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兴安县城的一个清晨,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小女人神色凄苦地行走在冷冷清清的街上。她走到公安局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向大门里张望,想走进去又犹豫不决,逗留了好一阵,才坚定地走了进去。
“我来投案自首,我用斧头把我老公杀了......”女人说着掩面哭泣起来。警方紧急出动,在核实情况后将杀夫的女人拘留。然而,几个月后,这个犯下故意杀人重罪的女人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火暴丈夫频频打妻
吴玲玲虽是生于农家,却长得清秀温婉。她的美丽惹得邻村许多小伙子总是跑到她的村子里闲逛遛达,试图接近她。自然,踏进她家门的媒婆也不少。邻村的黄至华就是追求者之一,但他的条件却不是最好的。论品貌,他虽然长得高大威猛,却不善言辞,不怎么懂得讨她欢心;论家境,他家也不过是村里的中等人家。但最后黄至华还是独占花魁,1989年底,刚满二十岁的吴玲玲和黄至华兴高采烈地办了婚事。
吴家之所以选中黄至华,是因为有一个特殊的“要求”。从小到大,父母一直把吴玲玲当作掌上明珠,眼看着她长大了,要嫁人了,父母仍舍不得她,尽管他们还有一个儿子,还是决定招女婿上门。这个要求让许多追求者望而却步,唯独黄至华“挺身而出”,他托媒人表达了他愿意上门的心愿。在他看来,他家有几个兄弟,上门有什么关系呢?
婚后几年,吴玲玲懂得为妻之道,抢着做家务,主动学做农活,而疼爱妻子的黄至华则总是拦住她,不让她劳累,他说:“干活你比不上我,还是让我多干点吧。”夫妻恩爱之情让左邻右舍看着羡慕。
黄至华虽然老实,却有个爱好,那就是喝酒。村里人知道他酒量大,有个三朋四友来,总爱叫他去作陪。而黄至华一旦喝多了酒,就像变了个人,说话大声大气,别人的话听着不顺耳,就要跟人吵,甚至动手。黄至华贪起杯来,农活也不顾了。渐渐地吴玲玲对他埋怨起来,看到他醉熏熏地回来,有时忍不住数落几句。黄至华一听,顿时圆眼怒睁,“啪”一个耳光就打了过去。
好心劝诫反而招来打骂,吴玲玲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她不由得反思自己当初太迁就父母,而对黄至华了解太少,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蒙在被窝里哭泣。她的父母也看到了女婿的不是,后悔挑女婿太急,就对女儿说:“至华的脾气这么暴,我看你们的婚姻难到头,往后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清醒的时候黄至华也意识到自己不对,可又拉不下面子向妻子道歉。有一次他对吴玲玲说:“我知道我有时候对你不好,可能是结婚好几年都没有孩子心烦吧。我最喜欢儿子了,你给我生个儿子吧,有了儿子,我就不打你了。”
生不生儿子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啊,上过计划生育课的吴玲玲知道这一点,但无法反驳丈夫,因为丈夫这个念头也是因他大男子主义在作怪。她只有默默地祈求上天保佑她。1994年,天遂人愿,吴玲玲生下了儿子小鹏。
得了个儿子,黄至华的高兴劲自不必说,一有空就把儿子抱在怀里亲个不停,人家请他去喝酒也推掉,自然他也不打妻子了。儿子到了两岁多,学会走路,不再恋他的怀抱的时候,黄至华又恋上了酒。吴玲玲又开始担心起来。果然,喝多了酒的黄至华又开始打骂吴玲玲了。
“你不是说我生了儿子就不再打我了吗?”吴玲玲又委屈又气愤。“你是我老婆,吃我的,用我的,打你不得吗?”黄至华竟然耍起无赖。
2001年1月的一天,黄至华喝了酒又打吴玲玲,吴父实在看不过,责备了他几句,黄至华一气之下,搬离吴家,回到自己的村里。此后他打骂吴玲玲就更肆无忌惮了。
有一次,黄至华喝醉了酒回来,看着吴玲玲不顺眼,竟抄起门后的木条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将吴玲玲身上打出一条条血痕。吴玲玲感到这样下去定是受不尽的苦难,但她仍不愿离婚。古话说: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她想,得想办法让丈夫改掉这个毛病,她找到黄至华的父母、兄弟、叔婶,还有他的同学,一个个来劝他,但都没有效果。吴玲玲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她和儿子一起睡,不再和黄至华同床。半年过去了,黄至华仍不肯向她低头,反而不时地责问她是不是在外养了野男人,不愿让他碰了。
