。
寒风刮过巷子,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像是要碎了一样。
06
那一路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心里头像是灌了铅。
进了家门,我妈问:“咋了,你俩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
孙妙彤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我在堂屋坐下,盯着墙上的年画发愣。
那幅画是我爹去年赶集买的,画着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笑得没心没肺。
我想笑,笑不出来。
天擦黑了,我妈端了碗面条给我。
“不吃。”我推开碗。
我妈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屋门轻轻开了。
孙妙彤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她换了件衣服,头发重新梳过了。
可眼睛还是肿的,红红的。
“鸿涛。”
我没应声。
她在我面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干啥?”我想拉她,她甩开我的手。
“你让我说完。”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爹欠他的钱,欠了好多。他说只要我跟了他,就把账勾了。”
她又磕了一个头。
“我跟他好了大半年,他说他离了婚就娶我。我信了。”
“可他有老婆,有孩子,根本就没打算离婚。”
“我怀了,他让我打掉。他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断气了一样。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就想着找个人嫁了,把孩子的事瞒过去。”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破了,渗出血来。
“我知道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
“鸿涛,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赶我走。”
“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爹那儿也回不去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恨她,可怜她,也想打自己一巴掌。
谁让我给个便宜就给蒙了眼?
“孩子的事,你打算咋办?”我声音发哑。
“我……我不知道。”
“他让你打掉,你打不打?”
她低下头,不说话,只是哭。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堂屋里只剩她的哭声,和我的心跳声。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桌子才站稳。
“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不动,还是跪着。
“起来。”我声音大了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把她拉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泥。
扶着她坐下,我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
“妙彤,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男人,你心里还有他吗?”
她摇头,使劲摇头。
“那我问你,你还想跟他去过吗?”
她又摇头。
“好。”我放下杯子,“那你把孩子的事处理了。你听我的,咱俩的账,往后再说。”
她愣了一下,猛地拉住我的手,又哭又笑。
我手上全是她的眼泪。
我把手抽回来,低头看着地上。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问我自己:于鸿涛,你为什么这么做?
是可怜她?还是怕丢人?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真冷,连星星都不愿意出来。
我妈出来,递给我一件旧棉袄:“披上,别冻着。”
我接过来,裹在身上。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跟你说了?”
“你打算咋办?”
“让她把孩子处理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妈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鸿涛,你是个男人。”
她没再多说,进了屋。
我坐在那儿,想着她这句话。
我是个男人。
可男人到底该咋做?
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天上的月亮冷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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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孙妙彤收拾了东西,要去镇上。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鸿涛,你陪我去,行吗?”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
她脸色发白,手一直在抖。
“走吧。”我说。
去镇上的路,土都冻硬了。
车轮轧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骑车载着她,一路无话。
到了镇上医院门口,她下了车,站在那儿。
“要我进去吗?”我扶着车把。
她摇摇头。
看着她走进医院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门口蹲下来,点了根烟。
太阳照在医院的台阶上,白花花的。
过了很久,她出来了。
脸色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肚子。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虚得很:“走吧。”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上,头靠在我背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在哭,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鸿涛,你要是不想要我了,我就走。”
我没说话。
“你把我送到镇上,我自己找地方住。”
“你能去哪儿?”
“不知道。”
风呼呼地刮,我把车蹬得更快了。
“回家。”我说。
她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让她躺下,给她熬了碗红糖姜水。
她靠在床头,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我看着窗外,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轻声说:“鸿涛,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屋。
晚上,我去找我爹说了这事。
我爹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半天才开口。
“她是委屈了你。”他吸了一口烟,“可你一个大男人,把她撵出去,她也没地方去。”
“我知道。”
“你自己想清楚,你以后的日子咋过。”
他没再多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我回到屋里,孙妙彤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在地上铺好被褥,躺下去,睁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月的事。
玉米地里的拥抱。
她跪在我家门口。
新婚夜她肚子疼。
那件三十二块的毛衣。
那包大前门的烟。
那家旅馆门口的男人。
一切都连起来了。
我不是娶了个漂亮媳妇,我是捡了个烫手山芋。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孙大柱到处跟人说我媳妇去医院打胎。
有人问我妈:“你家鸿涛媳妇,是不是……”
我妈脸一沉:“谁说的?瞎嚼舌根!”
那人讪笑着走了。
可村里人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戳在你身上。
我去井边打水,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嘀咕。
“听说了吗?鸿涛媳妇……”
“啧,漂亮女人靠不住啊。”
“鸿涛那孩子也是傻,被人当了冤大头。”
我把水桶提起来,水洒了一地。
没回头,也没应声。
回到家,我把水倒进缸里。
孙妙彤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馒头,吃得没滋没味。
“村里人都在说我了。”她低着头。
“你不恨我吗?”
“恨有什么办法?”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鸿涛,咱们离婚吧。”
“你放我走,你再找一个。”她的眼眶又红了,“你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苦笑了一下,“那么容易?”
“这都怪我。”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碗底有一些土,被我喝进嘴里,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