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挣到钱，起码累着了”

“没钱了”是很多人时不时会产生的想法，“经济下行期”也早已成为某种流行语。

上世纪三十年代，世界经历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如今我们回头看，往往觉得那是一段遥远的历史。但那时学界所讨论的观点，对当今社会仍有借鉴意义。

比如，经济学家、政治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哈耶克对大萧条的解释，所处理的其实是一个直到今天仍然纠缠着我们的问题：当经济陷入紧缩，一个普通人到底该不该去消费？该不该相信有人能替所有人安排好一切？

今天的文章，我们就从哈耶克和凯恩斯的那场辩论说起，看看他如何解释大萧条，又如何把这套解释，落到与我们每个人都相关的选择上。

作者｜杨照

来源｜看理想节目《通往奴役之路》：自由的危机

01.

时而繁荣，时而紧缩

哈耶克曾经和当时英国乃至全球经济学界最大的明星凯恩斯，进行过一场辩论。这场辩论在一件事上很不对等，那就是理论的复杂程度。

凯恩斯的理论相对简单，而且能直接配合上行动纲领，符合当时经济大萧条所遇到的可怕困境；作为论敌的哈耶克则非常辛苦，因为他的想法比凯恩斯复杂很多，很难简单地解释清楚。

哈耶克从整个景气循环的问题出发，来面对经济大萧条。他提出，为什么景气会时而繁荣、时而紧缩地循环？关键在于“时间差”。而与时间差相关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资本不等”——我们不要以为资本都是同一回事，资本分成很多不同的种类，必须分头去考量。

哈耶克最在意、一定要区分的，是长期资本和短期资本，这两种资本的投资变化，是他用来解释经济景气循环最重要的内容。

经济景气循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经济状况很好，我预期会有更多消费，可以靠生产、行销赚更多钱，这时我就愿意投资。但投资分长期和短期，景气好的时候，我愿意做长期投资，比如花三年盖一个工厂，或者扩张现有工厂，让产能增加百分之二十。

可是一旦经济繁荣，就会先产生通货膨胀，经济很热，货币供给不足，大家对货币的需求增加，利率随之提高。利率一提高，长期投资就变得不划算——如果是借来的钱，利率越高，成本越高；即使是自己的钱，本来可以拿去赚更高的利润，现在也被放在那里。

于是这样一种效果产生了，景气开始热的时候，人们想投资，可热到一定程度，长期投资变得不划算，人们的自然反应就是放弃它，把资金转移到短期投资上。

哈耶克所做的比喻是，这里有一群人本来花了所有的资源要去盖一个庞大的机器，这机器一旦盖好，就能自动生产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但当机器盖到只剩百分之十时，他们发现身上没有任何资源了，继续盖下去就会挨饿；为了解决眼前挨饿受冻的困扰，他们不得不放弃这台已经盖了百分之九十、本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机器。最要命的是，原来所有的资源，就这样卡在了一台未完成的机器上。

短期资本和长期资本之间的这种矛盾，正是哈耶克用来解释不景气与大萧条的方式：在如此失衡的情况下，卡在长期投资里的资金没办法回收，又被放弃，就构成了巨大的浪费——原本的资金，最后只剩一部分真正能运作，于是产生了紧缩现象，因为没有足够的资本。

02.

一切回归价格

实践中，这套理论有解释上的好处，那就是提醒、指出了致命的一件事。但仅是这样提出解释，在经济大萧条下是不够的。它和凯恩斯理论最大的不同，是它很难形成简单的行动纲领。

如果短期资金、长期资金的失衡已经发生，因而造成不景气，该怎么办？一个可能的回答是：你必须坚持长期投资。但眼下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要坚持长期投资，可能吗？这违背了人最基本、最底层的需求。和凯恩斯理论相比，这样的经济行为暗示，可以说是违背常识。