伤心妻子抡斧砸夫
2004年9月6日晚,黄至华的侄儿来叫他去喝酒。黄至华去后,发现老同学伟林也在座,便高兴地与很久不见的老同学连连碰杯。酒酣处,伟林说起了黄至华的不是来:“至华,你总是打老婆,这是很不对的。老婆是什么?老婆是要你用心去爱护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打老婆?”“实话说吧,今天是你老婆叫我来劝你别老打她的,你看她用心良苦啊。”然而,老同学的话反而让黄至华火上浇油,喝罢酒一回到家,他抡起拳头就打吴玲玲:“我们家的事干嘛说得人人都知道?你想让我丢丑是不是!”他还不解气,又说:“你不愿跟我睡一起,是不是打算离婚了?你做梦!”他将吴玲玲推进房里,强行与她过了夫妻生活。
丈夫的蛮不讲理让吴玲玲伤心至极,接下来的两天里她都没跟丈夫说过一句话。
9月8日,黄至华的母亲六十岁生日,黄家人决定宴请宾客。一大早,黄至华和吴玲玲提着厚礼去给母亲拜寿。这一天,黄至华显得很高兴,从中午到晚上,一直陪客人喝酒。
晚上9点多钟的时候,黄至华仍与客人斗酒正欢,吴玲玲不由有些担心了,怕他喝醉了酒又拿她撒野,决定先回家。回家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她就和儿子睡觉了。
半夜12时许,黄至华醉意朦胧地回来了,见门被闩上,不由大怒,抬腿就踢,“开门!我还没回来闩门冲鬼啊!”刚睡着的吴玲玲被惊醒后来不及穿衣服,就爬起来去开门。黄至华看到妻子穿着短裤短衫,又气不打一处来,说:“闩着门睡觉,还穿着短裤,是不是招野男人来了!”
九月,正是三伏天,天气酷热谁不是穿短裤睡觉啊。吴玲玲听得出丈夫是在找岔。夫妻俩分居,这本来于双方都是痛苦的事,丈夫却拿这个来奚落她,吴玲玲不由地也生气了,说:“房子就这么小,你说我藏着男人你自己找啊。”话没说完,丈夫的巴掌便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她的双颊上。
多年来吴玲玲都是委屈地忍受着,可是今晚,摸着滚热的双颊,多年的怨气一齐涌上心头,她感到无法承受下去了,于是怒喊一声:“黄至华,我告诉你,总有一天你怎么死的都不晓得!”结果,丈夫又狠狠地踢了她一脚,就回到另一个房间睡觉去了。
吴玲玲心中怒火升腾了,想起多年来丈夫没完没了的凶暴,脑子里的一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们的婚姻到头了!可是这场婚姻的破裂对她来说却是灾难性的,因为她怀过两次宫外孕,两次动手术,医生告诉她,她已经无生育能力了。而丈夫已明确表示过,如果她要离婚,决不能让她带走儿子。
可是,置身于这没有了感情的婚姻里,她只有没完没了的挨打,她不敢想下去。对未来的恐惧使她做出了一个决定:该了结了!与其有朝一日让丈夫打死,不如现在打死他。
吴玲玲流着泪默默地回到房里,她将收藏在柜子里的房产证、买山合同、结婚证、保险单等有用的证件翻出来整理。吴玲玲把证件装进一只袋子,她叫醒儿子,说:“小鹏,这些东西是我给你的,你要好好收着,不要弄丢了,也不要给别人。小鹏,以后妈妈不在家里了,你要好好听叔叔伯伯的话......”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鹏只是嗯嗯地应着。
之后,她走进了丈夫睡觉的房子里,在一张凳子上静静地坐下来。其实她内心一直在激烈地斗争着,虽然心里对丈夫充满了恨,可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孩子他爸啊。她坐了很久,丈夫一个翻身醒过来了,看到了她,又骂一句:“你睡不睡觉?不睡觉就给我滚出去!”吴玲玲心里一沉,下了最后的决心。她走到堂屋,找出了一把斧头。这时她看到了十岁的儿子从门缝中伸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吴玲玲心头一热,手中的斧头差点掉落在地上,但她还是狠下了心,将儿子的小脑袋推进了房里,关上门。
吴玲玲走进丈夫房里,将门关上。丈夫已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抡起斧头,斧背向下,朝丈夫头上狠狠地敲下去。“哎哟!”黄至华痛得叫喊一声,醒了,他手摸着痛处,要坐起来。吴玲玲第二次举起斧头砸了下去,黄至华倒在了床上......
