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史（2）从唐到晋：三晋开国与文侯定天下

唐叔虞去世后，周康王册立他的世子燮父继任唐侯，此时燮父年仅十五岁。这位年轻的君主一继位，便对旧都唐城极为不满：这里地处狭谷，地势崎岖、交通闭塞，宫室低矮简陋，既不足以威慑周边的戎狄部族，也难以有效治理百姓。更让他痛心的是，先君叔虞正是因为唐城道路不平，乘车时意外倾覆遇难。

于是，燮父召集群臣，毅然说道：“唐城狭小偏僻，先君因此不幸离世，我不愿再以此为都。况且宫室简陋，无法彰显国威，我打算在平坦开阔之地另建新都，将社稷宗庙一并迁去，诸位以为如何？”

司空立刻出班奏道：“君上所见极是！臣勘察地形，晋水汇入浍河之处，地势开阔平坦，又有先君修建的水利之便，灌溉、行船皆便利，正是建都的上上之选。”

燮父大喜，当即选定吉日，亲赴浍河边主持奠基大典，征发工匠民夫大兴土木。历经五年苦心营建，新都终于落成。因城东山势形如飞鸟展翅，燮父将新都命名为翼城（今山西翼城县天马村），一座气势恢宏的诸侯都城就此屹立于汾浍之间。

晋国立国之初

新都建成，燮父斋戒祭告宗庙，正式迁都。站在宏伟宽广、飞檐翘角的宫殿中，听着铃铎之声远传数里，他意气风发地对左右说：“今日我才算真正的一国之君，往日在唐城，不过是个富家子弟罢了！”

得意之余，燮父又提出一件大事：“唐本是尧的旧国，后来因参与叛乱被我先王剿灭，我们怎能继续沿用敌国国号，混淆视听？如今迁都，正是改号的良机！”

群臣纷纷附和，请教新国号。燮父指着宫外奔流的晋水，朗声说道：“翼都旁有晋水，‘晋’乃光明上进之意，如日东升，象征国运蒸蒸日上，以此为国号，再恰当不过！”

于是，燮父祭告天地宗庙，遣使上报周天子、通告四方诸侯，正式将国号由唐改为晋，自称晋侯。晋国之名，自此登上历史舞台，这一年正是周康王九年。

晋侯鼎

不久，宋太后劝燮父早日婚配，以续血脉。晋侯慨然答道：“如今强敌环伺，民心未定，戎狄未服，当以国事为重，家事暂且搁置！” 太后虽赞许其大志，仍以宗庙继嗣为由相劝，燮父只得应允日后再议。

然而，擅自迁都、改国号，加之翼城宫殿规格远超诸侯礼制，几乎媲美天子王宫，彻底激怒了周康王。康王派使者严厉斥责：“建国建都自有法度，上古圣君尧、舜、禹宫室极简，不妨碍他们德被天下。你嫌唐城简陋，那镐京的宫殿你来住好了！”

晋侯惶恐不已，虽满心不甘，也只得迁回唐城旧宫居住，只将宗庙社稷留在翼城，按时亲往祭拜。经此惩戒，燮父彻底收敛奢华之心，专心治国安民。不出数年，晋国物阜民丰、国力大振，戎狄不敢来犯，诸侯无不敬仰。

周康王见晋国强盛、燮父贤能，可倚为王室屏障，便提拔他为周朝卿士，与鲁侯禽父、卫侯懋父共同执掌朝政，时人称为 “三父”，皆是一时贤臣。

山西博物院晋侯鸟尊

周康王二十五年，荆楚擅自称王，不尊王室，侵扰中原。康王调集晋、齐、卫、郑四国联军，战车千乘、甲士五万，大举伐楚。楚地泥泞，不利于车战，晋侯燮父献上妙计：“我军中有数千戎狄士卒，擅长泥泞山地作战，可令其为先锋开路，大军随后跟进，必破楚军！”

康王依计行事，戎狄兵漫山遍野冲锋在前，诸侯大军紧随其后，势如破竹。楚王大败，被迫去掉王号，臣服周朝，每年进贡祭祀用的菁茅。康王大悦，于二十八年正式下诏：批准晋国改唐为晋，特许定都翼城。困扰多年的名分与都城问题，终于尘埃落定。

自燮父之后，晋国历经武侯、成侯、厉侯、靖侯、釐侯、献侯、穆侯七世传承，虽史料简略，但历代君主皆遵循唐叔虞遗训，因地制宜、安抚各族，晋国国力稳步提升，疆域不断扩张。

