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右派女儿回城,刚进家门六辆吉普围来,父亲怒喝:你胆子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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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辆军用吉普车从巷子两头同时开出来,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把罗梓萱护在身后,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敬东,你爸这是……”她话没说完,头车的门就开了。

父亲李国良走下来,没看我,只盯着我身后的罗梓萱。

他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奶奶,叫什么名字?”罗梓萱的脸刷地白了。

我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她,怎么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01

1975年夏天,我在东北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待了两年了。

说是下乡,其实就是被父亲发配。我替朋友顶了打架的罪,父亲气得摔了茶杯,说既然我这么喜欢打架,就去最穷的地方体验体验什么叫真正的苦。

靠山屯确实够苦。

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虫能把你抬走。

我一开始憋着气,干活偷懒,跟村里人也不怎么说话。

反正父亲早晚会把我弄回去,我等着就是了。

那天下晌,我去河边洗澡。河水不深,刚没过腰,我光着膀子往水里一扎,感觉整个人都活了。刚洗完要上岸,就听见河对岸苞米地那边有人喊。

是个女人的声音,叫得不大声,听着像是在挣扎。

我耳朵尖,这事不能不管。我胡乱套上裤子,光着脚就跑了过去。

苞米地边上,三个男的围着一个姑娘。

我觉得应该是姑娘,看身量挺单薄的,脸被苞米叶挡着看不清。

其中一个男的扯着她胳膊往外拽,姑娘死命挣,头发散了一脸。

“你们干什么呢!”我喊了一嗓子。

那三个男的回头看我。领头的我认识,公社主任的小舅子,外号叫马三,在村里横着走的主儿。

“关你屁事,滚犊子。”马三吐了口唾沫。

“你再说一遍。”我走过去,顺手从地上捡了根苞米杆子。

马三骂骂咧咧地朝我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把锄头。

他抡起来就往我背上招呼,我没躲,硬挨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趁他举第二下的时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剩下两个一看马三倒了,犹豫了一下没敢动。我瞪着他们,嘴上没说话,眼睛告诉他们谁上谁倒霉。

“走。”马三爬起来,捂着肚子,捡起锄头灰溜溜地走了。

我转过身,那姑娘还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抖。我说:“别怕,他们走了。”

她抬起头,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长得很耐看,眼睛挺大,就是红肿着,应该是哭过。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花布衫,头发扎了个麻花辫,乱得不成样子。

谢谢。”她声音很轻。

“没事。”我转身要走,背上火辣辣地疼,八成被锄头划破了皮。

你流血了。”她追上来,拉着我袖子不让走。

“皮外伤,不碍事。”

她不听,硬把我拽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往上倒了些水壶里的水就给我擦伤口。

她动作挺轻的,但酒精那种刺激感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我先帮你清理一下,待会儿去卫生所处理。”

“你是不是傻?随随便便救一个姑娘,要是他们报复你怎么办?”她一边擦一边说,像是在教训我。

“那你是不是傻?随随便便就被三个混子堵在苞米地里?”

她被我这话堵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很好看,嘴角弯弯的。

“我叫罗梓萱。”她说。

“李敬东。”

她点点头,继续给我处理伤口。手绢上全是血迹,她也不在意。

那天傍晚她才给我包扎好,我把她送回了家。

她家住村东头,一间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也是歪的。

门口坐着一个老男人,瘦得皮包骨,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书。

爸,我回来了。

老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就是这一眼,我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罗梓萱叫罗梓萱,她爸叫罗高远。村里人都知道这家人,是城里下放来的右派。罗高远以前是北大的教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这穷山沟里。

当晚我躺在床上,背上的伤口疼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罗梓萱那张脸,还有她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我救了一个右派的女儿。这事要是让我爸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骂我。

但我不后悔。

那苞米地里的事,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我住的是知青点,一间通铺住六个人。其他人早去上工了,就我一个还赖着。开门一看,罗梓萱端着个搪瓷缸站在门口,里面冒着热气。

“小米粥,你趁热喝了。”

“不用,我不饿。”

“你背上伤还没好,不能乱动,今天别去上工了。”她把搪瓷缸塞到我手里就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晚上我再过来给你换药。”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犟。