吴玲玲跑到丈夫的哥哥家,敲开门后,她扑通跪倒在夫兄脚下。痛哭流涕地说:“我把至华打倒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用斧头把他打倒了。哥哥,你以后帮我照顾小鹏吧,我到公安局自首去了!”说完她便跑进了夜色中。
大难不死夫妻重好
黄至华的哥哥听了吴玲玲的话大吃一惊,急忙跑到黄至华的房里,看到黄至华倒在床上,被单上流了一大滩血。他将手指放到弟弟的鼻子下,发现还有呼吸,于是出来叫醒其他兄弟,对黄至华作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后,迅速送到兴安县中医院。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紧张抢救,黄至华苏醒过来了。毕竟,作为一个瘦弱的女人,吴玲玲下手还不太重,经检验,黄至华的伤势为轻伤。
2004年9月18日,兴安县公安局对吴玲玲执行逮捕。吴玲玲对被捕没有意见,但当她得知黄至华无大碍时,又感到不公平,认为她杀丈夫全是因为他引起的,公安局却不对他作处罚,有失公平。
黄家人却没有因为黄至华是受害者而同情他。黄至华经常打骂老婆,这是黄家人人皆知的,大家也都劝过他,但他总不当回事。看到他百劝不听,黄家人也拿他没办法,只有叹气。如今要闹出人命来了,人人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大家一起商量,一定要让黄至华改掉他的毛病。于是,去看望黄至华时,黄家人一个个地对他轮番教训和劝导,“两口子有什么大的矛盾嘛,何至于闹成生死仇恨!”“至华,你要不改改你的臭脾气,以后没有人会理你了。”与此同时,当办案民警来调查取证时,黄家人都替吴玲玲求情,认为是黄至华的凶暴导致了吴玲玲的行凶,更多的责任在黄至华,希望公安机关从轻处罚吴玲玲。
小鹏也来看爸爸了。其实那天晚上他听到了隔壁房里惨叫的声音。后来他跑进爸爸的房里,爸爸直喊痛,叫他冲盐水来喝,喝过盐水后,爸爸便昏过去了,他害怕得直哭。“爸爸,不要再打妈妈了好吗?我好怕。”小鹏眼巴巴地望着爸爸。
躺在医院的病房里,黄至华也想了很多很多。瘦弱的妻子竟然敢对自己“下手”,这给了他很大的触动。结婚十多年来,吴玲玲都是逆来顺受,如果不是自己打她打得太过分,她何至于朝他抡斧头?吴玲玲做错了什么呢,自己凭什么要打她?黄至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频频打妻子的理由。黄至华越想越感到自己的可恨,觉得自己愧为男人,连最基本的爱家护家都做不到。想起当初两人恩恩爱爱的生活,想起出嫁前很少做家务的妻子跟他抢活干,黄至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他决心从今以后要好好待妻子。出院后,他给公安局写了封信,表示妻子犯法也有他的责任,妻子的行为给了他很大的教育,他保证再也不打妻子了,希望公安机关不要处罚他的妻子,他们今后一定会好好地生活。回到家后,黄至华又向家人立下了保证书,除了逢年过节,再不喝酒了,并要兄弟当监督员,如果看到他和妻子发生争吵,兄弟们可以马上过来把他捆起来。
兴安县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吴玲玲提起公诉。兴安县法院审理后认为,此案的发生,原、被告双方都有过错,而案发后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双方都表示了悔过,从社会效应考虑,法院对吴玲玲从轻判处。春节前夕,法院做出判决,判处吴玲玲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吴玲玲办好手续走出看守所时,看到黄至华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向她招手。看到“复活”的丈夫,吴玲玲说不出是喜还是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他。黄至华却跑过来,拉起她的手说:“两口子有什么气好生的呢。”
黄至华用自行车载着妻子踏上了回家的路。自行车走在沙子路上,不时地蹦蹦跳跳,吴玲玲坐在后座上晃来晃去。黄至华便说:“你搂住我的腰啊,这样就不会晃了。”吴玲玲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像十五年前那样紧紧地搂住了丈夫的腰,黄至华快乐地笑了。
离家越来越近,吴玲玲却发现丈夫没有带她回他的村子,而是来到了她的娘家。黄至华说:我是上门女婿啊,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吴玲玲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扑进丈夫怀里痛快地哭了一场。
2005年3月底,记者采访时,黄至华告诉记者说,他们将一起外出打工,远离那一帮酒友,到了外面,再不喝酒了,好好珍惜“大难不死”换来的这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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