所以，当哈耶克在伦敦政经学院讲完他的资本理论后，一位聪明的年轻经济学家问他：哈耶克先生，照你说的，在今天这样经济紧缩的状况下，我现在出门去买一件夹克，反而会恶化经济萧条吗？

哈耶克想了一会儿，只能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已经是经济紧缩，我去消费，包括买夹克、买衣服、买鞋子，就表示我把本可以放在长期投资上的钱，变成了短期投资甚至消费。这样一来，长期投资资本的成本更高，更难回收，反而恶化了萧条。

这正是哈耶克这套理论的尴尬之处，也是它和我们每个人的处境最贴近的地方：作为一个普通的行为人，我究竟该怎么办？不消费，难道就能解决萧条吗？

事实上哈耶克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解决当下的大萧条，而是彻底解决经济景气循环本身。所以他提出这样的方案，也就是非常理想性地基本上废除利率，或者说废除利率的介入。但是，既然有资本，怎么可能没有利率呢？

对哈耶克来说，最理想的解决方法是回归价格。他提出了一个这世界上从来没试过、理论上却非常高道的方式：整个世界的经济用严格的金本位来运作——任何一个经济体要发行一块钱货币，背后都要有等值的黄金作为保障，国库里有多少黄金，才能发行多少货币。

这样，所有物品都会忠实地反映在价格上。如果生产力不足，我买进的比卖出的多，黄金就会流出去，系统里的货币变少，价格随之浮动，警告我已经买不起别人的东西，于是我回过头来形成国内消费。

我们要了解的是，这是哈耶克的经济学立场——人类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才能把那个一再困扰所有人、带给这么多人痛苦的经济循环解决掉？这才是他真正关切的。

正因为关切的是这么根本的问题，他的答案就是：一切回归价格，让价格来决定。不管投资还是消费，所有行为都通过价格来调节，让我们了解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不利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是哈耶克重要的经济学理论根据。

03.

价格，比任何聪明人都聪明

哈耶克是一位经济学家，但他真正最大的贡献却是在政治哲学上。到了1930年代后期，在凯恩斯的笼罩下，他的名声还有他的经济理论都快速地褪色了，一直到1943年，他出版《通往奴役之路》。

《通往奴役之路》不是真正的经济学文章著作，它是政治哲学，核心是从政治的角度，从权力的角度去谈的。而哈耶克在政治哲学上的热情远超过他在经济学上的热情。

这本书讲到经济时，很大一部分都在讲价格，包括什么是计划经济，哈耶克用另一种方式来定义它，那就是破坏价格。如果是一个真正多赢的环境，大家都会在价格的影响下愿意交易、愿意交换，这样的系统不需要计划，它能自动运作。

而要计划，就好比这样一个我们身边随时会遇到的例子：我想留住一栋老房子，住在里面能得到幸福，这是我自己所感受、所决定的；但你一定要我把它拆掉，把土地并入一个新小区，盖起现代化的新房子，认为这在市场上有更多价值，是为了我的好处、我的幸福。

实质上，这是要我牺牲老房子对我而言的幸福和利益，用小区现代化的定价，去取代我原有的价值观。也就是说，本来可以用价格解决的事情，现在改成用破坏价格的方式来达成。

因为哈耶克真正的贡献是在政治、政策上，所以我们也就会看到，他反对计划经济，并不是单纯出于经济学的立场，他考虑到很多其他的因素，而不是单纯的经济效益。

例如，他特别点出，工业集中制，是没有道理、不能够被辩护的。

什么是工业集中制？它来自马克思看到的十九世纪英国工业环境，在纺织业里，原本每个工匠拥有小型工具，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工作。后来变成蒸汽机带动的庞大机器，大机器能快速、大量地生产，让成本快速下降，于是那些在小工厂、甚至在自己家里做工的工作者，就被淘汰了。

依照这样的经验，就形成了一个预言：随着工业化进展，生产工具越来越集中、规模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不可能由私人个别拥有。马克思认为，最后资本主义只会剩下大资本家和工人，大者恒大；既然资本家利用生产工具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那么与其让私人资本家控制，不如让国家、让政府拥有，计划经济是其中一项做法。