下午我躺在床上翻一本破书,心思却完全看不进去。罗梓萱端粥的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傍晚她又来了,背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药和纱布。

她也不说话,让我趴在铺上就开始拆纱布。

她手指有点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别动。”她轻轻拍了我一下。

换完药她也没急着走,坐在床沿上待了一会儿。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本来是助教,父亲被打成右派后全家都被下放到靠山屯。

她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了,比我还早一年。

“你们城里来的知青都待不长吧?”她问。

“不知道,反正我肯定能回城。”我这话说得很冲,像是故意要跟她拉开距离。

她没生气,只是笑了一下:“那到时候你还会想起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马三的事情又出幺蛾子了。那天晚上下工回来,我发现我的被子被人泼了水,脸盆也被砸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马三。他正在院子里吃早饭,看见我来了也没慌。

“咋的,想打架?”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又怎么样?你一个城里来的小子,还敢在靠山屯跟我横?”

我忍了,没动手。不是怕他,是觉得跟这种人计较掉价。我转身就走,听见他在背后笑。

这件事让我挺窝火的。

回到知青点,我坐在门槛上抽烟,越想越憋屈。

就在这时,罗梓萱来了。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她,把事情说了。

“你别跟他硬碰,他是个小人。”

“我知道。”我弹了弹烟灰,“但你让我就这么忍着,我做不到。”

罗梓萱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李国良启”三个字。我愣住了——这是我爸的名字。

“你……”

“我写了封信给你爸。”她说,“我说你在村里被人欺负了,让他想办法把你调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爸是谁?”

“整个知青点谁不知道?李敬东的爹是京城的贵人大官。”她笑了笑,“就你自己还以为藏着掖着。”

我捏着那封信,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没寄出去。”她又说,“我就在口袋里放着,吓唬你的。

“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求我寄出去。”她看着我的眼睛,“但你好像不着急回城。”

我没说话。她说对了,我确实不着急。

或者说,今天为止,我确实不着急。但就在那个瞬间,我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不能回城,我一回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信还给她,说:“留着吧,有用的时候再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罗梓萱几乎每天都来找我。

她给我带吃的,帮我洗衣服,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陪我聊天,聊她看过的书,聊她小时候在北京的生活。

她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越来越喜欢听她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李敬东,咱俩结婚吧。”

我正喝水,差点被呛死。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结婚吧。”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我,“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我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剩下我自己了。

“我不需要你报恩。”

“但我想。”她的声音很轻,“而且,还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公社来人了。”她低下头,“马三他姐夫,公社主任,说要我把婚事定下来。说马三媳妇刚死,让我嫁过去续弦。”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她抬起头,“所以我想在你面前把这个事定下来。咱俩结婚了,他们也就死心了。”

我沉默了。这事儿太大了,大到我不敢轻易回答。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罗梓萱说她考虑考虑,但我看出来了,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她找我结婚,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逃命。

但我也知道,她是喜欢我的。

这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想了很多,想了父亲会怎么想,想了自己能不能负担一个女人的一辈子,想了罗梓萱那个右派女儿的身份会给我的前程带来什么影响。

然后我想到了马三那张脸,想到了她嫁给那个人之后的日子。

我起来洗了把脸。

第二天傍晚,我去找罗梓萱。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我想好了。”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咱俩结婚吧。”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但手抖得厉害,根本掐不住菜叶子。

“你说话呀。”我说。

你同意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都知道我会同意。”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眼里带着眼泪,那样子特好看。

我们没办什么像样的婚礼。

靠山屯这地方,给右派的闺女办婚礼,没人敢来。

罗梓萱的父亲倒是来了,穿着一件洗干净的中山装,坐在新房唯一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我们。

罗高远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别委屈她。”

我说:“不会。”

他就没再说话。

婚礼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就几个知青朋友来坐了坐,喝了点地瓜干泡的酒。

晚上我喝得有点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罗梓萱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慢慢梳着头发。

“梓萱。”我叫她。

“嗯?”

“你真的不后悔?”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说不清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救你那一天,我就不后悔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罗梓萱搬到了知青点跟我住,但很快公社那边就有了反应。马三没来找我麻烦,但他姐夫主任亲自来找我谈了一次话。

“李敬东,你胆子不小啊,敢娶右派的闺女?”

