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为何执迷《抓特务》

小说《无悔追踪》发表于1992年。那时，冯小刚和王朔买下电影改编权。其双雄主角冯静波和肖大力，初定由陈道明和葛优饰演。

但电影改编波折重重，反倒是同名电视剧于1995年首播。两位主演随之变成王志文和刘佩琦。该剧豆瓣评分高达9.4分，可谓国产神剧。

多年以后，冯小刚重启该项目，改名《抓特务》的电影最近上映。这次主演变成了胡歌和雷佳音。

从青年来到了老年，年过六旬的冯小刚终于还是圆了昔日的梦。

为什么要执迷一个30多年前的故事？对冯小刚而言，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壹

典型谍战作品如《潜伏》，要讲刺杀、枪战、电台、密码、卧底等，是你死我活，是正邪黑白。

而非典型谍战片《抓特务》，没有杀戮与算计，尽是邻里日常和柴米油盐，它邀请时代的滚滚巨轮，把这些对立与边界，慢慢碾平踏碎。

“特务”，只是一味药引，冯小刚要以此给自己的人生开一道方子。

药方的第一味材料，是雷佳音饰演的肖大力。

肖大力出身基层，是派出所所长，一根筋，认死理，咬定教师冯静波（胡歌 饰）是特务。他笃信“没有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与冯静波做邻居，耗费40年盯死对方，任凭时代雨打风吹，始终不愿放弃调查。

他是对的。但“对”，并不能换来时间的仁慈——妻子和次子先后死去，他含冤入狱，甚至到最后，那个答案也变得无足轻重。

肖大力可以视为冯小刚较为刚性、固执的一面。少年时，父母离婚，他跟母亲生活。但姥姥不疼舅舅不亲，人群里的他，“永远是最先被淘汰的那个”。

自卑淬炼出他身上的韧劲：

部队转业后，他因学历低被分配到粮食仓库，被调侃为“西粮太守”，于是转行；

因结识郑晓龙、王朔而逐梦影视圈，但创办的影视公司屡屡遭遇各类问题，乃至王朔远走，他留下来继续死磕；

王朔与冯小刚，《非诚勿扰2》片场 图据ICphoto

最具雄心的大作《一九四二》（豆瓣评分8.3）票房惨败，他一度萌生退意，但还是转头拍了部烂片《私人订制》（豆瓣评分6.0），给导演生涯续命，而后又一头扎进严肃题材。

他是为数不多，敢于在公开场合批评市场、行业及观众的导演。其言辞之犀利与勇猛，一度被人称为“小钢炮”。

这种轴劲儿就很肖大力。

雷佳音与冯小刚

而冯静波，代表了冯小刚更为柔性的一面。

作为潜伏特务，冯静波隐匿胡同四十余载，以积极主动融入集体，以各种劳模标兵姿态，活成一个好人。特务这层身份，于他是责任，更是桎梏，是昨日的紧箍，也是急于打破的枷锁。

冯小刚早年为了站稳脚跟，紧紧追随王朔等大佬，姿态放软，后因为项目之龃龉，与王朔等人若即若离。其间的转圜腾挪，自有其不得已之处。身在其中，谁人又能做到不惹尘埃？

因《甲方乙方》（1997）暴得大名，接连数部电影票房高涨，一度成为商业电影第一人。他表面不反对以“俗文化”定义自己，但骨子里并不甘于喜剧，如徐帆所言，他是个“文艺青年”，他更渴望用厚重的历史题材完成自己的文艺表达。

《甲方乙方》首映式上的冯小刚 图据视觉中国

常年游走于人情世故、行业炎凉之间，常年被裹挟在商业资本、自我表达的拉扯之中——“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可哪个“我”才是“真我”？

换言之，特务和劳模，哪个才是真的冯静波？或者说，肖大力和冯静波，谁的命运轨迹更像冯小刚？

也许二者都是。这两味药下口，冯小刚求解的“真我”，答案只在他心里，或许也在电影里。

贰

冯小刚在他的文集《不省心》中提到，有人曾戳穿他的创作奥秘——“就不是奔着喜剧去的，写的是我迷恋的日子，是一种活法。”

比如，给冯小刚留下甜蜜回忆的西红柿，因为迷恋，他把它作为戏剧钩子，化身《唐山大地震》里的重要道具；又如，冯小刚转业前夕，最后一次穿军装，给母亲敬礼，并套着军装整宿不眠，这种“军装情结”又演变成《抓特务》里冯静波的晚年执念。

“日子”是某个既定的时代，“活法”是人的存在方式，贯穿冯小刚电影生涯的核心命题就是处理“时代与人的关系”。

早期，他的市民喜剧，以戏谑、调侃与玩笑，试图瓦解时代赋予人的沉重。

《甲方乙方》里，书店老板想当巴顿将军，胖厨师想成为英雄，大老板渴望体验苦日子，每个人都想躲进梦里，回避时代里的乏味。

《大腕》（2001）借助一场“喜剧葬礼”，嘲弄那个时代无孔不入的广告、圈子的卑劣、盗版的猖獗……冯小刚用喜剧来彰显物欲横流的荒诞，讽刺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中期，尤其是《夜宴》（2006）之后，冯小刚对这组命题的理解变得消极起来。他拿掉了“笑”这个武器，转而沉入集体的伤痛中，试图用“泪”来进行表达。