但哈耶克所质疑的正是这种集中制的逻辑，他凸显了“规模经济”这个概念：事实上，工业绝不是越大越好，也不可能无限扩大。

到了二十世纪，人们发现不同的经济部门有不一样的规模经济，每个行业都有它不一样的最适规模，低于或高于这个规模都会产生无效率。而判断的办法，仍然是价格：大到超过规模经济，成本会比刚好处在适度规模时更高；低于规模经济，成本也更高。成本一高，你就卖不到别人能卖的低价，产品没有吸引力，你自然就知道方法不对了。

这是一个动态平衡，不需要政府管制。政府一管制，破坏了价格、破坏了平衡点，最后不管定下什么规模，都不会刚好是最合适的规模经济。

赞成计划经济的人会说：社会越来越复杂，生产牵涉的因素越来越多，如果放任个人自由决定，个人看不到这些复杂性，只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前头，造成庞大的浪费；所以我们要计划，要找到能了解这复杂结构的人，做出最好的安排，再告诉个人该怎么做。

而哈耶克的看法刚好相反，正因为系统如此复杂，复杂到没有人能看清所有环节，所以也就没有人聪明到可以充分掌握它、做出正确的设计。更何况，出于他的个人主义信念，哈耶克本来就不相信任何一个人能有多聪明。那怎么办呢？答案是：信任机制，而不是信任任何一个人的聪明。机制比任何一个人都聪明。

什么样的机制这么聪明？还是老答案——价格。当事情变得如此复杂，资源该如何运用、什么该放在哪里、放多少，价格会告诉你。价格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指标，如果你的投入在价格上没办法回收，就表示你做错了；得到的超过投入，就表示你做对了。

每个人只要按照这个指标行事，而它又非常清楚、非常简单，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算计，就可以把各种不同的元素和环节整合在一起。价格随时在波动，也就随时在检验、引导你的行为，让你知道什么事做对了，什么事又做错了。

04.

在苏联，盖一栋房子难在哪里

哈耶克对价格的这份信念，还来自三十年代他经历的另一场重大讨论——对社会主义系统的检讨。在那次讨论中，他发展出了一个强而有力的质疑：社会主义因为全部都是安排出来的，所以没有合理的价格，破坏了价格机制，也就没办法做出最有效的资源分配决定。

哈耶克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在苏联的计划经济下，价格、供给、需求全都由党来决定，甚至包括要盖一栋房子，用什么材料、盖多大，但这些事实上非常难以决定，甚至无法决定，因为没有价格。

平常合理的决定是如何来的？基本上要靠价格。太多事情，我们都是靠着价格这个指标来做决定的：同样可以达成目标，价格比较低的就是比较好的选择；可以用同样的价格满足不同的需求，我们认为是比较好的选择。如此，有价格作为中介，在那里告诉我们，我们就很容易做决定。

可是在计划经济下盖这样一栋房子，因为没有价格这个指标，控制计划经济的人破坏了价格，也就意味着他自己可以决定价格。当价格可以任意决定，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混乱。剩下的只是纯然主观、任意的原则，没办法检验对错，也没办法知道资源配置在哪里更好、哪里更差。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社会主义制度在经济上，之所以对哈耶克来说没有道理，是因为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的、作为分配指导的指标——价格，都被破坏了。

价格不只告诉你对错，通常还带着数量，让你知道该如何取得平衡、该往哪个方向移动。它既是指标，又是指导原则。

所以哈耶克会再三强调：如果我们笨到不懂得珍惜价格在经济上的作用，那是最不可思议、最不能被接受的。相对地，他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认为，在经济事务上可以用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破坏价格、决定价格，任意地处理价格，会在经济事务上破坏、抛弃最应该被珍惜的资产。

这就是哈耶克最强烈、也最坚持的主张之一。

音频编辑：Leo、小蒲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超脱》