“我娶谁是我的自由。”

“话不能这么说。你爸是当官的,你就不怕这事儿影响你爸的前程?”

我没吭声。

主任看了看我,说:“算了,既然已经结婚了,我也不好说啥。但你记住了,以后有啥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罗梓萱出来坐到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靠着我的肩膀。

“怕了?”我问。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那以后,罗梓萱每天还是去上工,但比以前更辛苦了。

她要去公社干最累的活,修水库、挑粪、割麦子,样样都得干。

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蜡黄。

我心疼,但没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她渐渐熟悉了。

她睡觉会说梦话,吃饭很慢,喜欢在灯下看书。

她教了我很多字,我以前的底子还可以,更多是跟着她学着怎么“看世界”。

她给我讲《红楼梦》里的爱情,讲《简爱》里那个倔强的姑娘,讲俄国那个叫托尔斯泰的人写的战争与和平。

她说这些书以前就在她宿舍的书架上,现在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等回城了,我再给你买一套。”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1976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村里突然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直接进了罗梓萱她爸那个破土房。

罗梓萱吓得脸都白了,以为父亲又要被抓走。

结果那些人没抓人,反而留下了一袋米和一罐油。

他们走的时候,罗梓萱追上去问怎么回事。押车的头子说:“上面有人打招呼,让你们这家人好过点。”

罗梓萱站在村口待了很久。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等她。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转头继续削手里的木棍。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写信给了我爸,说我跟村里一个姑娘结婚了,说她爸是北大教授,是被人冤枉的。

我父亲没回信,但没过多久,罗梓萱她爸就遇到了那档子好事。

我没问我爸是怎么操作的,但我心里清楚,他一定动用了什么关系。

那个晚上,罗梓萱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李敬东,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叫醒我。

“敬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爸当年被人告密,蹲了七年牢。”她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是谁告的他,但他不肯说。他说那是他欠那个人的。”

“欠什么?”

“他说,他活着,就得还债。”

04

日子一天天过,转机发生在1978年冬天。

那年冬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十二月底,靠山屯下了场大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罗梓萱那段时间老是吃不下东西,脸色也不好。

我以为她是累的,让她少干点活。

“没事。”她总是这么说。

有天早上她起来洗漱的时候突然干呕,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赶紧过去扶她。

“你这是……”

“我去看看大夫。”

我陪她去了公社卫生所。大夫是个老中医,把了把脉,笑了。

“恭喜啊,有喜了。”

我傻了。

“啥?”

“你媳妇怀孕了,快两个月了。注意点身体。”

罗梓萱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我就牵着她,怕她滑倒。

“你不高兴?”她问我。

“高兴。”我说,“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她早早睡了,我坐在煤油灯下,看着她在床上蜷成一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要当爹了。

第二天,罗梓萱趁我不在的时候,悄悄拿出了那封信——就是她之前说要寄给我爸的那封。她改了几行字,重新写了一封。

她在信里写:我是罗高远的女儿,我爸当年救过你的命,你知道吗?

你儿子现在是我的丈夫,你孙女马上就要出生了。

要么你帮他回城,要么我带着孩子去组织部找你。

她写好信,揣进怀里,去了县城邮局。

我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那封信到了北京,到了我爸的书桌上。

李国良看着那封信,抽了一夜的烟。

他夫人——我妈——问他怎么了,他没说。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组织部的电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

三天后,回城通知书到了靠山屯。公社主任亲自送来的,表情很复杂,像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

“李敬东,你的回城手续批下来了。”

我以为是梦。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当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像个疯子。罗梓萱坐在门槛上,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既高兴,又难过。

“你怎么了?”我问她。

“没怎么。”她笑了笑,“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我们’可以回家了。”我纠正她。

她没接话。

回城的火车票定了,正月初六的。

罗梓萱收拾行李,我把用不上的东西送给村里的乡亲。

走的那天,村里的知青朋友都来送我,说了些保重之类的话。

没见到罗高远。

我问他去哪儿了,罗梓萱说他去县城办点事,晚点到。

我们站在村口等了半个小时,他没来。

“走吧。”罗梓萱说。

我上了拖拉机,要往县城赶。一路上,罗梓萱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的雪地。

靠山屯在车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没了。

“梓萱。”

“你爸他没来,是不是生我的气?”