《集结号》（2007）里谷子地穷尽半生，只为给牺牲的战友正名。集结号吹响与否，只是一个隐喻；冯小刚更想讲的是那些埋骨青山的无名英雄，可能正在遭遇集体和历史的遗忘。但庆幸有谷子地在，遗忘没有发生，历史也会恢复本真。

《唐山大地震》（2010）里一场惨绝人寰的天灾降下，生命伦理俱被粉碎。但天灾不会泯灭人性，有情人会等来最后的救赎——女儿回归家庭，可怜的母亲也终于放过自己。

再到《非诚勿扰2》（2010），冯小刚说，秦奋等人看似光鲜亮丽，人五人六，其实内心寂寞，是他这代人的缩影——他们以为走进了新时代，后来才发现“原来抓在手里的竟是一把十三不靠的烂牌”。

这种独属中年的怅惘，冯小刚将之归咎于时代。但好在有爱情，哪怕是迟来的爱情，也使得他们在梦醒时分，依然能笑着走下去。

六十之后，冯小刚又变了。

他用《抓特务》给出新解：困在时代里的人，除了一笑了之或消极应对，还有第三条路可走，顺其自然地接受时间的一切安排。

影片较之于剧版，增加了一场老年“坦白局”，冯静波发现上峰早把自己忘了，自己的责任与罪过，变成一场笑话。终于，他向肖大力“撂”了，哭了，甚至跪着道歉。而肖大力四十年来，首次跟他碰杯，搀扶起他。

都在酒里了——不是泯恩仇，他们压根没什么“仇”，不过是两个被时代和宏大叙事困住的人，在此刻终于意识到，时间给自己开了一场好大的玩笑。

《抓特务》上映后票房一般，目前票房还没破亿，或许这也是电影给这位昔日的第一商业导演开的一场“玩笑”。接受它，完成它，冯小刚不发一言。

叁

从1993年买下《无悔追踪》的电影改编权，到2026年端午节《抓特务》正式上映，33年一晃即逝。冯小刚，这个华语电影史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的名字，其半生沉浮，实在令人心有戚戚然。

1990年代，各路大片引进之后，基本占领了内地的票房榜。内地国产片减产，观众流失，急需一位“救市英雄”。当时正处于事业徘徊期的冯小刚，带着《甲方乙方》杀出来，并在其后数年，用作品不断巩固了自己的口碑和成绩。

冯小刚 图据视觉中国

鼎盛时期，当为2004年的《天下无贼》，冯小刚携刘德华、葛优、刘若英、李冰冰等主演，登上他们命名的“天下无贼”号列车，从北京一路南下，直达香港首映礼现场。该片也不负众望，最终票房过亿。

可是盛极必衰，拥有更大话语权和资源组织力的冯小刚，尝试转型的大制作《夜宴》，却让他摔了个大跟头。

痛定思痛，他从喜剧领域抽身，亦不愿搞什么所谓大片，而是将创作方向对准家国，遂有《集结号》《唐山大地震》和《一九四二》。

其中，他筹划19年，历经各种戏里戏外意想不到的困难，赌上此前12部影片积累的人气，放言“我相信我对观众的判断”的人生之作《一九四二》，票房惨淡。

这部影片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一度对电影本身感到心灰意冷。但是他的合约里还有几部电影要拍；他也必须用更多电影来弥补《一九四二》的惨败。

随后便有了自我重复、略显乏味的《私人订制》。

讽刺的是，他随随便便拍的喜剧，一个星期能卖4亿元；而认认真真拍的严肃历史题材，却不卖钱。

冯小刚很困惑。他误判了观众，或者说时代。

2019年的《只有芸知道》上映之后，冯小刚微博发文，提及当时影坛，各路新导演摧城拔寨，电影票房也屡创新高，一部影片动辄已是20亿起步，“不过30亿都不好意思庆功”。面对《只有芸知道》1亿元票房的大红海报，他不禁感慨，“英雄老矣”。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对冯小刚来说，这并不构成一个问题。问题是当老去的英雄重返战场，他是该沉湎于旧日的辉煌战果，重复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盈利法则，还是继续拿头去死磕一个胜算远低于平均值、但对自己而言意义重大的项目？

顺流而下几十年的冯小刚，每一次选择逆流，几乎都会被市场撞得头破血流；年近古稀，面对一个敏感性和复杂度并不亚于《一九四二》的《抓特务》，他还是选择了逆势而为。

他要磕下去，像肖大力笃定四十年不改的信念，像谷子地义无反顾地踏上正名之路，像《唐山大地震》里苦守废墟熬过一生的母亲的自罚，像《我不是潘金莲》里坚持讨要一句清白而告状20年的执着。

倘若时代无情，那就自己有情；倘若时代困住你，你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这个时代过去。我只是我，我宁做我，这是冯小刚借《抓特务》给出的答案。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