传到晋穆侯时期，更是频繁对外用兵，开疆拓土。

西周分封形势图

晋穆侯七年（公元前 805 年）七月，穆侯兴兵讨伐条戎。司马苦苦劝谏：“盛夏酷暑，我军久居高地，不耐湿热，待秋凉再出兵，方可万全！” 穆侯急于建功，执意进兵。结果晋军冒暑行军，疲惫不堪，被以逸待劳的条戎打得大败，伤亡惨重。

穆侯又羞又恨，恰逢夫人姜氏生下长子，便赌气取名为姬仇，立为世子，以记兵败之耻。

三年后，穆侯整军备战，欲报条戎之仇，恰逢北戎入侵边境。穆侯怒而转兵北伐，于晋穆侯十年（公元前 802 年）在千亩大战北戎。此时晋军休整三年，士气高昂，同仇敌忾，一举大破北戎，拓地千里，大获全胜。

凯旋之际，姜氏生下次子，穆侯大喜，取名为成师，寓意出师有成、成就大业。

大夫师服见状，忧心忡忡地劝谏：“世子名‘仇’（仇恨不祥），次子名‘成师’（建功立业），名号寓意颠倒，长幼强弱倒置，恐怕日后会动摇国本啊！” 穆侯不以为然，师服退而叹道：“晋国之乱，恐怕就起于这兄弟二人了！”

一语成谶。

晋国青铜器

晋穆侯二十七年（公元前 785 年），穆侯去世，本该世子姬仇即位。谁知姜氏偏爱小儿子成师，执意要立成师，朝议不决。混乱之际，穆侯的弟弟殇叔趁机发动兵变，自立为晋侯，宣称 “兄终弟及，古已有之”。

群臣不服，纷纷离散。殇叔派兵搜捕姬仇兄弟，危急时刻，弟弟成师仁孝重义，让兄长速逃唐城旧都，自己留下断后。成师登城劝说追兵，士兵们无心死战，他趁机乘夜脱身，赶往唐城与兄长会合。兄弟相见，抱头痛哭，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复国时机。

四年之后，周宣王驾崩，殇叔忙于设祭，防备松懈。成师的师傅栾宾献上奇计：潜入翼城联络内应，趁朔日夜半月黑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复国。

姬仇激动地对弟弟说：“若能依仗先君英灵，复国为君，我必与弟弟共享富贵！”

计划如期实施。初一深夜，姬仇率兵抵达翼都城下，守军果然毫无防备。将士奋勇登城，栾宾在内大喊：“世子大军入城，投降免死！” 守军瞬间溃散，晋军攻破东门，殇叔死于乱军之中。

山西博物院立鸟人足筒形器

公元前 781 年，姬仇正式即位，这位隐忍复国的雄主，就是晋文侯。

文侯即位后，重赏弟弟成师与谋士栾宾，成师位居群臣之上，执掌大权，晋国政局迅速稳定。

晋文侯十年（公元前 770 年），天下剧变：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西周灭亡。

申侯向天下诸侯发出勤王令，晋文侯当机立断，命成师监国，自己亲率晋军星夜驰援。他会合卫武公、秦襄公、郑世子掘突，联兵大破犬戎，收复镐京，拥立原太子姬宜臼即位，是为周平王。

为报答晋文侯再造之恩，周平王破格赏赐：香酒、玉圭、象征专征大权的彤弓彤箭、虎贲勇士三百人，亲作《文侯之命》褒扬其盖世功勋，正式授予晋国征讨四方、辅政王室的特权。

从此，晋国一跃成为天下举足轻重的强国。

因镐京残破，周平王迁都洛邑（东周开始）。就在王室东迁、天下初定之时，又生变数：虢公翰为报父仇，拒不承认周平王，另立王子余臣为携王。

一时间，二王并立，天下分裂，长达十年。

二王并立

晋文侯二十年（公元前 760 年），周平王命晋、秦出兵讨伐伪王。晋文侯率军直捣携城，厉声斥责：“我只认洛邑天子，不知别处有王！” 一战大败虢军，阵斩携王余臣，彻底结束了十年分裂局面，安定了周天子。

时人赞誉：“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 其功勋堪比周公。

周平王大喜，册封晋文侯为侯伯（诸侯之长），将河西大片土地赐予晋国。晋国威名，震动天下。

晋侯墓出土编钟

晋文侯三十四年（公元前 746 年），一代雄主病重不起。他召弟弟成师、世子姬伯至榻前，含泪嘱托：“当年殇叔作乱，我们兄弟同心，才得以复国。我死之后，你们叔侄务必和睦同心，守护晋国，切勿自相残杀！”

成师与姬伯含泪受命。不久，晋文侯去世，世子姬伯即位，是为晋昭侯。

文侯一生，复国定晋，勤王定周，将晋国推向鼎盛。然而，他临终担忧的兄弟相残、叔侄相争，并未消散。一场困扰晋国百年的内乱，已在暗流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