不是。”她说,“他就是不想当面告别。他那人就这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火车上,我们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军大衣,一路在看报纸。

罗梓萱跟他聊了几句,没聊出什么。

我注意到那人的脚上穿着军靴,靴底有一层黄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过来。

我多看了两眼,没多想。

快到北京的时候,罗梓萱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用力。

“疼。”我说。

她松开手,没说话。

“你紧张什么?”

“你爸……他会接受我吗?”

“会的。”我说这话没底气,但我必须这么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光,也有怕。



05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我拉着罗梓萱下了车,她挺着肚子,走路有点慢。我一只手拎着行李,一只手扶着她。

两个月没回家了,北京的变化看不出什么大动静,但我心里头还是有些激动。

我打了辆三轮车,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去。车子刚过王府井,罗梓萱突然问我:“你爸跟你说过他怎么回城的事吗?”

“没说过,怎么了?”

“随便问问。”

我没多想。

到了大院门口,我下车付了钱,刚拉着罗梓萱要往里走,突然听见身后一阵引擎声。

我回头一看,六辆军用吉普车从巷子两头同时开了过来,车灯刺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

车停得很整齐,像排练过似的,直接把我和罗梓萱围在了中间。

我下意识把罗梓萱护在身后,她攥着我的胳膊,手冰凉冰凉。

头车的门开了。

李国良从车上走下来,穿着军大衣,板着一张脸。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我身后的罗梓萱。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罗梓萱的脸刷地白了。

“我爸……”

“我没事。”

她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国良说了一句:“您怎么知道我是谁?

李国良没回答她。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是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你奶奶,是不是叫冯巧凤?”

罗梓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您……您怎么知道?”

李国良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我年轻的时候,欠你们罗家一条命。”

我愣住了。我妈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眼前这个阵仗,嘴巴张了张,问:“你是……她是谁?”

“你儿媳妇。”李国良没回头。

他又抽了两口烟,然后对身后的卫兵挥了挥手:“车开走,人是我自己接来的。”

卫兵敬了个礼,六辆吉普车很快开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进来吧。”李国良先转身进了院子。

我拉着罗梓萱跟上去,她整个人还在发抖。我攥紧她的手,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她点了点头。

进了屋,我妈把罗梓萱拉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茶。李国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罗梓萱,半天没说话。

“你爸……”他终于开口了,“是你写信给我的,对吧?”

罗梓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信上说,你爸当年救过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爸告诉我的。”罗梓萱的声音很轻,“他说您是个好人。”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李国良低下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站起来去了书房,没说话。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梓萱,眼里全是不明所以。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妈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父亲桌上的旧相册。

翻到后面,我看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的地方我认出来了,是老北京胡同口,1949年冬天。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都穿着棉袄。

那个年轻女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个年轻女人的眉眼,跟罗梓萱简直一模一样。

我翻过照片,背面上写着:1950年春,冯巧凤摄于北京德胜门。

冯巧凤,罗梓萱的奶奶。

但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明明连三十岁都不到,怎么可能是梓萱的奶奶?

我拿着照片去找我爸。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手里的钢笔,是你奶奶留下的。”他把一支旧钢笔放在桌上。

那支钢笔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字:冯。

06

李国良打开书柜里层的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支钢笔,一张粮票,还有一封信。

他把这些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然后点上烟。

“你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拉罗梓萱坐下了。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冬天,北京刚解放没几个月。”李国良开始说故事,“那会儿我还是个排长,带着一支小队伍在德胜门一带驻防。我妈那会儿跟着我一起过日子。有一天下大雪,我妈出门买菜,在半路上晕倒了。那年头都困难,粮食不够吃,她营养不良,加上有天发烧还没好利索,就这么倒在了雪地里。”

“是个女的把她扶起来的,背到了附近的诊所。那女的把你奶奶安顿好了,身上还留了粮票和钱。我妈醒过来以后一直念叨,说要还这份情。但那个年代,天大地大,上哪儿找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升了职,调到军区机关工作。有一天,我接到一个任务,要审一个从北大抓来的右派。那个人叫罗高远。”

“我爸?”罗梓萱脱口而出。

“没错。”李国良掐灭了烟,“我一看到他的脸,就认出来了。他虽然老了,瘦了,但五官没变。他就是当年在德胜门扶我妈的那个人。”

“那你……”

“我没有帮他平反。那个年代,我帮不了。”李国良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是批斗会那天,我找了两个心腹,把他从会场上提前带走了,关了一夜禁闭。第二天再放回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忘了这件事。他就这么逃过了一劫。”

“后来他被发配到靠山屯,我也暗中打点过,让公社那边对他别太苛刻。这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妈。”

我听完,整个人愣住了。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李国良抬起头,看着我,“你那时候还在靠山屯,说了你又能做什么?”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

“因为你带她来了。”李国良看了一眼罗梓萱,“带她来,就等于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罗梓萱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爸……”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我爸他……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李国良点了点头,“批斗会之后他见过我一面,他说我欠他的,他记着。但他说他这一辈子,欠的人太多,不差我这一笔。”

“他不想让我知道?”

“他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罗梓萱也是,她侧身躺着,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爸是个好人。”

“他是我爸,我当然知道。”

“我是说……”她翻过身来看着我,“如果我爸没有欠他,如果我没有嫁给你,你说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会。”我说,“一定会。”

她没说话,把头埋在我怀里。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人来了。来的是马三他姐夫,公社主任。他开门见山,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罗梓萱。

“李敬东,你爸的事我不好多嘴。但你这个媳妇,她的成分问题……”

她爸是右派,她也是右派的女儿。你堂堂一个正经干部的儿子,怎么能跟这种人……

滚。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滚。”

他铁着脸走了。

那天中午,罗梓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着肚子,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

敬东。

“你说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一定能。”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07

1979年三月份,罗梓萱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

那天下午,我妈陪她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家看书。翻了几页,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下午四点多,我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梓萱被人带走了。

“谁?”我腾地站起来。

“几个穿军装的,说是什么部里的人,要带她去谈谈。”

“谈什么?”

“他们没说,就拿了个什么证明,说梓萱的父亲涉及到一桩历史问题,要她配合调查。”

我冲出门去,拦了一辆车就往大院跑。

到了大院的办公室,我一脚踹开门。屋里几个人在,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

罗梓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你们干什么!”

一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抬起头:“你是?”

“我是她丈夫。”

“哦,李敬东是吧?你爸是李国良?”

“对。”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先出去。

“她是我妻子,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个干部看了我一眼,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调查材料,上面有罗高远以前在北大任教时的若干记录,还有一份举报材料,署名是马三他姐夫。

我捏着那几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我们会调查。”

“你们放人!”

“李敬东同志,你冷静点。”

我正要发作,罗梓萱突然抬起头叫了我一声:“敬东,你别闹了。”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签了吧。”她看着我,眼眶红着,“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

“我配不上。”她坚持说,声音开始发抖,“我爹是右派,我是右派的女儿,我跟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们李家。”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在乎他们怎么看你。我不能让他们戳你的脊梁骨。”

“梓萱……”

签了吧。

我当场把那张纸撕得粉碎,摔在那些干部面前。

她是我李敬东这辈子唯一的妻。你们谁再说一个不字,我跟谁急。

那个干部皱了皱眉:“李敬东同志,你这是……”

“我怎么了?”我盯着他,“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审她?要审,审我。”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李国良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那个干部面前,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摔。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那个干部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这是……”

“罗高远当年在南下工作队的时候,救过我们两个同志。这是当时的证明材料和照片。你说他‘历史有问题’?”

那个干部翻着那些材料,脸色变了又变。

“李副司令,这事……”

“这事我比你清楚。”李国良盯着他,“罗高远的问题已经平反了。他现在是中组部下文恢复党籍的干部。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跟组织上过不去。”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站起来敬了个礼,灰溜溜地出去了。

罗梓萱瘫坐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攥着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

李国良站在门口,看了看我们,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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